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輕挪蓮步移向百丈外的巖壁冰亭,兀鷹等人恭順地跟隨。進入冰亭,聖女站在冰臺上徐徐說:「送她上來。」
兀鷹心臟咚咚狂跳,似乎要蹦出來了,他等待的就是大長老敬獻聖少女這唯一的機會,就在眼前了!兀鷹護送阿木走向聖女,聖女五官隱藏在靈動的深藍面具下,她朝著阿木伸出了手。
阿木一愣,也將右手伸向聖女。
兀鷹眼中殺機乍現!他拿阿木做擋箭牌,手腕一翻,一把幽綠色匕首猛地刺向聖女的胸膛。
聖女身形停頓,眼看兀鷹陰謀就要得逞,阿木不知哪來的一股怪力硬生生地把兀鷹推飛!兀鷹踉蹌著連退五六步才站穩,瞠目結舌地瞪著阿木。
「大長老,你在幹嗎?」雲眼脖上卜石叮咚亂撞,他紅著眼怒斥,「兀鷹你敢刺殺聖女!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兀鷹橫眉一豎:「給我閉嘴!」
班西的鷹剪倏然穿透了侍從的胸膛,侍從死不瞑目地倒下去。下一瞬間,鷹剪撂在了雲眼的脖上,班西陰笑道:「祭從大人對不住了,就按大長老說的請你閉嘴。」
雲眼神情悚然,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兀鷹手持黑鞭,冷冷地望著阿木:「沒想到你這小丫頭會出手壞我的好事,不過無所謂,即便挑明瞭,憑我的黑鞭也能除掉聖女。還有你阿木,也得陪葬。」
「為什麼要這麼做?」阿木黑瞳少有地出現波動,如同一汪深邃幽潭湧起旋渦。
「為什麼?阿木,你問得太好了!我就怕沒人這麼問我,沒人問我,那我胸中的苦楚仇恨可能到死都要埋在心底裡。好,我就告訴你原因。」兀鷹仇怨地望向深藍面具下的聖女,「就是因為她,因為這個高高在上的古窅教聖女,我古族死了上萬的族人。五百四十五年前聖女出現在十方山,毀天滅地,蒔澤族長供奉聖女並創立古窅教。但從第二年開始,噩夢般的詛咒就開始充斥於整個古族內,那一年古族新嬰裡出現了五十二個奇形怪狀的嬰兒,蒔澤大長老想盡辦法醫治都無濟於事,嬰兒成長速度驚人且展露出貪婪的嗜血之性。蒔澤大長老便以對聖女不虔誠的罪名將五十二個嬰兒驅趕至流放地,而這僅僅只是開始,第二年畸形嬰兒出生了八十五個,第三年有了一百零三人……那之後每年畸形異類有增無減,蒔澤大長老將它們叫作‘異徒’,定下聖規一旦異徒潛逃格殺勿論。幾百年來被送入放逐地後,因為疾病、爭鬥、食物匱乏等原因死去的異徒足有幾萬人。」
兀鷹強忍著自己內心滔天的憤怒:「異徒是長得凶神惡煞,秉性冷血無情,但不可否認他們也是古族的族人,流著跟我們相同的祖先的血液。他們有什麼罪?不虔誠的異徒純粹是狗屁說法!那些人可是從孩提時就變成了那副鬼樣子,天性未泯的孩童懂什麼虔誠不虔誠,一切都是古窅教強加給他們的桎梏。所有的根源都源於她,聖女!呸,她只是會帶來噩夢的妖姬!」
「如果不是她,古窅教就不會存在,異徒也不會出現,古族雖然羸弱但可以頑強而自由地傳承下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或許某天睜開眼你會發覺孩子變成了異徒,他的小手不再溫暖而變得冰冷。你麻木地看著孩子被送進放逐地,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偷偷地流淚。」兀鷹眼眶潮溼,彷彿憶起弟弟兀炅被蠻誇強行抱走的一幕,「我要為默默流淚失去至親的族人報仇,我要為被命運擺弄慘死放逐地的同族報仇,還有兀炅、嬤嬤……所以我要殺了妖姬。」
