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屋的時候鍾嫵刻意沒有看他,她現在認真看了一下,才發現陸錦航沒有休息好。他的面色疲憊,眼中紅血絲明顯,神情雖然冷峻,卻又透著些不易察覺的黯然。她移開視線,心情越發低落起來:「任茜脾氣不好,有些話希望你不要介意,至於其他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我記得當時我打工的快餐店老闆說,他媽媽當年也是久病在床,所以他很理解我的心情,願意暫時先把錢借給我。」陸錦航看著鍾嫵,因為回憶起了往事,聲音變得有些渺遠。鍾嫵亦想起當初那個走投無路的少年,笑意微苦:「那時候再不懂事,被你一直那麼討厭著,我也是多少都明白了些道理的。即使我爸媽當時沒有出國旅行,你也不會選擇向我們求助。」
那些當初她不明白的事,那些對於他態度的耿耿於懷,在後來她自雲端跌落之後,在她幾乎嚐盡了酸甜苦辣之後,陸錦航的想法、態度和行為,就變得不那麼難理解的事情了。鍾嫵最初的冰冷褪去,心內隱隱有些釋然。
而對於曾經的自己,陸錦航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所以你把錢給了那個老闆。」
鍾嫵有些唏噓地看陸錦航,為了當初敏感自卑的他,也為了那個天真執拗的自己:「不然你說,我還能怎麼辦呢?」
「你可以不管的。」陸錦航看著她,「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你討厭我。」鍾嫵把他明顯停頓的話接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其實直到現在我依然認為,錦航哥,你應該沒有那麼討厭我的。」
第一次見面之後就再不曾聽過的稱呼此時從她口中說出,那麼自然,自然到……彷彿兩人之間相識至今,十數年的隔閡分離、冷漠疏遠,從來不曾存在過。陸錦航突然有片刻的怔忡。
鍾嫵自他有些僵硬的手中抽回胳膊,那些原本低落的心情,那些自昨天開始因周初曉而生的憤怒情緒,此刻夜色中短暫的交談之後,她選擇將這一切都拋諸腦後:「如果你覺得欠我的,可以把那些錢一起還給我。我們之間也許做不成朋友,但我已經不想再和你劍拔弩張的相處了——錦航哥,小時候的事,讓他們都過去吧。」
陸錦航覺得仍有些什麼話堵在心口,可看著鍾嫵有些雲淡風輕的目光,突然就不知該如何說下去。這似乎是他想要的答案,卻又好像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事實上這種無力的感覺自昨天開始,就已經一點點的漫上了他的心頭。
他察覺到鍾嫵看過來的眼神,卻第一次發現不知該如何面對。那些從始至終的冰冷似乎根本就抵擋不了她眼中的光,陸錦航有些狼狽地避開她的視線,邁步向前走去。
鍾嫵低下頭,那些壓抑著的苦笑自唇角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即使那些已經不再喜歡陸錦航的心情越發明晰,可是想到過去,她終究無法做到說得那般輕鬆。
再怎麼雲淡風輕,人生終究沒有刪除鍵,那些已經存在於生命中的酸甜苦辣,如果真得能夠輕易如同書頁般被翻過,世間大概也就沒有那麼多的痴男怨女了。
「但願我沒有打擾。」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沉寂,鍾嫵猛地抬起頭,才發現在自己兀自失神的過程裡,陸錦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自己面前,此刻正看著自己,平靜安然的神色裡,有著在鍾嫵看來似乎已經久違了的安撫意味。
說不清因由,她突然就有些委屈。
陸錦行走到近前,看著她微紅的眼尾,聲音溫和清雅,語帶輕笑:「我的小助理最近似乎越來越脆弱了。」
明明不過一句玩笑,鍾嫵的眼淚反而噼裡啪啦的掉了下來。
陸錦行有些無奈的笑道:「好了好了。」
這兩天鍾嫵覺得情緒一直處於極大的起伏之中,十幾分鍾前仍在訓斥她的人如今就在眼前,似乎不僅忘記了這件事,甚至連帶著昨晚的怒意都一併忘記了。鍾嫵只覺得心力交瘁,眼淚掉得越發厲害,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上前不容分說的抱住他,臉緊緊埋進了他的懷裡。
陸錦行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他低頭看著懷裡無聲掉淚的人,許久之後,抬手輕輕拂過幾縷她被夜風吹亂了的髮絲,眼角眉梢的輕淺笑意漸漸淡去,只剩了幾分晦暗的痕跡。
「阿嫵,你應該聰明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