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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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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法租界裡有一條寧波路,毗鄰寶昌路。路面平闊,一色瀝青碎石鋪就,兩側皆修有暗溝,上覆洋鐵蓋子。路邊一排排小洋樓鱗次櫛比,或是英吉利鄉村風的尖頂花園,或是希臘拱券式的小樓,或是雜糅了拜占庭與文藝復興風的法式折中主義塔樓。

即使在歐洲,也很少見到如此之多的建築風格集中在一塊。

若換作平時,孫希必然興致勃勃地在寧波路上走一走,聊解對英倫的相思之苦。可如今他心神不寧地攪動著身前的咖啡,不時透過一扇帕拉第奧式大窗朝外看去。他即將要見的這個人,可是要打起十分精神來應付的。

上午十一點整,咖啡廳裡的座鐘準時敲響。彷彿算準了時間,一個三十多歲的男裝女子踏著鐘聲走進屋子,左右看了看,徑直朝孫希走來。

孫希趕忙起身,卻不防撞到桌邊,讓咖啡杯裡的棕湯灑出來一點。他狼狽地掏出手帕,胡亂擦了擦,這才重新坐下。又想到什麼,他猛然站起來,替對方拉開椅子。

說來也怪,孫希平日見了誰都不怵,可一跟她眼光對上,卻似老鼠見了貓一樣——此人正是上海女子中西醫學院的校長張竹君。

張竹君在對面坐定,先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辮子呢?」孫希從懷裡露出一截辮梢,甩了甩:「租界裡不查這玩意兒,我就給收起來了。」

「在哪裡都不應該戴這種豬尾巴。」張竹君甚至不屑把聲音壓低。

「我小時候在海外長大,辮子一直沒留起來,索性弄個假的敷衍一下。」

隨即孫希自報了一番履歷。張竹君聽說他也是廣東人,還是番禺同鄉,態度和緩了些,不過她嫌孫希的粵語南洋味太重,兩人最後還是改回了官話。

有身著藍色制服的僕歐遞過選單,張竹君抬抬下巴:「我對咖啡沒有研究,你讓他點。」孫希咬咬牙,點了杯最貴的維也納奶油咖啡,笑著說:「這裡只有西飲,下次找個茶莊,我伺候您用幾杯烏龍茶。」

「寒暄到此為止。說吧,一個紅會總醫院的高才生,來找我做什麼?」張竹君雙手抄在胸前,語帶嘲諷,顯然在來之前也做了一些調查。

「呃,實在是有件私事,希望能得到您的建議。」

張竹君道:「你賣相這麼好,直接去找姚永庚說不就行了?」

孫希一怔:「我找姚永庚做什麼?」旋即醒悟過來,這裡面恐怕誤會大了,連忙擺手道:「不,不,我要說的事,和英子沒關係。」他趕緊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掩飾尷尬。

張竹君唇角微微翹起:「既然不是為了英子,那就是衝著沈敦和來的嘍?」

孫希「撲哧」一聲,差點把咖啡嗆進氣管裡。這位張校長未免也太厲害了吧?兩人見面才說幾句話,她就覺察到自己的真實意圖了?

張竹君道:「北洋醫學堂的學生,一畢業便被分配到各鎮新軍做醫官去了,前途無量。唯獨你捨棄大好仕途,跑來這寂寂無聞的紅會總醫院做實習生。這樣的履歷都看不出貓膩,當我盲嗎?」

張竹君到底是做醫生出身的,孫希的履歷中只露出一點破綻,便被她看得通通透透。

既然被人一眼看穿,孫希也決定不再繞圈子。他壓低嗓子,把馮煦的任務講了一遍,然後道:

「實在慚愧。那晚您和英子講話的地方,就在我房間的窗臺下。我聽到張校長您說了一句:沈敦和辦慈善名頭很大,可內裡的齷齪,很少有人知道——所以這次是想請教,您只是隨口一說,還是握有什麼實據?」

張竹君眉頭微挑。她猜到這個小夥子與北邊的大清紅十字會有關,卻沒料到是馮煦直接安排的間諜。她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突然反問:

「你年紀輕輕,為什麼會蹚這趟渾水?公義?私仇?」

在那兩道刺刀般目光的注視下,孫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攤開雙手苦笑道:「不是因為什麼大義,也沒有什麼私仇。只不過張大人掐著我的生活費,馮大人又允諾我可以公派出國,所以我一個學醫的,才被迫成了間諜!可不是情願的。」

張竹君盯著他,突然笑了:「你知道醫生最討厭哪種病人嗎?」

「得了性病的?」

「錯,是那種不誠實的病人。明明有求於醫生,卻還要千方百計隱瞞症狀,自作聰明,真是不知所謂。我行醫這麼久,醫術不敢誇口,但辨認真偽的眼力還是有的。」張竹君一邊說著,一邊打量,「你這孩子浮誇了點,倒也算誠實。剛才你若有半點遲疑與偽飾,我起身就走。」

孫希一陣後怕。剛才若自己擺出大義凜然的姿態,只怕這件事已經辦砸了……跟這位張校長談話,真是得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真不知道姚英子是怎麼在她的學校裡熬過來的。

這時咖啡已經送到,張竹君拿起敞口小壺,把乳白色的奶油傾入杯中,讓黑棕色的液體迅速變淺,一股香甜嫋嫋生出。她隨意啜了一口:「禮尚往來。我也回答一下你好了。我不喜歡沈敦和,既是出於大義,也是出於私仇。」

「六年前日俄戰爭,沈敦和在上海籌辦萬國紅十字會,呼籲各地捐款救援。當時我還在廣東行醫,看到這個倡議,深為觸動,便募集了兩萬兩捐款,動員數十名醫生,以廣東醫界代表的身份北上。誰知抵達上海之後,沈敦和把銀子收了,卻不許我們廣東救援隊繼續北上,說東北戰亂頻仍,形勢複雜,不宜猝進,權且觀望以策萬全。」

「他的理由自然是冠冕堂皇,可內心的想法休想瞞住我。我自行醫以來,這樣的男子眼神實在見過太多,無非是不信任女人為醫,覺得她們前往戰地救援只是徒增累贅。呵呵,那兩萬兩銀子,都是廣東女界所捐,他倒不嫌脂粉味重呢。」

「我爭取了很久,未得允可,一怒之下乾脆自己僱船帶隊北上。可惜剛到遼東,戰事已經結束,我只好返回上海。沈敦和看不起女子行醫,我偏要做出些名堂來,打腫他的麵皮。不過若做這個事業,在廣東是不行的,上海無論意識還是風氣,都領全國之先,所以我便留了下來,創辦了這所上海女子中西醫學院。」

「所以……您懷疑沈敦和侵吞了那兩萬兩銀子?」

「他也許花在了正確的地方,也許沒有,我不知道。但萬國紅十字會從來沒有公示過賬目明細。不止那兩萬兩,我有理由相信整個募捐款項都存在問題。」

這倒是和馮煦的說法對上了……孫希心想。他急忙道:「那您手裡有證據嗎?」

張竹君搖搖頭:「沒有。這六年以來,我一直要求款項公示,可沈敦和百般推託,從來不把賬冊拿出來。偏偏這個人又很會折騰,又是關東善後,又是舊金山救援,又是建總醫院,又是在報端發表各種宣揚紅會理念的文章。大家被他的手段搞得眼花繚亂,我呼籲過很多次要清查賬目,可惜應者寥寥。」

孫希一陣失望,這些資訊並沒有什麼實質性幫助。看來自己還是想得簡單了,馮煦背靠朝廷,都拿沈敦和沒辦法,遑論一個女醫學校的校長?

張竹君敏銳地覺察到對方的情緒變化,輕輕眯起眼睛:「我雖接觸不到賬冊,可六年時間,多少還是知道一點他的隱秘手段。」

「嗯?」孫希精神一振。

張竹君從僕歐那裡要來一支筆,在自己的名片背後唰唰地寫了一個名字:「你只要記住這個人就行了。他叫施則敬,是沈敦和的心腹,也是紅會的會董之一。一應善款支給記賬之事,由他掌管。你只要能接近他,那便有機會拿到賬冊。」

孫希誠惶誠恐地接過名片,放進口袋。雖說調查總算有方向了,可他一點也不感到輕鬆,心頭反而愈加沉重。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還是醫學更簡單一點?」

