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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掃地僧指揮羅漢陣 濟顛僧巧動飛來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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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府衙陷落的直接結果,是逃難的難民們失去了指揮,人們不知道該如何躲避這場災厄。有人說去東邊好,東邊有錢塘江,毒化人向來是不會游泳的,只渡過江去就安全了。實在不行,還能坐海船躲到海上去,毒化人想來是不會划船的。

人們相信了這種說法,滾滾人流都朝著東邊湧去,也不管錢塘江上有沒有那麼多渡船可以供他們乘坐,先上船的笑逐顏開,留在岸上的愁眉苦臉。江上艄公幾輩人都未見過這樣好的生意,渡船價錢一漲再漲,下游有船人家也都參與到擺渡的工作中。有的艄公甚至會將船擺渡到江心坐地起價,渡河的市民並不在意艄公們的狡黠奸詐,他們要的只是過江活命。

與城東萬人競渡的景象不同,城西路徑人煙稀少,難民們普遍的認識是,西邊沒有大江也沒有海,不是什麼安全選擇。

與多數人的選擇背道而馳,四匹馬、一匹驢和一倆大車組成的隊伍,正在城西的路徑上奔走。臨安的大路都在通向錢塘江的城東方向,城西多是古木參天的荒山野林,只有一些勉強可以行走車馬的小路。

隊伍裡一位身穿青衣的少女和一個梳著沖天辮的小孩子,兩人乘騎著同一匹馬,少女將小孩子小心地放在馬前鞍上,保護著他不會掉下去。少女放緩馬步,放過多數人,然後和隊伍最後騎著黃驃馬、手拿朴刀押車的精壯漢子說了幾句話。兩人不知說了什麼,少女和馬上的小孩子都「咯咯」笑起來,拿朴刀的漢子扭過頭警惕地繼續看周邊情況,不再搭理她。

青衣少女雙腿夾馬,讓馬跑快了些,追上大車。大車上有車伕在駕車,旁邊坐著書生模樣的人,車廂裡是二十來個孩子。有位白衣女子騎著馬,一直控制和坐在車上的書生保持同步。兩人面色陰鬱,沉默不語,書生看著前方若有所思,白衣女子一直看著書生。青衣少女知道他們還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傷中,沒有和他們搭話,只是用馬鞭輕輕敲了敲車伕的肩膀說了幾句似乎很嚴厲的話,嚇得車伕連連稱「是」。

車前引路的是兩個和尚,年紀大些的和尚衣著邋遢,身材矮小,騎在一頭瘦驢上。另一個和尚身材高大,衣著講究,外面罩著袈裟,騎在高頭大馬上。但是,騎馬的和尚看起來對騎驢的和尚很是恭敬,並不敢超過對方的驢頭。

青衣少女向騎驢和尚打了招呼,卻並不搭理騎馬和尚,這讓騎馬和尚很是尷尬,他明白少女還沒原諒他之前的魯莽。

青衣少女和梳沖天辮的孩子耳語幾句,孩子緊緊抓住馬鬃。「喝呀——」少女大喝一聲,身體前傾,雙腿用力一夾馬肚。乘馬立即加速,順著路向前衝去,一晃眼的功夫就甩拖隊伍,變成遠方模糊的小黑點,消失在更遠處鬱鬱蔥蔥的小山包後。

「小青!別……」

見小青騎著馬自顧自的跑遠了,白素貞探身想縱馬去追,卻被坐在車上的許仙抓住拉著馬韁繩的手。白素貞看許仙,只見坐在馬車上的許仙盤腿坐在駕車的孫二旁邊,隨著「吱呀吱呀」的車軲轆聲一顛一顛的,正在木然看著她。白素貞知道,剛失去舅舅顧難得的許仙一刻也離不開自己,便柔聲說:「官人,我去追小青回來,很快的。」

許仙堅定地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後面押車的魯世開忍不住說:「侄媳婦啊,你就是老拿小青當小孩子,讓她自己跑跑,沒事。她的道行你還不知道?再說咱這邊還有濟顛長老,怕個什麼?」

