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霜城女媧神廟正殿,殿中央鏖戰正酣,一側角落裡只有黎斯和霍道章面對面佇立。
黎斯輕聲徐徐道來。
首先吳聞在守護崔雲海屍首之時,無意間聽到隔壁兩個家丁在悄聲談論,其中一個家丁說:「老爺最近神神道道的,不到一個月往水潭裡撒了兩次黃沙。非說什麼金沙旺水,估計只有他才相信術士的謊話。」
「說起這個,我也覺得老爺最近有點反常。以前他在書房裡只喜歡擺三足香爐,擺了就不輕易換掉,但最近卻連換了兩個爐子,最後這個還是單足爐,你說怪不怪?老爺莫非轉了性子,也喜新厭舊了?」
「噓噓,有人來了。忙去吧。」
這便是吳聞聽來的新線索:往水潭撒了兩次黃沙,換了兩次香爐。
吳聞將這些告訴黎斯,黎斯就像在漆黑長夜裡發現了一抹流星,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湧向心頭。於是黎斯隻身出廟,返回崔府。
在崔府書房裡再次檢查小紅木凳,結果在三個微凹點中發現了新的微凹點,同樣有三個,證明了之前吳聞聽來的訊息無誤。黎斯暗忖:兩次撒黃沙,兩次撤換香爐,還有最關鍵也是迄今為止都無法解釋的一條線索——林莽為何沒有把鬼字暗碼的密信銷燬?綜合以上三點,黎斯心頭那個瘋狂的念頭愈加肯定了。
林莽之所以沒銷燬鬼字暗碼的密信是因為——他已經死了。
在林莽殺了崔雲海後,沒幾日他也被另一個人殺死了。這另一個人就是同樣失蹤的小六子,所謂回老家成親只是障眼法,小六子做著跟林莽一樣的事,秘密模仿崔雲海,然後取而代之。但小六子還多了一個任務,就是除掉或囚禁林莽。
兩次撒黃沙、兩次撤換香爐就是為了掩蓋潭底的兩具屍體。
如果說林莽是陰謀裡的一枚棋子,棋子名叫魔人。那麼小六子則是同盤棋局裡一枚隱身的棋子,可以管他叫影子魔人。影子魔人監視控制著魔人,數量也應相同。
黎斯越想越心驚,來到水潭邊,真真假假的答案就藏在平靜的水面之下,黎斯躍入水潭。在潭底一尺黃沙下,黎斯果然找到了第二具屍體,因為這具屍體更早,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崔雲海。早前被找到的屍首,則屬於林莽。
黎斯攜著屍體浮上水面,同時一個更大的疑問在眼前閃過——魔人是張象林秘密安插在銀霜城裡的,那麼影子魔人又是誰安插的呢?
黎斯想到了一個人,只有他才有可能。
「霍道章。」黎斯一字一字說出他的名字,回憶結束,對面就是面無表情的霍道章。黎斯把線索、過程、結果都講完了,感慨道:「雖然我很肯定影子魔人的幕後主腦就是你。但有一個問題,我卻很難理解。」
「銀霜城發生的一切無疑是數個陰謀壘砌的必然。即便你早已透徹張象林等人的巨大陰謀,並將計就計利用陰謀來重新制作計劃,欲一舉扳倒張象林及其幕後大人物。不過將小殿下置之死地這個籌碼未免太大了,況且小殿下深得皇上寵愛,太子斷然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我有過小殿下也是影子魔人假冒的念頭,但轉念一想,張象林這隻老奸巨猾的狐狸若拿不準小殿下的真實性,是絕對不會冒失出手的,更不會拿兩萬人性命去冒險。所以,小殿下必然是真的。」黎斯嗟嘆道,「問題又回到原點。太子不會放小殿下做籌碼。張象林又必然肯定是小殿下。真相到底如何?」
「老死頭說我是一個大膽的人,不是因為我膽子大,而是我敢大膽去想。」黎斯目視霍道章,「我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一個可怕而合理的答案。所以我秘密潛回神廟,就是為了驗證我的想法。」
