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很完美,她的人生就應該這樣過下去吧?
戀愛關係越來越親密,苗靖發覺自己異樣的時候,是兩人融入彼此的生活。
關係融洽的家庭會培養出性格良好的孩子,男朋友有個很幸福的家,還有一個念初中的親妹妹,她經常能聽到他分享家庭趣事,問候和惦記家裡人,節假日和各種紀念日贈送小禮物,是很溫暖很讓人羨慕的一家人。
聊天的時候,難免也會聊及她的家庭情況和生活經歷,苗靖可以和他親密無間,卻無法開口講述自己的過去——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想讓任何人瞭解或者介入自己過去,只想讓過去變成自己獨守的秘密。
男友跟自家妹妹影片或者電話聊天,聽見女孩連聲歡暢地喊哥哥,她會很容易陷入失神狀態,會心酸,會煩躁,會想躲避,當家庭間接接觸到兒子的女朋友,向苗靖表達善意,她會心情緊張手足無措,完全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
苗靖也不喜歡頻繁約會,她的生活費和學費主要依賴她的獎學金和工作收入,那張銀行卡里的錢除非應急,她根本不願意碰它,更別提用這筆錢出去吃喝玩樂旅遊約會,每次看到atm上面的數字,她下意識想要逃跑。
和男友出去過夜,耳鬢廝磨纏綿悱惻的時候,她完全能體會柔情和美好,但偶爾模模糊糊會想要他強悍一點,想要他從後背抱著她說話接吻,想要辛辣強烈的菸草味傳遞在唇舌之間,想要呼呼電扇吹拂,大汗淋漓又筋疲力竭的感覺。
明明已經過去了很久,明明她從來沒跟人提起過陳異。
不是沒有想起他,每次設想,她都會在腦海裡模擬一個場景——是重逢的第一幕,時間場合和原因可以無窮變化,他們陌不相識擦肩而過,或者駐足對話,說了哪幾個字,什麼表情動作,身邊有什麼人,細緻微毫到如同一幕電影的定格鏡頭。
相處久了,男友也會覺得她溫柔清冷的外殼下藏著冷淡,生分,彆扭,不願意敞開自己,他根本不瞭解她。
苗靖春節下定決心跟著男朋友回他家過年,真正接觸到這個家庭難以招架的熱情和令人歆羨的融洽,看著男友和妹妹的日常相處,她突然有了退意,她不喜歡熱鬧,不喜歡家人親密,不喜歡這種讓她反差感強烈的生活氛圍。
她偶爾會懷念那個很冷清的家,她在廚房做飯,他在餐廳修椅子,她站在梯子上換燈管,他很不高興轟她下來,他們窩在沙發吃蛋糕看電影,她給他煮很鹹的麵條,她冷冰冰和他吵架,他暴跳如雷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她也有過哥哥,對她時好時壞,他們相依為命,他教她怎麼掙錢,帶她騎摩托車飆車,摔斷腿做小工給她掙學費,晚自習在校門口接她,給她開過家長會,傾盆暴雨的夜晚她坐在他臂彎接吻,他摟著她在河邊啄她的臉頰,給過她很模糊的感情和很深的□□,他欺負她,把她攔在校門口,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自生自滅,把她趕出家門,忘記她的生日,忽略她的高考,老是喊著讓她滾,徹底和她失去了聯絡。
好像是一場遲來的瘧疾,反覆發作的間歇性寒戰和高熱,她靠著自身免疫力抵抗症狀,但想擺脫很難,在逐漸好轉的時候突然又惡化,沒有辦法徹底痊癒。
那個春節之後,她和男朋友提了分手。
身體深處,總是有聲音在召喚她,召喚她回去,召喚她回頭看看。
苗靖把自己這種症狀歸結於太過年輕稚嫩,經歷的人事太少,大四實習找工作畢業,真正踏入花花世界,她有了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和薪水,接觸到更多出類拔萃的人和各種離奇複雜的故事。
也許名牌時裝和奢侈品皮包所帶來的滿足感,也只相當於她站在路邊地攤隨手拎起一條裙子,旁邊有人濃眉高挑,懶洋洋說你穿這個顏色最好看,她穿著裙子跨上他的摩托車滿城兜風,也許衣香鬢影的高階晚宴上,那些精緻的菜餚和酒水,只相當於她吃過半個月的水煮麵,他從滷菜店帶回來的醬牛肉和大雞腿,她從衣冠楚楚意氣風發的職場精英筆下取來簽字檔案,看見c.y兩個字,下意識把它念成了陳異。
她找了個更優秀更有魅力又有好感的男朋友,她覺得自己肯定會愛岑曄愛得如痴如狂,會泥足深陷無法自拔,有一觸即燃的激情浪漫和心滿意足的世俗成就,但依然會在情迷意亂中摟著男人的身體,痴迷又動情吸吮他唇裡的菸草味。
「你好像很喜歡煙味?」
不。
她只是喜歡那個人。
她已經擁有了那麼好的現在,為什麼還會想起那些繚亂糾纏的過去?
回藤城。
要麼回去重新沉淪,要麼回去徹底決裂。
苗靖一遍遍想,一遍遍模擬,一遍遍假設故事的走向,為此她特意花錢找人查了他的一些資訊,依舊在藤城,沒有婚姻記錄。
下火車,踏在藤城土地的那一瞬,這座城市熟悉的氣息和潮溼的熱浪,又把她帶回了數年前,她在這片土地上度過那些平靜麻木痛苦的日子。
回到曾經的家,撬開那扇門的時候,苗靖已經設想好了所有的結局。
在自己房間翻出她以前的舊物,她抱著它們長久流過淚。
「回來了?」
「要不要喝雞湯?盛一碗給你。」
她柔柔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