「宮四海一心想除掉我,我也採取了相同的辦法——用死了的孟川,把宮四海除掉。」宮樂臉色重新變得蒼白無血色,他找了個空地坐下,「斷崖爭鬥的痕跡是我偽造的,青玉鉤是我偷來的,還有藍紋錦衣也是我扯破的。」
塗金雄驚詫地望著宮樂:「你做這一切,宮老夫人知道嗎?」
「不,我娘不知道。娘這些年虔心禮佛,又怎麼會參與這些骯髒血腥的事?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宮樂彷彿解脫了,「你將我抓走吧。」
「嗯,好吧。」塗金雄上前想扭住宮樂雙手,誰知蒙銳卻伸手一抬,阻攔塗金雄。
塗金雄愕然道:「蒙大人,你這是——」
「塗捕頭,你可有過一個人待在冰冷潮溼、陰暗孤獨的狹隘空間裡的感覺?舉目茫然,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身旁的一片黑暗。」蒙銳閉上眼,彷彿回到了神秘隱村那間無光的小黑屋裡。
「有時候在生與死之外,更渴望的是存在過。」
塗金雄有些頭大,茫然地瞧著神遊物外的蒙銳,不知道其話中含義。
宮樂眸光變得透徹:「你去過隱村了。」
「是。」蒙銳忽然問:「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嗎?」
宮樂一怔,侷促地說:「哪裡?」
「太乾淨了。」蒙銳微微一頓,陷入到了回憶中,「我小時候住在破舊的老宅子裡,老宅裡也有一個用過好多年的棗木箱,只要幾天不給打掃,棗木箱裡便會落滿老宅的灰塵。」
「小黑屋裡到處是灰塵,但那個箱子卻乾乾淨淨,從裡到外沒有一絲灰塵。」蒙銳沉了沉說,「所以那個箱子完全是個擺設,應該是個做舊的新物件。」
宮樂垂著眼,咬著牙,手攥著衣角。
「哦,還有孟川的爹孃。」蒙銳笑了,「這世上哪裡有爹孃穿著嶄新的衣裳,卻讓自己的兒子穿一整箱破衣爛衫的,豈非笑哉!」
「做舊衣箱,薄情爹孃,這些都是欲蓋彌彰而已。」蒙銳目光鎖定宮樂,「從小黑屋裡出來後,我就明白了——這世上並沒有孟川這個人,有的只是另外一個宮樂。」
宮樂牙齒咬出了血,他突然猛烈的搖頭:「不,不!孟川存在,他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他只是變了,變得我不認識了。所以我要找回他,把他找回來!」
「你醒醒!」蒙銳攫住宮樂雙肩,大聲告訴他,「看看你自己,問問你的心,孟川存在不存在!」
「大人!」從下游河岸來了一個人,卻是邱大膽。
邱大膽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瞥了眼失魂落魄的宮樂說:「孟川爹孃已經全說了,是宮樂花重金讓他們承認說有一個叫孟川的兒子。」
宮樂頹唐地跪在地上,神情忽然變得模糊:「大人,讓我為你講一個故事吧。」
「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他有叔叔和娘。但叔叔憎惡他,因為他奪走了原屬於叔叔的財產;娘也討厭他,因為小男孩並非她親生,只是她不想財產旁落他人而扶植的傀儡。小男孩就這麼一天天在憎惡和討厭中長大,他身邊的家丁和丫鬟都是叔叔和娘派來監視他的,家丁和丫鬟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小男孩始終沒有一個朋友。」宮樂眼中泛著淚光,「小男孩就好像生活在一個透明的繭殼裡,他看得見別人,別人也看得見他,但他和他們卻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從沒有人想過敲破那層繭殼救他出來,小男孩就永遠只能縮排狹小黑暗的空間裡。」
「直到,他出現了。」宮樂的瞳孔有了光輝,「他叫孟川,來自於繭殼外的世界。他家境貧寒、醜陋、患有怪病,所有人都厭惡他。小男孩覺得孟川是跟自己一樣的人,他們很快成了好朋友。孟川將外面的世界描繪給小男孩聽,小男孩一次次幻想逃離繭殼後的生活。」
「破繭重生,越渴望卻越難過。小男孩每天懷揣希望入睡,卻總在噩夢中驚醒,身體一天天虛弱,已快到了燈盡油枯的時候。孟川心疼小男孩,他下定決心說:你放心,無論如何我會幫你從那層繭殼裡逃出來。只要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會實現的。」宮樂聲音帶有一種魅惑,「那一天來了,孟川發現了從秦河上游漂來的一具男屍,他對小男孩說了他的計劃。小男孩驚詫惶恐,因為孟川竟然要犧牲自己來成全他。小男孩堅決不答應,但孟川劃破了臉,戳破了胸,決絕道:難道你想今生今世都生活在這層繭殼裡嗎?只有勇敢面對才能擊破那層殼,記住啊,宮樂!」
「孟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喊出了小男孩的名字,然後他幻化成一團血雨,不見了。」宮樂泫然淚下,「而那個叫宮樂的小男孩也第一次學會了勇敢面對。」
宮樂的故事講完了,在場的塗金雄、邱大膽和安娃仿若聽到了天方夜譚,只是傻傻站在原地。蒙銳望著宮樂,宮樂肩膀一高一低,無聲地哭泣:「所以我沒說謊,孟川他存在——死的就是孟川,他是為我犧牲的,是我害了他呀!」
「宮樂,你錯了。」蒙銳聲音堅定地說,「孟川沒有死,他就在這裡。」
蒙銳指了指那面小銅鏡:「當你在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時,其實,他也在你的眼睛裡看到了他自己。就在這裡,看!」
宮樂牢牢攥緊了銅鏡,鏡中的瞳孔裡赫然有著另外一張臉,是孟川!
「真的,真的是孟川。」宮樂喜極而泣,在岸邊轉了一圈又一圈。
蒙銳看了看塗金雄:「所以孟川的案子也結了,兇手不是任何人,因為孟川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