「你現在明白了?」兀鷹殺氣凜然。
阿木流露出憐憫:「古族發生的悲劇讓人難過動容,但這也並非出於聖女的本意,只怪天命難測、造物弄人罷了。可以不要殺她嗎?」
聖女裙裾飛揚,她空靈縹緲的目光不知落在哪裡。兀鷹仰天獰笑三聲,長鞭爆響將地面甩出一道破痕:「我的恨已經入骨化血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如此刻骨銘心怎麼能不殺她?阿木你讓開,我或許會對你網開一面。」
阿木決絕地擋在聖女面前,沒有絲毫膽怯,就如在黑石橋捨身守護米塔一般,阿木似乎永遠把他人的安危置於自己的性命之上。兀鷹五官猙獰道:「冥頑不靈,我就成全你。」
黑鞭劃破冰氣刺向阿木神堂穴,阿木平靜地望著鞭尖。驀地巨冰上一聲斷喝,同時一道銀光快如流星將黑鞭擊歪。兀鷹怔忪之間,回首竟看到了他以為已經死定的三個人:黎斯、米塔和胖道士。
兀鷹詫異道:「你們沒死?」
胖道士拽了拽破道袍:「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結果閻王爺說我太久沒洗澡臭了,閻王殿不收髒鬼就又把我放了。至於他們倆,閻王爺也不收,沒辦法就都回來了。」
胖道士的話讓兀鷹更冒火,恨恨道:「該死的遊槐,就知道信不過這甕聲甕氣的傢伙。你們來了也好,我一併收拾掉你們。」兀鷹不再多言就要動身,黎斯忽然揚聲問道:「兀鷹大長老可見過古族祖廟內的四個漆盝?」
兀鷹聞言收了長鞭,愕然瞪視黎斯:「你怎麼知道漆盝……莫非你去過祖廟?」
「兀鷹大長老少安毋躁。既然你問我,倒不如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黎斯見機說道,兀鷹不耐煩地應下。黎斯緩緩問:「我想知道你跟邊奎的關係。」
「邊奎?」這回輪到胖道士、米塔吃驚了。兀鷹顯然沒想到黎斯會問他這個,他頓了頓道:「什麼邊奎,我不認識。」
「真不認識?」黎斯意味深長地笑著,「那麼你也一定不認識常伯了,自然也不會承認邊奎和常伯乃為你所殺!」
兀鷹嘴角抽了抽,冷哼道:「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邊奎或是常伯我通通不認識。」
黎斯笑容漸去:「那我就慢慢告訴你。首先說說邊奎,他將我、公羊雁、常伯、胖道士、米塔和阿木帶入十方山,其實是早有預謀。邊奎在十方山裡隱藏得很好,但最後難免有所疏漏,最大的破綻是這個。」黎斯掏出了得自邊奎的羊皮古卷。
「這是邊奎的地圖。」胖道士認出來了。
黎斯頷首:「邊奎被殺後我對照羊皮古卷前往黑石橋,結果在途中發現了蹊蹺。羊皮古卷乃邊奎先輩所繪,雖然繁雜但路線還算清晰明瞭,我首次觀摩尚能找到黑石橋,但邊奎卻在參考古卷時走錯了兩個岔路。要知道古卷標識最明確的就是岔路,這就有點匪夷所思。如果邊奎是普通山客還說得通,但他可是對十方山瞭若指掌的嚮導,無論靠經驗還是憑古卷都不應該犯這種無法解釋的錯誤。不過後來我想出了一個解釋,那就是‘欲蓋彌彰’。」