「surelyitis……(當然)」孫希一遇到無法迴避的麻煩事,就會下意識用英文來遮掩。

「我告訴你,在中國,從來沒有什麼單純的醫學問題。」張竹君從椅子邊站起身,把杯中咖啡一飲而盡,「時間還早,你陪我出去走走。」

她的口氣很平淡,可完全沒留出商量的餘地。孫希雖覺納悶,也不好深問,便連忙結了賬,拿起大衣,殷勤地給張竹君把大門推開。

兩人出了咖啡廳,在寧波路上向東漫步而行。此時夏意已盛,陽光如新鮮奶油一般流瀉下來,無論是房屋還是綠植均浮起一層黏稠的光澤,愜意如歐洲風情。張竹君一路上欣賞著各色洋房,似乎興味頗足。

「你可知道這一帶為何全是各式洋房?」張竹君忽然問。

「法國人喜歡浪漫?」

「錯!那是因為十年之前,法租界公董局通過一項《房屋建造法案》,要求在這一片區域建造須經批准,不得修建中式房屋。經過十年發展,這裡幾乎把中國味道全數摒棄,儼然成了模範殖民區——」張竹君說到這裡,用柺杖隨手朝前一指,「只有一個例外。」

孫希順著柺杖朝前望去,看到在一片歐式風情的小樓之間,赫然矗立著一棟歇山頂五楹大殿,翹簷重瓦,漆紅廊廡,看起來格外突兀。在那大殿的進門處,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大匾,上書「四明公所」四字。

張竹君走到公所前面,仰頭看了良久,忽然回首道:「你可知道,為何在這一片洋房之間,會有這麼一棟中式建築?」

孫希搖頭,他這裡來得並不多。張竹君負手徐道:「這座四明公所,乃是在滬的寧波同鄉集資所建,殿後有二十多間義舍,哪位老鄉身死不及回靈,就暫寄棺柩於此。只因此地被劃撥給了法租界,公董局一直視這裡為眼中釘,處心積慮想要拔除。同治十三年、光緒二十四年,法國人以棺槨不利衛生為由,先後兩次要求築路遷墳。寧波人奮起反抗,第一次死七人,第二次死十七人。法國領事不得已,只得同意保留此地。」

孫希張大了嘴巴,沒想到這棟建築背後,藏著這等血案,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張竹君道:「姚永庚是寧波人,所以英子對這件事知之甚詳,特意給我講過。廣東有句話:天上有雷公,地上海陸豐。我本以為海陸豐民風最為彪悍,沒想到寧波人血性也這麼足。」

「若不是寧波人那幾十條性命,只怕公所早被夷平,換成了外國洋樓。洋人在中國各處跑馬圈地,唯獨在這個小會所碰了個壁。天下的道理,都被這個小小的公所說盡了:今日你退一尺,明日他們就敢進一丈,唯有團結抗爭、不畏犧牲,才是自強之道。可惜啊,如今這個朝廷腐敗、苟且,是怎麼也不會明白的。」

孫希一聽說起政治,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張竹君卻沒放過他:「孫希你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這樣的天下,不能持久。與其戴一條假辮子,不如把心裡那根真正的剪掉。」

「完了,完了。這要讓曹主任知道,非把我扭送官府不可。」孫希心中暗想,有點口乾舌燥。張竹君沒有逼迫,只是冷笑一聲:「中國沒有,也不應該有單純的醫者。這一點,你遲早會明白的。」

她信步走到公所裡面,殿前有個香爐,上頭積了厚厚一層香灰。張竹君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這才重新走出來,抬手叫了一輛黃包車。臨走之前,她又探出頭來:「今日你來找我,真的只是為了沈敦和的事?」

「就這一件還不夠麻煩啊……」孫希嘀咕了一句,面上掛著勉強的笑容,「下次我弄點好烏龍茶,伺候您品品。」

張竹君什麼都沒說,揚手讓車伕走了。

孫希目送她離開之後,才長長舒出一口氣來。這位張校長雖是女流之輩,可實在太強勢,在她面前只有俯首聽命的份。

他小心地把名片收好,然後也叫了一輛黃包車,直奔公共租界而去。車子即將接近外白渡橋時,遠遠可以看到在蘇州河南岸有一棟哥特式的高大教堂。

這教堂叫作聯合禮拜堂,位於蘇州河與黃浦江的交匯口,毗鄰英國駐滬總領事館。距離教堂數米之外的花園裡,是一家上海最好的漢彌登番菜館,既能欣賞到黃浦江的繁忙興旺,又可以看到蘇州河的雋秀,是第一等的好去處。

