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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善財堂濟顛辯長老 金山港瘋僧囑法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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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濟顛說完,眾長老又是一陣交頭接耳,之後還是金山寺長老發話說:「這阿耨多羅罩消耗法力甚多,你雖是天選尊者、真身羅漢,只怕現在肉身凡胎,並沒有足夠法力結成此罩,如之奈何?」

濟顛說雙手合十,凜然道:「徒兒算定伏虎羅漢也已轉世投胎,正在這金山寺僧眾裡。敢情長老讓我去找他一起結阿耨多羅罩,給予蒼生一線生機。如果六個時辰內不能找到解決方法,諸位長老屆時再使用‘大日如來’,濟顛無怨無悔。」

在座的諸位長老都知道,這阿耨多羅罩雖是法力無邊,卻需要消耗結罩者巨大功力,結罩者輕則功力大損,重則性命堪憂。濟顛提出結阿耨多羅罩,卻面似如常,可見他心懷坦蕩,大有地藏菩薩「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氣概,眾人無不為其品德所動容。

少林寺長老首先拍掌說:「濟顛,你既然有佛陀捨身飼鷹的決心,我少林寺派遣達摩堂武僧助你。」

清涼寺長老也深感之前說的話有些不妥,說:「我清涼寺沒有少林寺那麼強的達摩堂武僧,你看有什麼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必當竭力而為。」

「我白馬寺也可。」

「我寒山寺也可。」

在座的長老們都被濟顛的精神所感染,短暫商議後,都表示樂於出手相助。

金山寺長老見眾長老也都同意濟顛,便說:「我看這樣吧,濟顛結成阿耨多羅罩後,必然還有一些漏網的毒化人在罩外活動,我等諸寺武僧可以一起出動,守住外圍,防止毒化擴大。至於進入臨安城尋找解決辦法的事,還是交給濟顛帶來的人好,少林寺既然願意派達摩堂武僧,倒是可以保護他們前往。」

見大事已畢,眾長老一起點頭稱是,共舉茶杯慶祝。

呆飲完茶,金山寺長老又慢悠悠說說:「濟顛啊——六個時辰一過,‘大日如來’還是要啟動。你快快去吧。」

濟顛朝著十一位銀禪床長老各施一禮,拉著許仙走下高臺。

金山寺的重簷歇山的大雄寶殿裡聚滿了幾百名本寺僧人,個個腦袋剃得青旋旋、瓦瓦亮,有的身披袈裟,有的穿著灰色僧衣,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在一口大鍋裡擺了幾百個茶葉雞。

僧人們竊竊私議,整個大殿裡一片好似蒼蠅炸鍋的「嗡嗡」聲,誰也不知道這個在只見走來走去,不停搖頭的顛僧是哪來的,要幹什麼。雖說看著穿著破破爛爛,人也髒得沒樣,監寺一直陪著他,而且態度恭敬,可知不是尋常人物。

許仙緊跟著濟顛,見他左看看,右看看,認真觀察每一個僧人,看完不停地搖頭。許仙知道他是在尋找轉世投胎的伏虎和尚,前後相了幾百人,看樣子是沒找到。折騰半天,濟顛來回走了兩遍,許仙忍不住了,便問道:「濟顛師傅,沒有嗎?」

「沒有沒有!」濟顛一個勁搖頭:「都是些不成器的賊禿,沒一個有受命於天的樣子。」

這話說出來,現場的幾百和尚都被激怒了,要不是監寺彈壓,早都上前同顛僧理論個清楚。

也不理他們,問金山寺監寺說:「師兄,你們這裡還有沒到的和尚嗎?」

監寺也有點不耐煩了,說:「沒了,闔寺上下大小沙彌都在這裡啦,並無遺漏。」

「師兄,」濟顛有些著急了,說「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漏的。」

監寺叫來首座商議半晌,這才對濟顛說:「若說遺漏倒也是有的,寺裡前日來了個掛單的火工頭陀,借住在慈恩塔裡。首座說您要的是本寺僧人,就沒叫他來……」

濟顛連連跺腳說:「就是他就是他,快帶我去!」

監寺和首座不敢怠慢,忙不迭帶著濟顛直奔慈恩塔,濟顛一路緊趕慢趕的催促,鬧得兩人苦不堪言。到了慈恩塔,只見裡面地上鋪滿稻草,黑漆漆沒有半點光,走到門洞一陣酸臭撲面而來。監寺不肯進去,掩著鼻子站在門邊,首座朝著裡面喊一聲:「風波和尚,有人看你來了。」