魯世開於許仙是叔叔輩的人,見魯世開開口,白素貞只好作罷。雖說不是親眼所見,但濟顛是天上羅漢下凡,他既然掐指算出顧難得去世,不由得人不信。許仙從小跟著舅舅長大,不肯接受顧難得已死的訊息,白素貞知道他心裡過不去這個坎,許仙也不肯她離開自己半步,一路上只好緊緊陪著。

保安堂相聚後,濟顛提出眾人隨他一起去靈隱寺,法海和白素貞知道濟顛是真身羅漢都欣然同意,其他人自然也沒異議。若是按照法海和白素貞的本領,從天上飛去靈隱寺不過一頓飯功夫,但帶著許仙和那些孩子自然飛不得,他們只好找來馬匹,大家一起騎馬前去。

萬幸的是,西邊並沒有發現毒化人,一路上安靜得甚至有些無聊。

「活佛……」在隊頭帶路的法海偷眼看濟顛,只見濟顛騎在驢上扛著掃把,一副悠悠然的樣子,不像趕什麼急務,倒如遊山玩水一般。他自從知道濟顛是羅漢轉世,便跟在他身後跟著,生怕自己馬頭超過他的驢頭,說話也小心翼翼。

「你……你才活佛呢!你全家老和尚小尼姑都活佛。」濟顛見法海恭敬,倒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是!」法海趕緊改口說:「上師,咱們去靈隱寺究竟要幹什麼?」

「你管那麼多。」

「是是……」法海不敢再問。這一路上他問了濟顛許多佛理疑問,濟顛理都不理他,弄得他很是尷尬。

「我平生最煩你們這些假正經的和尚,肉也不吃,酒也不喝,也不知在修行什麼?看你這好歹不分樣子,我就來氣。要不是你從中作梗,哪來那麼多是非?如今臨安城裡鬧起毒化人潮,也有你一番責任。」說著,濟顛拿掃把指了指法海,法海知他說的有理,只好低頭稱是。

「以後不要再以人妖作為好壞標準,人裡也有錢不二那樣的壞人,妖中也有白素貞這樣的好妖怪。」濟顛忽然嘆了口氣,說:「我年輕時也和你這傻和尚一般,以為除盡天下妖怪便能救天下萬民。如果真是那麼簡單,地藏王又何必在地獄為眾生承受苦難?」

「我自有我的苦衷,旁人又如何知道……」法海聽濟顛這般說,忍不住說道。

不料濟顛聽了卻微微一笑,說:「江流兒的事你以為我不曉得?」

聽到「江流兒」三個字,法海大吃一驚,他沒想到濟顛居然真的知道此事。此事只有他和他師父兩人知道,這濟顛如何也會知道?想到這裡,法海困惑地看著濟顛,只見濟顛還是那副優哉遊哉樣子,嘴裡哼著「蓮花落」在驢上晃盪。他想問個清楚,但見濟顛這幅模樣,反倒問不出口。

「你們快來看看!我發現不得了的東西啊!」

只見小青騎著馬,從遠處快速奔跑回來,走近看她一臉的驚慌,似乎看到什麼令人驚愕的東西。

小青在不遠處停下馬,急慌慌地說:「你們都快點,快點過來,真的特別厲害!」

「沒錯!特別厲害!」同小青合乘一匹馬的沖天辮小孩,也跟著應和。

※※※

唐人宋之問有詩讚靈隱寺「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說得是靈隱寺左近山勢高峻,綠樹成蔭,有蔥蘢之美。當初天竺僧慧理和尚看中此地靈秀,到秋天還有桂子自天而降,山中異香撲鼻,像極了天竺樣貌,隨在這裡建了寺院。

遠處北高峰巍峨聳立,靈隱寺背靠高山,兩邊都是鬱鬱蔥蔥的山林,僅有一條山路上山通入寺中。靈隱寺前平地二百多畝良田,乃是供養僧眾的寺田。小青帶著眾人來到寺田,遠遠看去,只見田裡密密麻麻站著幾百人,個個身著金盔金甲,排著整齊大陣,正扼在上靈隱寺的入口處。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天上藍得一絲雲都沒有,烈日烘烤著天空和大地,刺眼的陽光照耀著這支金盔金甲的軍隊,光芒四射,奪人二目。