孫希進到番菜館之後,看到姚英子和方三響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西式方桌旁。他輕車熟路地把大衣交給印度僕歐,走過去落座。

姚英子不悅道:「你怎麼晚這麼久?今朝是難得的休息日,不要浪費。」孫希笑道:「我不是找紅幫裁縫定做了西裝嗎?他們要補量一下尺寸。」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眼方三響。後者渾身不自在地坐在沙發椅上,動作拘束,連面前的刀叉都不敢觸碰。孫希笑道:「老方你怕什麼?今天我們好好打一下姚大夫的秋風,又不用你破費。」方三響搖搖頭:「嘉勉狀是給我們三個人的,吃飯費用自然是三人分擔。」

他們前幾日解決了祥園煙館的赤痢,自治公所特意頒發了嘉勉狀。雖然這只是個空頭榮譽,但對他們三個實習醫生來說,也算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於是姚英子提議出來吃頓飯,慶祝一下。

孫希正想借故出來見張竹君,自然舉雙手贊同。方三響卻有些猶豫,他向來儉省,出來吃洋菜是極奢靡的事。最後還是姚英子說「你還欠我一個救命的人情,你去了咱們兩清」,他才勉強同意出席。

現在他突然提出要分擔餐費,姚英子登時不滿:「說好了我請,你充什麼富貴阿公?」孫希也笑道:「其實我很好奇,老方你平時沒日沒夜地做工,按說攢下來的錢也不少了,難道今天要一次出清(用完)?」

方三響聞言,立刻變得窘迫起來。姚英子咄咄逼人:「你有錢,好呀,那都你出好了。」孫希見方三響額頭隱隱滲出細汗,知道他當真了,趕緊打圓場:「你們別吵了,我有一個辦法。今天這頓,一分為三,maincourse(主菜)讓姚大夫出,dessert(飯後甜點)我來出,appetizer(前菜)就交給方大夫你啦!」

姚英子拍手笑道:「這個辦法好!也算公平啦。」

方三響先前在同濟上學時,是聽德語授課。他的英語水平只限於知道一些基本的醫學術語,日常用語卻匱乏得驚人。他不知appetizer是開胃小菜,還以為孫希說的是三道大菜,心裡算了算價格,咬牙應允了。