窸窸窣窣——

隱隱約約,塔裡有團黑影從亂稻草裡爬起來,一步一踉蹌走到門口。濟顛和許仙定睛看去,只見來人身高不到五尺,頭頂是禿的,兩邊頭髮老長,亂糟糟如同乾草。往臉上看,這人口歪眼斜,鬍子拉碴,嘴角哈喇子「滴滴答答」流到地上。身上的破僧衣全是補丁,露出肉的地方都是黑泥,褲子上還有尿跡,七八隻蒼蠅圍著他「嗡嗡」亂飛,許仙覺得噁心不敢靠近,連濟顛都忍不住捂住鼻子。

「伏……伏虎,是你嗎?」濟顛也有點吃不準,定定神問道。對方聽了半天沒反應,只是咧著嘴傻笑。

「這是個瘋頭陀,人稱風波和尚,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首座說:「這就是個瘋子,腦子不好使,又髒又臭,師兄你要找的必定不是此人。」

濟顛也不搭理他,將自己頭上破僧帽摘下,只見他頭頂金光射出幾尺遠,腦後現出個光圈,現出三道槓的卦象。風波和尚不驚不慌,還是呆呆地笑,伸出兩個袖子左右開弓抹抹鼻涕口水,然後反手擦在屁股上,然後他的腦後也射出幾尺金光,腦後現出卦象來。

監寺和首座見兩人都現出金身,驚得嘴能塞下倆雞蛋,一起跪下磕頭如雞啄米,光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亂響。

「哎,可惜了。」濟顛吞了口口水,嘆息道:「我以為我投胎已經夠慘了,不料伏虎投胎還不如我,居然投了個白痴,法力只怕減少一半。」風波和尚也不知聽懂沒有,只是「呵呵呵」的樂,又搶過濟顛的扇子去玩耍。

許仙看到這些金游標記,心裡猛地一驚,挽起袖子,看到被粽子燙傷的那個三道槓的標記,也正散發著淡淡金光。他一直聽濟顛法海等人說什麼天選尊者,難道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濟顛看到許仙已經發覺,湊過來低聲道:「你還記得我當初問你,你能為你娘子,為這滿城百姓做些什麼嗎?」

許仙回想這一路走來,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一下明白了什麼。

濟顛點頭大笑:「懂了就好,其他的事,我們辦完了眼前的事再說!」

「那……濟顛師父,既然伏虎羅漢現在這副模樣,阿耨多羅罩還能結成嗎?」許仙見風波和尚痴痴傻傻,不禁有些擔心。

「我盡力而為吧。」濟顛說:「我努力教會他如何與我一起施法,你們只管去你們的,要是見到臨安城上出現一道金色大網,那就是阿耨多羅罩結成了。」

濟顛轉頭見監寺和首座還在磕頭,便說:「哎哎哎。你們倆別磕了,快去給他們準備船去。」監寺和首座見羅漢爺爺發話,趕緊擦淨頭上的血,跑去安排了。

金山寺港口中停泊著數十艘和接引飛來峰降落時那兩艘飛船相同的船,來自各個寺院的武僧和水手們正在忙碌的向船上裝打好捆的武器和成桶火藥,其中一艘船將是許仙等人的坐船。

許仙、法海、小青和魯世開都自願參加這場生死未卜的冒險,拯救臨安城的百姓以及救出白素貞,對他們來講一樣重要。

江水洶湧拍擊著碼頭,江風吹拂著人們的袖子和衣襟,頗有燕太子丹送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古風悲壯。畢竟,即使濟顛也不知道能否真的靠這些人完成拯救臨安城的大任,但他只能賭一下,至少也許能避免「大日如來」毀滅整座城市。

「你知道下面先去哪裡了嗎?」濟顛問許仙。

許仙略加思索,然後堅定地點頭說:「當初夜探錢塘南極仙草社時,聽到過錢不二和南極仙翁的對話,記得說是他們放出妖物才導致的這次大災,我當時並未太在意。如今最要緊的就是要找到這兩個人,必定可以知道事情真相。」

