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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四時好(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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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素頓了一下,「如今它握在殿下的手裡,就請殿下以我郎君為鑑,莫使白刃再殺冤魂。」

「子凌與你……」

趙益滿是淚意的眼中浮出驚愕。

清風拂來,倪素將頰邊的淺發繞到耳後,笑了笑,「對不起殿下,那時沒能請您來喝一杯喜酒。」

有宦官匆匆跑來,在榮生耳邊說了幾句話,榮生的臉色一變,立時過來,小心地說道,「殿下,官家怕是不好了……您,快回宮吧?」

孟雲獻作為東府宰執,他一聽這話,便知自己也該回府去換一身官服入宮。

趙益與孟雲獻走到階下,沒幾步路,他忽然停住,回過頭,「我將文端公主府賜給你。」

倪素一怔,本欲拒絕,可她的目光停在不遠處那一牆月季,雨露在豔麗的花蕊間晶瑩剔透,滿地殘紅。

「多謝殿下。」

最終,她俯身。

趙益卻搖頭,「是我該多謝你,若沒有你,昔真的病,怕就不好了。」

公主府裡還沒有收拾出可以住的臥房,姜芍才給那些百姓送了熱湯回來,便與青穹一塊兒帶著倪素回到南槐街的醫館。

一夜未睡,姜芍幫著倪素換過衣裳,便讓她躺下休息。

外面沒有雨聲,半開的欞窗外,柳枝如絲絛一樣在風中飛舞,倪素盯著看了沒一會兒,睡意襲來。

安靜的室內,香案上的供果忽然滾落。

獸珠散出光來,抖了抖身上的香灰,悄無聲息地落來她的枕邊。

濃霧,荻花,浩瀚的恨水。

天邊烏雲密佈,電閃雷鳴,一座寶塔在雲間若隱若現,其中魂火點映,閃爍明光。

恨水之畔,那道身影穿著她做的衣裳,卻一點也不乾淨,衣袂都沾著血,紅得刺眼。

他遙望雲海,閃電的冷光時而落在他的身上。

寶塔裡哀怨的哭叫尖銳,濃烈渾濁的黑氣湧出,如颶風一般拂來河畔,荻花叢簌簌作響,散碎的魂火被撕扯,收聚。

無論魂火如何掙扎,都逃不脫怨戾之氣的裹挾。

寶塔之上,金鈴作響。

他在岸邊靜靜地看,

直至無數魂火從塔尖掠出,他們凝聚出一道又一道朦朧的身影,那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帶著傷,帶著血,穿著破損的甲冑,手持兵器,軍紀嚴整。

金鈴還在一聲一聲地響。

他與他們隔水而望。

「將軍!」

「將軍!」

「將軍!」

三萬人的喊聲震徹這一方天地,他們每一個人都挺直脊背,頂天立地。

「我靖安兒郎何在!」

年輕的將軍一開口,嗓音凌冽。

「靖安軍在此!」

三萬人齊聲震天。

少年將軍望著他們每一個人,「我們曾同生共死,殺敵無數,你們是我徐鶴雪最好的將士!我因有你們做我的兵而為榮,生前,我沒能護住你們,讓你們與我一同揹負罵名而死,死後,你們又因怨戾難消而困鎖寶塔,好在如今,怨戾已除,你們,就都入輪迴去吧。」

他一揮手,三萬英魂化為點滴魂火,漂浮著渡過恨水,朝他而來。

每一滴魂火都依依不捨地牽動他的衣袂,漂浮在他的周圍,寒煙繚繞,魂火聚起來一個人的身影。

他身上都是箭矢留下的孔洞,身形魁梧高大。

「小進士。」

這一聲喚,令徐鶴雪幾乎淚湧,「薛懷。」

「活著的時候我就不讓您省心,」

薛懷臉上還帶著斑駁的血,「沒想到死後,也還要您為我們而傷神,我們對不起您,將軍。」

「是我沒有護住你們。」

徐鶴雪往前兩步。

「將軍是我心中最好的將軍,」薛懷紅著眼眶,還是朝他露出僵硬的笑容,「雖然我們才見面時就打了一架,但是那幾年跟在您身邊,我打仗打得痛快,我佩服您,跟在您身邊,我從不後悔。」