姚英子知道方三響沒吃過西餐,徑直把選單拿過來,自作主張替他點了菜。方三響也不去管,專注於餐廳送的牛油麵包。這東西是免費送的,香甜綿軟,可以趁機多吃點。

孫希和姚英子暗笑他的吃相,又不敢公開表露。孫希拿起一個圓麵包,慢條斯理地拿刀切開,往裡塗牛油:「哎,對了,三響,劉福彪後來又找過你沒有?」

「找過,我沒見。」方三響淡然道,繼續把麵包往嘴裡塞。

劉福彪那一夥人當天被送到總醫院之後,在次日便脫離了危險,被青幫的徒子徒孫們接回家靜養了。劉福彪派人攜重金來了好幾次醫院,要感謝方三響,均被拒絕。

劉福彪沒辦法,只好讓樊老三跪在醫院門口,自扇了一天耳光,臉腫得簡直沒法看,引起了好多人圍觀。最後還是曹主任看不下去,好說歹說給勸走了。

「你小子脾氣可真倔,青幫這麼大人情,不趁機結交一下,反而一點面子都不賣。」孫希半是敬佩,半是埋怨。

「真要受了他的禮,以後便和青幫脫不開干係了。」方三響只是脾氣耿直,卻不傻。從那兩個斷手農夫的遭遇就知道,劉福彪那些人心狠手辣,走得太近遲早要出事情。

「哎呀,今天放假,你們不要說這些無聊事了。」姚英子一聽這名字,就想起那間骯髒的廚房,做了個欲嘔的表情,「不能說點別的?」

這時恰好僕歐過來,拿來一瓶紅酒,給每個人淺淺地斟了小半杯。孫希端起酒杯轉了轉,一臉促狹:「好啊,聊點別的——英子,你方向定了沒有?」

「哎呀,煩死了。張校長催,沈伯伯催,連你也在這裡老三老四。」姚英子一提這個,就苦惱地捧住了臉,「我們還不如聊青幫呢。」

「要不來外科吧,我罩著你。」

「不要,我聽人說外科就是做木匠和學繡花,麻煩得緊。」

「那產科或者婦幼?我認識的女醫生幾乎都是選這個方向。」

「張校長也勸我朝這個方向走,可我一想到要應付小孩子就頭疼。」姚英子一臉苦相。

方三響正色道:「你還是儘早做決定比較好,樣樣都行,就意味著樣樣都不行。」

孫希怕他又講出難聽話來,趕緊攔住,舉起酒杯道:「好啦,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趁正菜沒上,咱們乾一杯。」

「以什麼名目?」姚英子問。

孫希想了想:「不為過去,不為未來,單為眼下的幸福生活。」姚英子說這個有意思,也舉起了酒杯。兩人看向方三響,他眼神閃動,猶猶豫豫舉起杯子來。

三個玻璃杯在半空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人剛放下杯子,旁邊過來一個人,先拱手說打擾,然後問:「是紅會醫院的姚醫生和孫醫生嗎?」

孫希與姚英子一看,臉熟,是開院典禮當天替他們拍照的那個記者。記者拿出幾張名片,滿臉笑容地散給三個人。原來此人叫農躍鱗,是《申報》的長約記者,這是僅次於社評主筆的職位,能坐這位子的不是一般人。所以他頭髮不多,玳瑁腿的眼鏡卻很厚,額頭朝前鼓出,顯得既聰明又憔悴。

農躍鱗說本來今天在這裡約了一位工部局的官員採訪,恰好看到鄰桌是前不久剛採訪過的醫生,便過來打個招呼。

「幾位恕罪。鄙人剛才無意中聽到你們的祝酒詞,很有意思。《申報》最近在做一個提倡新生活的欄目,各界聲音都有。鄙人想如果有醫生能參與議論,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不知能不能隨便說幾句?」

這事自然讓孫希出面最為妥當。他整了整領結,朗聲道:「英諺有云:waterunderthebridge,這句話譯作中文,是說過去的事情,縱然百般去想,亦不可挽回。而未來難以預期,譬如明日是否下雨,下個月是否地震,全是上帝的安排,非杞人所能揣測。所以只有眼前的確定的幸福,才值得我們祝福與珍惜。」

農躍鱗低頭記錄著:「那麼請問三位,對時局是如何看待的?」孫希不由得皺皺眉頭:「這跟時局有什麼關係?」農躍鱗道:「既說眼下的幸福生活,是不是意味著,你們對時局還算滿意?」

「我們是醫生,研究的是人體組織,可不是人類組織。」孫希回答得很是機智。

農躍鱗扶了扶眼鏡:「可醫生並非生活在真空裡。比如去年預備立憲,諸省諮議局請願代表團上京,要求以一年之期召開國會,其中就有不少醫生代表。這件事你們聽說過嗎?」

三人面面相覷,皆沒有作聲。農躍鱗又問:「那麼對袁世凱、孫中山、宋教仁這幾個人,幾位有何評價?」

姚英子忍不住道:「農記者,你的欄目不是提倡新生活嗎?與這些人有什麼關係?」農躍鱗停下記錄,正色道:「原先是皇家定策,百姓凜然遵行。如今人人都要參政議政,豈不就是一種新生活嗎?諸位都是先進的西學精英,對時局難道一點看法都沒有?哪怕是有什麼疑問也行。」

飯桌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這時一直悶聲不響的方三響卻忽然開口道:「農先生,那些政治上的事我是不懂,不過我倒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得到解答。」農躍鱗眼睛一亮,這人在三人裡最不起眼,但記者的直覺告訴他,這人背後似乎有故事可以挖。他迅速翻開一頁新紙,捏住鉛筆。

