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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烏夜啼(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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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韓清站起身,雙手撐在案上,「倪姑娘可千萬莫要忘了今日你與咱家說的這些話,咱家本也不喜歡半途而廢,怕的便是咱家在前頭使力,你在後頭若是被人嚇破了膽,那就不好了。」

倪素本以為韓清是權衡利弊之下不願再繼續主理此案,卻沒想到他那一番話原是出於對她的試探。

走出夤夜司,外頭的霧氣稀薄許多,被陽光照著,倪素有些恍惚。

「倪姑娘尚不知他們的手段,韓使尊是擔心你抵不住威逼利誘。」吳繼康是太師之子,官家的妻弟,而倪素一個孤女,到底如何能與強權相抗?

她若心志不堅,此案便只能潦草收尾,到時韓清作為夤夜司使尊,既開罪了吳太師,卻又不能將其子吳繼康繩之以法,只怕在官家面前也不好自處。

「是我錯怪了韓使尊。」

倪素垂下眼,「但我如今孑然一身,其實早沒有什麼好怕的,韓使尊還願意辦我兄長的案子,這比什麼都重要。」

「小周大人留步,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朝周挺彎腰行禮,倪素轉身朝人群裡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周挺立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很快淹沒在來往的行人堆裡,晁一鬆湊上來,「小周大人,人家不讓您送,您怎麼還真就不送啊?」

周挺睨了他一眼,一手按著刀柄,沉默地轉身走回夤夜司中。

指使藥婆楊氏給阿舟母親下過量川烏並要阿舟誣陷倪素,後又買兇殺藥婆楊氏的,是吳太師之子——吳繼康的書童,此事已經是板上釘釘,夤夜司使尊韓清仰仗官家敕令,當日便遣夤夜司親從官入吳太師府,押吳繼康與其書童回夤夜司問話。

此事一齣,朝堂上一片譁然。

吳太師子嗣不豐,除了宮中的吳貴妃以外,便只得吳繼康這麼一個老來子,此次冬試吳繼康也確在其中。

吳繼康在夤夜司中五日,吳太師拖著病軀日日入宮,沒見到官家不說,還在永定門跪暈了過去。

第六日,吳繼康親手所寫的認罪書被韓清送至官家案頭,但官家卻不做表態,反而是令諫院與翰林院的文官們聚在一處議論吳繼康的罪行。

「孟相公,那群老傢伙們都快將金鑾殿的頂兒都給掀翻了,您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啊?官家看了您好幾眼,您還在那兒裝沒看見。」

中書舍人裴知遠回到政事堂的後堂裡頭,先喝了好大一碗茶。

「太早了。」

孟雲獻靠坐在折背椅上,「你看他們吵起來了沒?」

「那倒還沒有。」

裴知遠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那不就得了?」孟雲獻慢悠悠地抿一口茶,「沒吵起來,就是火燒得還不夠旺。」

「您這話兒怎麼說的?」裴知遠失笑。

孟雲獻氣定神閒,「現今他們都還只是在為倪青嵐的這個案子鬧,不知道該不該定吳繼康的罪,如何定罪,只要還沒離了這案子本身,咱們便先不要急,就讓蔣御史他們去急吧。」

——

得知吳繼康認罪的訊息時,倪素正在苗太尉府中看望蔡春絮夫婦,苗易揚又進了一回夤夜司,出來又嚇病了。

「那吳繼康就是個瘋子。」

苗易揚裹著被子,像只貓似的靠著蔡春絮,「我那天出來的時候瞧見他了,倪小娘子,他還笑呢,跟個沒事人似的,笑得可難聽了……」

「阿喜妹妹,你快別聽他胡說。」

蔡春絮擔心地望著倪素。

倪素握筆的手一頓,隨即道,「這副方子是我父親的秘方,二公子晚間煎服一碗,夜裡應該便不會驚夢抽搐了。」

「快讓人去抓藥。」

王氏一聽倪素的解釋,她想起自己上回另找的醫工看了這姑娘的方子也說好,她面上便有些訕訕的,忙喚了一名女婢去抓藥。

苗太尉並不在府中,聽說是被杜琮氣著了,苗太尉本以為杜琮是感念自己曾在他護寧軍中做過校尉,所以才幫他撈人,哪知那杜琮根本就是藉著他的兒子苗易揚來欲蓋彌彰。

苗太尉氣不過,稟明瞭官家,親自領兵四處搜尋杜琮的下落。

「阿喜妹妹,不如便在咱們府中住些時日吧?我聽說南槐街那兒鬧流言,那些鄰里街坊的,對你……」

蔡春絮親熱地攬著倪素的手臂,欲言又止。

「這幾日醫館都關著門,他們便是想找由頭鬧事也沒機會,何況還有夤夜司的親從官在,我沒什麼好怕的。」

阿舟母親的事這兩日被有心之人翻出來在南槐街流傳著,夤夜司雖早還了倪素清白,卻仍阻止不了一些刻意的汙衊,甚至還出現了倪素是因與夤夜司副尉周挺有首尾才能好端端地從夤夜司出來的謠言。

