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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水龍吟(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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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明光照在正元帝硃砂紅的衣袂,他額間青筋鼓起,沉聲壓制怒火:「何為死得其所?張敬,你這番話是在罵朕?朕非你心中所忠之君,是不是!」

殿中冷極,梁神福等人跪在地上,心中萬分驚駭,根本不敢抬頭,梁神福只敢瞧著君父的衣袂,鬢髮都被汗意溼透了。

「臣忠君父,而君父心中無臣無民!」張敬望向正元帝陰雲密佈的臉,「北邊一十三州如何丟的?君父知道,臣知道,這大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但他們不敢說!」

「可臣要說!」

「臣要問君父,您是否忘了北邊一十三州的百姓?您是否忘了他們本也是您的子民?您也是他們的君,他們的父!他們被胡人屠戮的時候您在做什麼?您與丹丘訂立盟約,止戰休養,交付歲幣!」

「張敬!」

正元帝怒喝。

「故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張敬俯身叩頭,「臣張敬,寧死以諫陛下,若為仁君,萬不可輕社稷而重己身!代州糧草案涉事十幾名官員要嚴懲,而陛下修道宮傷生民,亦該為此給天下臣民一個說法!」

多少年來,梁神福從未聽過竟有人敢在君父面前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這無異於是指著君父的鼻子罵他是不仁之君。

梁神福心神俱顫,他伏跪在地上,慢慢地抬頭去看那位鬚髮皆白的張相公,梁神福面露憂懼,心中十分想勸他,萬莫句句都往官家的心窩子裡扎,萬莫觸怒官家,可此時官家在此,梁神福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代州官員倒賣官糧,可是朕讓他們倒賣的?」

正元帝頭疾發作,痛得劇烈,這個善於情緒剋制,喜歡玩弄權術的官家,此時卻被張敬一步步引到失控的邊緣,「張敬,今日你查的是代州糧草案,來日你是不是還要查雍州城?」

「官家若不大興土木,國庫不至於軍費吃緊,官家若不偏安一隅,我大齊不至於每年向丹丘胡人交納十萬歲幣,官家若不忌憚武官,不肯放實權給他們,我大齊不會兩次北伐都以失敗告終,官家在位二十年,便錯了二十年。」

「張相公……」

梁神福渾身都冷透了,他忍不住失聲喚,卻見正元帝胸膛劇烈起伏,一手扶著額頭,幾乎要倒下去,他立即爬起來,忙上前將正元帝扶住。

「果然,你心中還沒忘了你那個好學生!」

正元帝倚靠著梁神福,喘息,「即便是他投敵叛國,鐵證如山,你張敬心中,也還是要為他不平麼?」

張敬抬首,「是。」

正元帝冷笑一聲:「來啊,給朕將他拖出去!」

殿前司都虞侯苗景貞帶人入殿,見此狀況正欲屈膝,卻聽正元帝滿含怒火的聲音,威壓逼人,「若有求情者,同罪!」

苗景貞一僵,他握緊刀鞘,沉默站立,看著張敬從容將頭上的長翅帽取下,隨即被殿前司的兩名班直押著起身,朝慶和殿外去。

大片的日光垂落於殿門,刺得張敬眼睛微眯,而他望著簷上鴟吻,心中平靜極了,他露出一個笑,一邊踏出殿門,一邊朗聲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

張敬被殿前司班直帶出慶和殿,政事堂中議事的官員們便聽到訊息,孟雲獻幾乎要暈厥過去,裴知遠扶著他,問那被梁神福叫來傳話的宦官,「官家怎會治張相公的死罪?你到底聽清楚了沒有?!」

「張相公在殿中以下犯上,頂撞官家,逼官家下詔罪己……」那宦官嚇得眼睛都溼潤了,「官家以大不敬之罪,與吞沒千傾良田,結黨營私之罪,下敕令,即刻問斬!」

「他何時有田!」

孟雲獻眼眶紅透,「他一個被流放了十四年的鰥夫,家中都沒有幾貫錢,他何時有田!」

賀童按捺不住,立即跑出去。

孟雲獻隨即與裴知遠等人立即趕去慶和殿,可殿門既關,梁神福在外面看著他們,神情複雜地搖了搖頭,「孟相公,各位大人,官家頭疾犯了,如今已昏迷過去,見不得諸位了……」

「梁內侍,官家如何了?」

一位身著杏紅衫裙,梳羅髻,容色豔麗的婦人帶著幾名宮娥匆匆趕來,滿面憂色。

「貴妃娘娘進去吧。」

梁神福退開些,垂首道。

孟雲獻與裴知遠等人皆看著吳貴妃走了進去,隨即殿門緩緩合上,賀童雙手撐在地上站起身,抓起衣襬便朝白玉階底下跑。

日光明朗,已近午時。

徐鶴雪身如淡霧,已無法在人前顯出身形,他無數次想要走入那座皇城裡,但身為鬼魅,在這陽世當中,他總有無法踏足之地。

他幾乎要失去意識,卻仍固執地守在皇城外的這片濃蔭之間,他想起倪素,他忽然很想要聽她的話。

他想再見老師一面。

哪怕,只是一眼。

他蜷縮在樹幹枝影裡,在滿耳熱鬧嘈雜聲中,意識有一會兒混沌不清,甚至他的眼睛在日光底下都有一會兒看不清。

「老師!老師……」

有個人踉蹌地跑出宮門,哽咽大喊。

徐鶴雪勉強睜起眼,底下那個人穿著硃砂紅的官服,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後頭則有人喊,「賀學士!」

賀童。

徐鶴雪立時想起這個名字。

那是他的師兄。

後頭的幾個官員則招手喚來自己家中的馬車,有個官員一邊擦汗,一邊道,「官家這是真要處斬張相公?」

「大不敬與結黨兩項都是死罪……」

他們並未注意,一旁的樹蔭底下有風拂過,枝葉顫顫。

倪素找了徐鶴雪很久,她提著燈從天不亮一直在街上尋他的蹤跡,她時不時地總要看自己的衣袖,那團只有她能看見的霧氣,至今也沒有回到她的身邊。

「倪小娘子!」

忽然有人叫住她。

倪素回頭,認出那年輕人正是之前幫她送過書的書肆夥計,他很快從書肆裡出來,到她的面前,「您上回要的書,小的都已經幫您找齊了!」

「什麼書?」

倪素一時沒想起來。

「您不是要與孟相公有關的所有書籍麼?怎麼您給忘了?」夥計笑著說。

經他提醒,倪素才想起來是有這麼回事。

她注意到徐子凌似乎很瞭解孟相公,猜得到他的打算,也清楚他的脾性,連孟相公用鹽多少,他都知道。

孟雲獻也許便是他的老師。

倪素曾這樣猜測。

所以她才找了這個送書的小哥,想買下所有與孟相公有關的書籍送給他。

若不能面對面的相見,那便在紙上見一見。

「這便是所有了嗎?」

進了書肆,倪素將燒乾淨蠟燭的琉璃燈放在桌上,看著夥計抱了十幾卷書出來。

「倒也不是……」

夥計撓了撓頭,壓低些聲音,「還有一卷,是孟相公的雜記,原也有的,只是後來被官府給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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