小青故意問魯世開:「魯提轄,你看看這些兵比你的鎮撫軍如何?」

「奶奶的,強太多了。這是哪來的人馬?我老魯帶那麼多年兵,怎地不知臨安府還有這般齊整的人馬。便是鎮撫軍站隊,也做不到紋絲不動。」魯世開是鎮撫軍帶兵提轄出身,看到如此軍容齊整的軍隊,忍不住出言讚歎。

小青聽了調皮地笑著說:「魯提轄好眼力,這支兵馬果然了得,是天兵天將呢。」

「天兵天將?此話怎麼講?」

魯世開聽得一頭霧水,倒是旁邊濟顛和尚微笑不語,說:「你過去看看就知道。」

魯世開心裡疑惑,催馬下山,這才發現原來這些金盔金甲的兵馬,原來是幾百尊真人大小的貼金銅鑄羅漢。雖說解開了謎,他卻更是摸不著頭腦,不明白為什麼要把羅漢像從寺裡搬出來,他撓著頭說:「怪哉怪哉,難道是怕黃梅天羅漢放在寺裡受潮生黴,所以搬出來曬太陽?」

濟顛、法海、白素貞等人催驢馬趕上來,法海看了會,問濟顛說:「上師,我在金山寺聞聽說靈隱寺有什麼五百金身羅漢大陣,不知猜對沒有?」

旁邊白素貞聽了恍然大悟:「我也有聽說過,當年正值東晉咸和年間,戰事正烈,天下板蕩。慧理和尚建寺時遂造這五百金身羅漢大陣的機關,以防外敵侵入,但八百年來從未發動過。今日靈隱寺發動大陣,可見事態嚴重。」

法海用錫杖指著金身羅漢大陣說:「這片寺田的田埂阡陌方方正正,如同圍棋棋盤一樣,五百尊羅漢按照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方佈陣,其中又有九個小陣,共有八十一種變化。」說到這裡,法海嘆息一聲,說:「慧理和尚建寺時,距離諸葛武侯布八陣圖石陣困住陸遜不過百年,此陣佔據入寺要津,看來這天竺僧深得武侯陣法精髓。」

濟顛說:「今日連此陣都發動起來,可見方丈是知道毒化人的威脅已近在咫尺,我們快快上山去吧。」

濟顛話音未落在,只聽有人說:「師兄,不必上山了,方丈讓我在這裡等你多時。」只見一個手拿掃把的老僧,從金身羅漢大陣裡轉出來。這老僧面容平凡枯槁,身著灰色舊僧袍,只是普通掃地僧模樣。

「是你!」許仙一眼認出來,這掃地僧正是他上次去靈隱寺求見濟顛時,在大悲樓下見到的老僧。

老僧衝著許仙含笑點首,然後對濟顛說:「方丈也先行一步前往金山寺參加會議,命小僧在此等候。」

濟顛收起平日嬉皮笑臉的模樣,翻身下驢,對著老僧雙手合十深深行禮,說道:「方丈莫非已知我回來所求何事?」

「當然知道,」老僧說:「他已命寺僧都前往那裡,所以才派我將此物交給師兄。」說罷,老僧雙手捧起手中掃把,恭恭敬敬獻給濟顛。

濟顛接過老僧的掃把,拿起自己帶來的掃把,合併在一起。只見兩支掃把都被漸起的金光籠罩,金光之後又騰起一道彩光,然後越縮越小,小到手掌大小。光暈散去,只見兩支掃把都不見了,濟顛手裡拿著兩隻真人手掌大小的黑曜石手掌。

「當初慧理和尚在中國看到那東西,情知若是落入有野心的人手裡,必然貽害天下,這才建設靈隱寺保護此物。今日使用此物情非得已,但願未來不會再有機會使用才好。」

「師兄,老僧還要操縱這五百金身羅漢大陣,就不奉陪了。」說罷,老僧對著濟顛施禮,轉身入陣。

眾人聽得一頭霧水,不知兩人對話在說些什麼。許仙突然似有所悟的樣子,大聲對老和尚的背影喊道:「老和尚,你不會真的是善財童子轉世啊?」

老僧聽到許仙說的話,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對著他露出一絲微笑,笑得溫暖曖昧。四周的金身羅漢在陽光下光華奪目,在老僧身上也罩上粼粼金光,他消瘦的身體彷彿融入了金身羅漢中,成為它們中的第五百零一尊羅漢像。