胖道士回憶起邊奎帶錯路的經過,他愣愣道:「欲蓋彌彰?」
「對。邊奎故意裝得對黑石橋十分陌生,還走錯路,就是為了掩飾他很熟悉去黑石橋的路!因為他經常走這條路,並且也經常由黑石橋進出內山,這說明邊奎應當跟刑天城裡的某個人有所聯絡。」黎斯一步步剖析,「而某人在刑天城中具有權勢,故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跟邊奎聯絡。邊奎的欲蓋彌彰恰恰也說明某人與邊奎的預謀有關,很可能邊奎只是被其擺佈。」
「至於某人是誰,預謀是什麼,還需要等等才能說清楚。」黎斯長吁一口氣,「接下來我要講講這樣東西。」
「它叫紫夢蘿,是開在撫瓦村古樹下的紫色剔透的小花。」黎斯想摸出折下的紫夢蘿卻發覺不見了,興許在下火穴時不慎掉落。黎斯無奈地嘆口氣,幸好胖道士等人還記著紫夢蘿。黎斯繼續說:「我有個朋友跟我描述過紫夢蘿,她把紫夢蘿叫作紫夢精靈,因為它只在深夜才會開花。於是在撫瓦村的第二夜我利用紫夢蘿的特性做了一個小小的陷阱,我找了些微小的荊芒,然後用青果汁把荊芒塗成青色再藏於紫夢蘿花蕾間,待到夜深人靜花開無聲,倘若有人經過古樹下鞋褲難免會紮上青荊芒。而之所以做這個陷阱是因為我覺得兇手還會出現,果然那一晚邊奎死於非命。邊奎當時守著古井,我在石臺前頭,所以兇手定然是從古樹下饒到古井殺人,也就是說他中了我的陷阱。」黎斯目光熠熠,「但天亮後我並沒發現誰紮上青荊芒,我以為陷阱失敗了。直到黑石橋上,兀鷹你收服異徒,我在你褲腿上發現了青荊芒。」
「殺死邊奎的兇手就是你,你還殺死了常伯。」黎斯把證據講出,冷靜道,「包括想殺卻未殺死米塔的也是你。」
兀鷹面露驚色但並不承認:「少繞來繞去地說廢話,你親眼看到我殺人了?」
黎斯還沒回答,胖道士手捏下巴說:「常伯和邊奎被害時大家睡著了,所以沒看見兇手。但米塔受傷那晚我可醒著,至今仍記憶深刻……那雙彷彿劃破黑暗虛空的光手扼住了米塔的脖子!如果兇手不是魑魅魍魎,而是兀鷹。他又是怎麼做到的?」
兀鷹冷笑:「問得好,黎斯你倒說來聽聽。」
黎斯感受到兀鷹挑釁的視線,毫不退讓地說道:「首先我並不相信世間有鬼,所以撫瓦村的兇案一定是有人在搞鬼,只為干擾我們的判斷。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常伯、邊奎被殺以及米塔受傷的情形可有什麼相同點?那些顯而易見卻因驚恐被我們忽略掉的。」黎斯轉身看向胖道士和米塔,希望得到兩人的答案。
胖道士撓撓頭:「相同點呀,三起案子都發生在半夜三更算不算?」
黎斯未表態。米塔想想說:「案發點都在撫瓦村。」
「這不是最緊要的。」黎斯視線越過兩人,落在阿木恬靜的面龐上。阿木漆黑的眼眸眨了眨開口說:「死而復活的屍體。」
兀鷹冷峻面容莫名一僵,黑鞭攥得咔咔作響。
黎斯笑了:「沒錯,除了常伯被殺的第一晚,之後兩晚都詭異地出現了死而復活的屍體,第二晚是常伯,第三晚是常伯和邊奎。即便把他們都埋了,屍體還是會跑回我們面前,這自然不是詐屍,是兇手故意為之。一開始我以為兇手是想裝神弄鬼來嚇唬人,但到了後來我懷疑兇手另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