「你亦是我最好的副將。」

徐鶴雪說道。

「有您這句話,我心中很高興。」

薛懷的身影越發淡薄,「若有下輩子,我還願意做邊關的兒郎,若還能再遇見您,我還做您的副將,去他媽的君父,老子只為百姓與國土!」

圍繞在徐鶴雪身邊的魂火逐漸離散,舊人的音容已不在,他一個人靜靜地立在荻花叢中。

「玉節將軍,你也回到你本應該回去的地方吧。」

一道蒼老而厚重的聲音落來,幾乎響徹倪素的整個夢境,那道身影消散,寶塔恨水被雷聲擊碎。

她猛地睜開眼睛。

房中昏暗。

這一覺,她竟從白日睡到了黑夜。

她劇烈地喘息,而房中的青紗簾隨風而動,她聽見細微的聲響,月華順著半開的欞窗鋪陳,她抬起眼簾,只見書案上的紙鳶被這一陣強風吹起。

她立時連鞋襪也顧不上穿,起身拂開簾子,去拾撿紙鳶。

她將紙鳶重新放回案上,轉過身,外面月華正好,滿天星繁。

「吱呀」一聲,她開啟門,赤足站在簷廊底下,院中點著燈,四下寂寂,她仰起頭,滿天星子猶如浩瀚江河。

她努力地分辨著它們,試圖找到其中最明亮的那一顆。

倪素找了許久,看見兩顆星星挨在一起,它們幾乎一樣亮閃閃的,而在他們周圍的其它星星都要暗淡許多。

是他嗎?

是他,和他的老師嗎?

他們在天上相見了吧。

「徐子凌,我應該會變得很討厭下雨了。」

倪素望著夜幕,「你最好每天都讓我看見你,從此我們兩個,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我們,都好好過。」

霜戈與小棗在馬棚裡吐息,馬蹄在地上踏來踏去。

倪素拿出來一個銅盆,在其中用木柴燃起火,然後坐在階上,她懷中是那件她第一回做給他穿的衣裳。

雪白的緞子,上面有極漂亮的淺金暗花紋。

還有一件硃紅的內袍。

他很喜歡這一件,又總是怕弄髒它。

銅盆裡的火越燒越旺,倪素用筆蘸墨,盯著乾淨的紙張許久,才落筆:

「凡陽妻倪素,虔備寒衣,奉與郎君徐鶴雪。」

她吹了吹溼潤的墨跡,將它放在衣袍裡,火星子迸濺著發出噼啪聲,她鬆手的剎那,衣衫落入火盆中,火光吞噬著衣料,燒盡表文。

火焰炙烤得倪素臉頰發燙,她坐在階上,眼瞼無聲溼潤。

忽的,細碎的金鈴聲輕響。

倪素像是被這聲音一刺,隨即夜風忽然凜冽,吹得她面前的銅盆裡火舌張揚。

寒霧頓起,倪素想要起身,卻險些站不穩,她扶著廊柱緩了一下,卻被這一陣急風吹得有些睜不開眼睛。

冰涼的溼意一點一滴落來她的衣襟,倪素勉強睜眼,院中的燈籠被吹熄的剎那,她看清自己手背上的雪粒。

倪素猛地抬頭。

月華如練,而落雪如縷。

她大睜雙眼,滿頸滿肩的冰雪都在刺激著她的感官,月華投落在茫茫寒霧裡,凝聚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雪白的衣袂,硃紅的衣襟,烏濃的髮髻。

那樣一張蒼白而秀整的面龐。

「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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