「甚好,」濟顛自從來到金山寺,再也沒瘋瘋癲癲開過玩笑。他從腰上解下個白色小囊交給許仙,說:「你和他們不同,不懂武藝,若是遇到危險,只怕無法自救。這小囊裡裝得是的眉間尺劍,遇到危險可以自動飛起殺敵,我想關鍵時刻能救你一命。」

「姐夫姐夫,眉間尺劍是什麼?」小青聽著這名字覺得新鮮,忍不住在旁邊問道。

「眉間尺嘛……」許仙見小青好奇的樣子,便講道:「當年鑄劍師干將為楚王鑄劍,三年乃成。楚王怕他再給別人鑄劍,就將他殺了。干將之妻莫邪生下兒子眉間尺,眉間尺長大了,就提著父親留下的寶劍去替父報仇。後來有黑衣人願為他報仇,但眉間尺必須自盡,於是眉間尺自刎,將首級交給了黑衣人。黑衣人拿著眉間尺的寶劍和人頭,終於殺了楚王,留下的這把劍就是眉間尺劍。」

「原來如此,不過呢……」小青用手指戳戳許仙手裡的皮囊,說:「那眉間尺劍想必是很大的,又如何裝進了這小小皮囊裡呢?」

許仙捏著下巴思考了下,回答說:「我也不曉得,大約是有劍仙修煉過吧?反正有空我給你講《唐傳奇》的故事,那裡面這種故事多得很。」

「好啊好啊!」小青拍手笑著說:「姐夫果然博學多才,分明是能考上狀元的材料,賣藥材可惜了。」

許仙被小青奉承一番,想到自己連鄉舉都沒考過,至今還只是個秀才,不禁暗自慚愧。

法海獨自在站在碼頭一角,沒有和許仙、小青他們在一處,他還有心結沒有開啟。

金山寺本是法海的出身寺院,他自從回到金山寺後,並未和別人說過話。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正在歧路徘徊,二十多年斬妖伏魔的時光難道不是在貫徹正義?他自從見到白素貞、小青和濟顛,往昔心中的正義,忽然模糊了。一直認以來,消滅邪道妖怪都是他這樣的正道修行之士義不容辭、引以為豪的責任,他除滅妖怪不下百餘,買豆腐的張六爺、與普通主婦無異的白素貞都令他迷惑,金身羅漢濟顛和妖怪站在了一起,讓他對自己更加迷茫。

他主動要求參加這個冒險隊伍,而非留在金山寺,正是為了尋找心中的答案。法海低下頭,不願看濟顛,濟顛看出他的心思,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壓低嗓音叫了聲「江流兒」。

法海聽到這三個字,恍惚的心如遭電擊,遂抬起頭看濟顛。只見濟顛一臉正氣,嘴角緊緊抿著,目光溫和,正在瞧自己。

「上師……」

濟顛搖搖頭,說:「我少年時,知道自己是天選尊者,便以為是世上妖怪太多,要由我來斬妖除魔。少年的我冷酷無情,巡行天下斬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妖怪,只差一個就湊齊萬妖之數。後來,在莫干山我遇到了一個在山中修煉秘劍的妖仙,我和他戰了七天七夜,才將他打倒。」

濟顛看了看正盯著自己的法海,他眼神在期待著後續的故事。於是濟顛繼續講道:「那妖仙請我暫且饒他性命,他的秘劍還有三天即將煉成,然後他還要辦件事,事情辦完自然回來受死。我當時很好奇他要做什麼,就沒有殺他。後來,妖仙三天後帶著修煉好的秘劍下山。那天晚上,我在莫干山上等他回來,結果遇到了仇家,七個早年漏網的屍魔。我一時大意,身受重傷,幾乎被屍魔所殺,妖仙正好回來,見我有難,便毫不猶疑斬殺屍魔救下我,他自己卻傷重不治。」

「他為什麼要救你?」法海問道:「他和那些屍魔無冤無仇,上師若是被屍魔所殺,他正好樂得不用履約,又何必為救你而死?」

「我也很好奇,所以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濟公嘆了口氣,繼續說:「妖仙說,他修煉秘劍,是因為答應要替友人復仇。他在山中苦苦修煉十年才修成秘劍,卻幾乎為我所破,是以和我許下三日之約,下山乃是去殺仇人。他回來履約,見我遭到屍魔圍攻,若袖手旁邊是為不義,那樣的卑劣之行他不屑為之,寧可出手為我而死。既然妖怪中也有重諾輕生的義士,我們有何理由認為,善惡的分界便是人妖之別?」