「善財童子、受命於天。」許仙耳邊只聽一聲淡淡迴響,不由得跳下車,朝著眾金身羅漢翻身便拜。魯世開不知什麼情況,也跳下馬,跟著許仙「咚咚咚」連磕了幾個響頭。

穿過佈置金身羅漢大陣的寺田,走不出多遠,卻見光天化日平地裡起了團灰白色雲霧,將方圓幾里地都遮蓋起來。越前行越是濃密,濟顛也不說話,只是繼續前行,眾人不敢多問,只好跟著。厚厚的霧氣伸手不見五指,濟顛騎驢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眾人只好跟著跟著驢蹄子發出的不緊不慢的「咯噠咯噠」聲緊緊跟隨。

走著走著,「咯噠咯噠」的驢蹄聲停止了,濟顛仰頭向著濃霧中觀看著什麼,眾人見他不走了,也都跟著仰頭觀看。只見濃霧中站著兩個身高過丈的巨人身影,他們背後不遠處有個碩大無朋的黑色三角形物體,即使兩個巨人在這物體前也只是螞蟻般大小。

「巨人?」除了濟顛,眾人心中一緊,法海握緊手裡的禪杖,白素貞和小青抽出寶劍,連魯世開也將朴刀橫在馬鞍上準備作戰。

只見濟顛抽出蒲扇,對著霧氣扇了幾扇,霧氣像是被巨大刀刃切開的幕布,朝著兩邊徐徐退去。兩個巨人的露出真身,原來是兩座身穿甲冑的石雕天王像,一左一右站立,手裡分別拿著的降魔杵和伏魔圈則是生鐵鑄的。等霧氣散盡,它們背後的黑的三角形也漸漸露出真貌,原來是座孤零零的石頭小山峰。

遠遠看去,只見小山並沒有太多草木,幾乎就是塊完全裸露的巨大岩石。山上僅有的少許樹木,都是些虯曲蒼勁的古樹,彷彿條條怪蟒從巖縫裡艱難地鑽出來。山上佈滿大小不一的孔洞,似乎還都有人影在進進出出,看樣子非常忙碌。

「好傢伙,這山真是生得蹊蹺,不如讓我老魯先上去看個究竟。」說罷他便要越過濟顛,法海伸出禪杖,將他攔住。

只見濟顛唸了幾句咒語,兩尊石像竟然手腳動起來,原本舉起的降魔杵和伏魔圈被收進懷裡,各自「咚咚咚」地向左右退了兩步,竟讓出條小徑來。見石人竟然動起來,魯世開嚇得舌頭伸出老長。

「你這提轄真是魯莽,」法海放下禪杖對魯世開說:「這兩尊天王像是守山門的機關,你若是不知輕重隨便走過去,他們手裡兵器就要落下來,饒你是銅澆鐵鑄的腦袋,只怕也要砸出幾個坑來。」

魯世開摸著腦袋連連後怕:「關王刀也不過八十一斤,這兩件兵器看著怕不有幾百斤?我這腦袋這腦袋只是娘生爹養的肉球開了幾條縫吃飯喘氣,哪裡經得起它砸?」說罷賠了個小心,緊跟著法海不敢再亂走。

濟顛下了驢,眾人也下馬,小青命孫二將孩子們都從車上抱下來,一起跟著濟顛上山。

「這山莫非是飛來峰?」許仙突然想起,自己平日也曾見過這山,只是今日氣象與別日不同。

「飛來峰?」小青喜歡在天上飛,很少下地遊玩,飛來峰她只是隱隱約約知道名字,並未來過。「這山怎麼起這麼個怪名字?」

「此山可是大有來歷。」法海在一旁忍不住接過話頭:「當年天竺僧慧明和尚來到這裡,見這座山大吃一驚,對身邊人講:‘此山本在天竺佛祖駕前,名喚靈鷲峰,不知何時飛到此間來了?’旁邊人不信,他又說:‘我記得山上有白猿,待我呼喚下試試。’於是他一喚,果然跑出幾隻白猿來。」

小青白了他一眼說:「我和我姐夫說話,你這賊禿插什麼嘴?」法海自覺沒趣,便不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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