背後之人的目的,倪素並不難猜。

無非是想逼周挺離她遠一些,最好將守在她醫館外面的人撤了,如此才好方便對她下手。

蔡春絮想說很多安撫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她看著倪素越發清瘦的面龐,卻只輕聲道:「阿喜妹妹,你別難過……」

倪素聞言,她對蔡春絮笑了笑,搖頭說:「我不難過,蔡姐姐,我就是在等這樣一天,吳繼康認了罪,他就要付出代價。」

「無論如何,我都要在這裡等,我要等著看他,用他自己的命,來償還我兄長的命債。」

倪素忘不了,

忘不了那天自己是如何從夤夜司中接出兄長的屍首,忘不了那天周挺對她說,她兄長是活生生餓死的。

她總會忍不住想,兄長死的時候,該有多難受。

只要一想到這個,

倪素便會去香案前跪坐,看著母親與兄長的牌位,一看便是一夜。

「希望官家儘快下令,砍了那天殺的!」

蔡春絮想起方才自家郎君說的話,那吳繼康進了夤夜司竟也笑得猖狂不知害怕,她不由恨恨地罵了一聲。

離開太尉府,倪素的步子很是輕快,爛漫的陽光鋪散滿地,她在地上看見那團瑩白的影子,自始至終,都在她的身邊。

回到南槐街,倪素看見幾個小孩兒聚在她的醫館門前扔小石子玩兒,她一走近,他們便作鳥獸散。

周遭許多人的目光停在她身上,竊竊私語從未斷過,她目不斜視,從袖中取出鑰匙來開門。

躲在對面幌子底下的小孩兒眼珠轉了轉,隨即咧嘴一笑,將手中的石子用力丟出去。

瑩白的光影凝聚如霧,轉瞬化為一個年輕男人的頎長身形,他一抬手,眼看便要打上倪素後背的石子轉了個彎兒。

小孩兒看不見他,卻結結實實被飛回來的石子打中了腦門兒。

「哇」的一聲,小孩兒捂著腦袋嚎啕大哭。

倪素被嚇了一跳,回頭望了一眼,那在幌子底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孩兒便好似驚弓之鳥般,一溜煙兒跑了。

「難道他看見你了?」倪素摸不著頭腦,望向身邊的人。

徐鶴雪只搖頭,卻並不說話。

天色逐漸暗下來,倪素在簷廊底下點了許多盞燈籠,將整個院子照得很亮堂,徐鶴雪在房中一抬眼,便能看見那片被明亮光影映著的窗紗。

一牆之隔,徐鶴雪聽不到她房中有什麼動靜,也許她已經睡了,她今夜是要睡得比以往好些吧?

她等了這麼久,兄長的案子終於看到了曙光,一直壓在她心頭的大石,是不是也終於放下了?

徐鶴雪坐在書案前,望著那片窗紗,又倏爾低眼,看著案前的賬冊。

「徐子凌。」

忽的,他聽見了隔壁開門的聲音,緊接著是她的步履聲,幾乎是在聽到她這一聲喚的剎那,徐鶴雪抬眼,看見了她的影子。

「我睡不著。」

倪素站在他的門外,「我可不可以進去待一會兒?」

「進來吧。」

徐鶴雪輕聲說。

倪素一聽見他這麼說,便立即推門進去,滿室燈燭明亮,他在那片光影裡坐得端正,一雙眸子朝她看來。

「你還在看這個啊。」

倪素髮現了他手邊的賬冊。

「嗯。」

「那你有看出什麼嗎?」

倪素在他身邊坐下。

「杜三財多數的錢財都流向這裡……」徐鶴雪修長的手指停在賬冊的一處,卻不防她忽然湊得很近,一縷長髮甚至輕掃過他的手背,他一時指節蜷縮,忽然停住。

「滿裕錢莊。」

倪素念出那四個字。

徐鶴雪收回手,「嗯」了一聲。

「那我們要去滿裕錢莊看看嗎?」倪素一手撐著下巴。

「不必,這本賬冊,我想交給一個人。」

徐鶴雪望向她的側臉。

「誰?」

倪素的視線從賬冊挪到他的臉上。

「御史中丞蔣先明。」

這幾日,徐鶴雪已深思熟慮,這本賬冊雖記錄了杜三財的多數銀錢往來,但其上的人名卻甚少,甚至多充以「甲乙丙丁」,單憑徐鶴雪自己,他早已離開陽世多年,並不能真正弄清楚這些甲乙丙丁到底都是誰,但若這賬冊落入蔣先明之手,那個人是絕對有能力將杜三財的這些舊賬查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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