黎斯望向小轎:「小殿下面目雖如常,但雙眼呆滯無神,雙手垂而虛力,印象最深的是小殿下瞳孔裡的黃綠色眼液,那並非眼淚,而是一種可以將屍體保持常態的古老藥物的衍生液。我真希望我從未聽過這種古藥,但偏偏從老死頭的《古物紀事》中讀到過,它叫作神仙散。神仙散可保持屍體不腐不朽整整百日。」
「所以很可怕的猜測是正確的——小殿下早就死了。」
黎斯放緩語氣,但聲音漸漸凝聚成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因為死了,太子才會答應你的要求。而你則利用一具屍體釣上了張象林這條大魚,甚至是更大的魚。至於影子魔人的存在,就是為了把魔人一網抓盡,用作以後問責張象林的人證。北安中州、定王心腹、玄頡大營、暗血人魔、兩萬無辜百姓,種種因素疊加,恐怕你要問責的不單單是張象林,更欲向皇廷和天下人問責於定王吧,甚至於小殿下的暴斃也會算到定王頭上。可對乎?」
霍道章深深凝視黎斯片刻,哂笑道:「久聞黎神捕心思縝密,洞察入微,今日初見足讓霍某人佩服得無以復加。」
黎斯淡然未語,他在等霍道章之後的話。
霍道章先咳嗽兩聲,才道:「當今大世皇朝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暗湧。太子勢單力薄,加秉性純良,早已成為眾矢之的。有多少人在覬覦謀算,黎神捕也應當知曉。吾等愚臣為護皇室正統,有些事情必須去做,哪怕這些事是骯髒的,甚至於會惹得天怒人怨,也在所不惜。哼,雖然我憎惡張象林這等卑劣小人,但他說的有一句話我贊同:寄身皇廷,身不由己。銀霜城的事,我亦是萬般無奈下的身不由己。」
「黎神捕的推測不假。我也可以盡然告訴你。」霍道章繼續說,「十一月小殿下突染怪疾暴斃,太子傷心欲絕,同時發現身邊藏有定王系的內奸。我於是冒死向太子獻策,太子幾經思量應允了。太子府封鎖了小殿下暴斃的事實,並散播太子妃病重,小殿下欲往女媧神廟祈福的訊息。張象林等定王心腹幾番明裡暗裡地試探之後確信不疑,繼而著手在銀霜城謀害小殿下的陰謀。至於小殿下掀簾、揮手等動作都是由轎內安裝的精巧機關所控制。」
「對於張象林的陰謀你瞭若指掌。若我猜得不錯,太子府裡有定王的人,而定王身邊亦有太子的人。」黎斯眸光射向殿中央的醜魁,緩聲道,「就比如他。」
霍道章飽含深意地微笑:「黎神捕智珠在握,還有何事能瞞得了你?」
「不錯,醜魁就是太子的人,也是他提供了銀霜城陰謀的細節。魔人、暗血瘟、玄頡大營等,我相應地進行了安排。就像黎神捕前面推斷出來的一樣,影子魔人對付魔人,儘量生擒以作人證。我還從幽州急調神射大營七千精銳以牽制隋冰。」霍道章頓一頓,「崔府的林莽是個意外,他識破了影子魔人,我只能殺他。但偏偏小賊孫三目睹了林莽被殺的場景,還在大牢裡胡說八道,為了確保計劃萬無一失只能再開殺戒,我派醜魁去大牢裡清除禍端。後來又查到一條漏網之魚叫什麼阿鼠的,醜魁也把他殺了,並從義莊盜走屍體銷燬。」
「本以為毫無破綻了,但沒想到黎神捕如此厲害,竟然一路查到了這一步。除了欽佩,我也無話可說。」霍道章搖頭道。
「你想沒想過張象林陰謀中最恐怖的環節是暗血瘟。你安排了影子魔人,安排了神射精銳,卻忽略了被暗血瘟感染的龐大暗血人,萬一你的護衛保護不了你,你可知後果?」黎斯目光熠熠地問。
霍道章臉色悽悽地頷首:「可我若瞻前顧後,張象林那隻老狐狸怎肯相信我已是甕中之鱉?無論何時,要收穫就要付出代價。哪怕這代價如飛蛾撲火,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