「那妖怪在莫干山中修煉的秘劍莫非就是……」法海看向正在和小青鼓搗眉間尺劍的許仙。

「正是,」濟顛說:「在埋葬了那位妖仙后,這眉間尺劍片刻不曾離開我身。每當我要對妖怪痛下殺手,都會把手伸向腰間,捏捏這個皮囊,然後戾氣便會收斂,我會認真思考這妖怪究竟是不是該殺。」

「上師,我懂了。」法海頓時覺得,心中被堵塞的孔竅都通順了,渾身上下說不盡的痛快。

「此次若要滅掉蛇妖,關鍵靠許仙和白素貞二人,你定要保護好他們。我不能前往,那些禿驢又都不可靠,只有靠你了。」

法海頭一次在濟顛眼中看到了略帶懇求的樣子,於是堅定的點頭說:「是,法海便是捨棄這條性命,也斷斷要保住許仙。」

濟顛見法海胸中的結已開啟,便準備離開。突然,一隻大手抓住他,有人粗聲粗氣地說:「站住,你給我許賢侄那麼好的兵刃,總不能讓我空著手吧?」

抓濟顛肩膀的人是魯世開,他本為鎮撫軍軍官,平生最愛兵器,見濟顛給了許仙眉間尺劍,心裡百抓撓心,也想要一兩樣寶物防身。

「你不是有朴刀嗎?還要什麼?」濟顛想甩開魯世開走掉,不料魯世開抓得死緊,他脫身不得。

「大和尚,你我也算有緣。這次回臨安城九死一生,法海和小青都有法術,許仙又有神劍,就我空有兩膀力氣。再有眉間尺劍那般的寶貝,也給我一二百斤才好。」魯世開腆著臉耍賴,濟顛不給他點什麼,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

濟顛正在為難,旁邊的風波和尚伸出手,將個物件遞到魯世開面前,說了聲:「拿……拿去。」

魯世開接過那物件,原來是塊腰牌,前面大字陽文刻著「渭州」兩個字,背面陰文刻著「奉命公幹,軍民人等擅自借用此牌者依律論罪」的小字,牌側面又刻著「一百四十四號」幾個字。

這腰牌乃軍隊尋常出入軍營所用之物,上面的「渭州」二字代表的是陝西秦鳳路的渭州。魯世開也還有塊腰牌,正面寫的是「臨安」,屬於首都軍隊編制,他拿著寫有「渭州」的腰牌,大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濟顛歡喜道:「這可是上好的東西,今夜二更錢塘江正有潮信……」

「你等等,」魯世開自小長在臨安,錢塘潮也是見過的,他說:「潮信不是每年八月十八日前後嗎?現在才是五月,哪來潮信?」

「哎,不管了!我說有就有。」濟顛一揮扇子,說:「總之,若是遇到困難,聞潮信聲起,你就舉起這腰牌大喊一聲‘灑家今日特來消遣你’,自然可逢凶化吉。」

「真那麼鳥好……你可別騙我。」魯世開反覆看著手裡的腰牌,撓著頭搞不明白好在哪裡。

趁著魯世開看腰牌,濟顛趕緊跑開。

另一邊,孫二帶著小青救下的孩子們都來給他們送行,梳沖天辮的孩子和小青最好,哭著不要姑姑走。小青和他約定,必然好好的回來,帶著他找到父母。孫二見濟顛在不遠處站著,跑過來跪下磕頭,求濟顛收他做徒弟,今生願得個正果。濟顛見他心誠,也就欣然答應。

哚——哚——哚——哚——

金山寺方向響起敲擊雲牌的聲音,水手們大聲喊著「升帆」,停泊在港口裡的飛船,滿載著武僧,逐次振翅飛向天空。狻猊頭像、青銅撞角和裝甲,在太陽下熠熠生輝,好似一頭頭巨型怪獸凌空飛舞。許仙、法海、小青和魯世開在水手的催促下登上飛船,他們的船最後升空。

幾十艘飛船組成的船隊,越升越高,漸漸變成了遙遠的黑點。濟顛用蒲扇擋著陽光,直到連小黑點也看不到了,這才示意風波和尚、孫二與他同回金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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