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瓦子中的事過去才三日,蔡春絮便親自來南槐街邀請倪素去太尉府中飲宴。
除卻苗太尉那位身為殿前司都虞侯的長子苗景貞還在宮中當值,太尉府這一家人也還算齊整。
苗太尉在席上並不怎麼說話,只等宴畢,他才尋了個由頭請倪素在亭中小坐,他如今剃乾淨了鬍鬚,人看著比以往更精神了些,「此事阿蔡與我夫人都不知曉,所以席上我並未向倪姑娘你敬酒。」
他從爐上提來一隻壺,倒了一碗熱茶遞給倪素。
「太尉大人不必如此,我當初能提早從夤夜司中出來,也要多謝二公子與蔡姐姐,後來又在您府中叨擾多日,正不知如何報答。」倪素捧來茶碗,笑著說道。
「你家對阿蔡家有恩,阿蔡又是嫁到咱們家的,這對咱們來說都是一樣的,」苗太尉坐下去,雙手撐在膝上,「元宵那日,倪姑娘是去瓦子裡玩兒的?」
「是,我來雲京這麼長一段日子,還從沒真正瞧過雲京的繁華,我聽說瓦子裡熱鬧,便去看看。」
倪素回答。
苗太尉點點頭,「咱雲京的繁華熱鬧,又豈止是瓦子那一處,只是不知倪姑娘你還要在雲京待多久?」
今夜雖未落雪,但夜裡仍寒,倪素手掌緊貼瓷碗,「應該,還要長住。」
「我還以為,倪姑娘不會想要再待在此地了。」
苗太尉眼底含笑。
「是不想,但我不能因為我的不想,而棄一人不顧。」倪素吹著碗沿的熱霧,抿了一口熱茶。
「倪姑娘說的是?」
倪素知道苗太尉是想起了那日在瓦子裡他曾瞧過一眼的背影,她搖頭,「一個在我來京路上幫助過我的人。」
她低垂眼簾,地面一團淡白的影子浮動。
「倪姑娘留在這裡也好,若覺一個人冷清,也可以來太尉府與阿蔡作伴,」苗太尉說著,到底還是忍不住問出聲,「只是我很想問姑娘,當日在瓦子裡,與姑娘為伴的那位公子是誰?」
一連三日,苗太尉每每想起那道背影,總覺得十分熟稔。
「其實,我與他並不相識。」
倪素說。
「不相識?」苗太尉輕皺了一下眉。
「當日我在瓦子中見到您,便想上前與您說兩句話,豈知沒走幾步便被他叫住,是他告訴我您或將有危險,讓我帶您躲起來。」
「瓦子裡樓上樓下的那麼多人,他又如何知道你與我相識,必是向我而來?」苗太尉面露疑惑。
「我其實也想問太尉,他難道是與您相熟的人?我伸冤的事在雲京鬧得翻沸,又與您家走得近,難道他此前便識得我?」
倪素這一番反問,倒令苗太尉有點愣住了,他竟也順著她的話頭思索起來,眉心擰成川字,半晌,他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他媽……」
餘下的話還沒出口,他抬頭對上倪素的目光,訕笑一聲,「倪姑娘見諒,我是個粗人,這些渾話說慣了……」
倪素忍笑,搖頭。
「姑娘可知,那雅室裡等著我的是什麼人?」
「當日您與蔣御史趁亂離開時,我也出了瓦子。」倪素故作不知。
「是胡人。」
苗太尉的神色嚴肅許多,「若那時我真去了,只怕如今我全家都要被送到夤夜司獄中刑訊。」
「雖不知那公子到底是何人,但他與你都幫了我很大一個忙,我猜,他若不是事先知情,那麼,應該便是一個上過戰場的武將。」
苗太尉下意識地想摸一把鬍鬚,卻只摸到自己光禿禿的下巴,「非如此,他又如何能對胡人那般瞭解?」
武將。
倪素聞言卻有些發怔。
她想起徐子凌的手,她見過那雙手握筆,見過那雙手翻書,也見過他握劍,但她常常會忘記,他原也有鋒利如刀刃般的底色被收斂於那副清癯端方的表象之下。
正如苗太尉所言,他是那麼瞭解胡人。
知道胡人佩刀的習慣,知道胡人行走的姿儀,知道胡人的草場有多遼闊,牛羊有多難得……就好像,他真的去過那裡似的。
「也許吧。」
最終,她輕聲回應苗太尉。
若那胡人還活著,少不得還要咬住苗太尉不放,幸而那年輕公子對那八人都下了死手,以至於八具屍體抬進夤夜司,夤夜司使尊韓清卻什麼也查不下去。
苗太尉今日借蔡春絮之名請倪素前來,便是想知道當日助他逃過此劫的人究竟是誰,哪知道這番話談下來,他是越發糊塗了。
夜已深,苗太尉也不好再留倪素,請二兒媳蔡春絮將人送走後,他一個人又在亭中坐了一會兒。
殿前司都虞侯苗景貞攜帶一身寒氣從宮中回府,一身甲冑還未脫,見父親在亭中獨飲,他走上前才發現苗太尉往嘴裡灌的哪裡是酒,分明是茶。
「……爹,倪小娘子如何說的?」苗景貞解下佩刀放到桌上,一撩衣襬在苗太尉對面坐下。
「她說與那人並不相識。」
苗太尉吐了茶沫子,「要說她說了謊,可她又何必說謊哄騙我?」
「丹丘意欲增加歲幣,您才上了拒絕給丹丘歲幣,並主戰的奏疏,想不到立刻便有人借小叔之事,引您上鉤,」苗景貞的臉色有些不好,「還是用一個胡人來加罪於您,這是存心侮辱您。」
「還望爹往後三思而後行,不要聽見小叔的名字便什麼也不顧。」
「還不是因為信中提及了雍州的事,你也知道你小叔是死在雍州,可我當時身受重傷不在邊關……」
苗太尉一改平日裡那般爽朗的模樣,顯露出幾分沉鬱,「景貞,你小叔死的時候,才二十來歲,連媳婦兒都沒娶呢,我如今倒是有你們兩個兒子,還有兩個兒媳在,可他的屍骨卻被胡人的金刀砍得什麼都不剩,我如今,也僅能給他立一個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