姚英子和孫希同時在桌子下面踢方三響,這麼擅自做政治發言,只怕曹主任的血壓又要上升了。可方三響恍若未覺,緩緩開口講起老青山慘案來。

他口才欠佳,但這慘案是親身經歷,講起來格外真切。孫希是第一次聽說這段往事,姚英子之前知道一點,但並不詳細。兩個人同時縮回腳去,屏息凝神。

方三響從全村人被覺然所騙講起,一直講到父親去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眼睛紅紅地看向農躍鱗:「……後來多虧了魏伯詩德先生與吳先生及時趕到,我才僥倖脫困。可有一個問題,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命?」

農躍鱗沉默地寫好最後一個字,把鉛筆塞回胸口,道:「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不過我會把你的故事如實地登出來。這是個好問題,亂世兵燹,個人遭逢,究竟是何道理?雖是一家之不幸,足以引起《申報》的讀者們深思——未嘗不是一種議政。」

他轉頭瞥了一眼,看到受訪者已經走進餐廳,便對三人一拱手:「感謝諸位讜論直言,剋日見報。回頭鄙人請客,替三位訂上一年《申報》,閒暇時不妨看看。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

農躍鱗走了以後,孫希看著方三響:「嘖,原來……你還有這麼一段往事啊!」方三響悵然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我還過不去。」

孫希恍然道:「難怪你見我第一面,就問是否見過嘴角生兩顆黑痣的人。原來你一直在找那個日本間諜。」

「不錯。他是我們溝窩村的仇人。我這些年來,逢人便問,就是不想放過一點可能。」

方三響說得咬牙切齒,眼圈泛紅。孫希趕緊舉起酒杯勸解道:「別多想啦,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如今能在十里洋場做起醫生,這不就是後福了嗎?來,來,喝一杯。」

姚英子也一起舉杯勸起來,方三響不再推拒。三人又喝了一輪,前菜陸陸續續端了上來。孫希叉了一塊紅酒鵝肝放進嘴裡,還沒咀嚼,油香便在口中彌散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英國別的都冠絕寰球,唯獨飲食這塊差得太遠,這一點不得不佩服法國人的精緻。」

姚英子笑盈盈道:「這裡的大廚,在巴黎也是難得的。整個租界,不會有比他家更好的法餐了。」她見方三響還沒動刀叉,催促道:「哎,這appetizer可是你付賬,不吃可就虧了啊!」方三響一聽,這才單手拎起叉子,紮了一隻焗蝸牛到嘴裡,囫圇吞下去,活像豬八戒吃人參果。

三人畢竟都是少年心性,雖然各懷心事,可吃著吃著都放鬆下來。孫希故意插科打諢,說些歐洲逸事笑話,引得姚英子咯咯直笑。方三響說得雖少,嘴裡卻沒停過,剛才的愁緒也便暫時忘卻了。

酒足飯飽,結賬時方三響才發現,中了孫希的小小圈套。他還要堅持,孫希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今天就別死撐面子啦,你就讓大小姐請一次。你辛苦攢的那些錢,還是留著禮敬佛祖吧。」

「嗯?」方三響眼神一閃,彷彿被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孫希連忙解釋:「誰讓咱們住一棟宿舍樓呢?每隔半個月發錢的日子,你就要去一趟靜安寺。這也沒什麼,我也偶爾會去教堂呢,別太沉迷就好。」方三響沒吭聲,似乎完全不想提及這個話題。

姚英子見時間還早,提議說不如去新開的虹口活動影戲園看戲。這是上海第一家影戲園子,西班牙人投資的,放的多是從歐美舶來的鎳幣西片,每週只要有郵船抵達,都有劇目更新。

孫希舉雙手連聲說好,方三響猶豫片刻,耐不住姚英子眼神懇求,只好表示贊同。

「什麼是鎳幣西片?多少錢?」他謹慎地問了句。

姚英子道:「美國的影戲院很便宜,一個人五美分,合不到兩角洋,可以看足一天。他們五美分的硬幣是鎳質的,所以放的片子就叫鎳幣片了。」方三響一聽,這個價格似還可以接受,鬆了口氣,孫希攬住他脖子,笑嘻嘻道:「我在倫敦看過,可比書本好看多了,會動的。」

「那不就是皮影戲?」

「你看了就知道!」

三人結了賬,興沖沖直奔乍浦路上的活動影戲園。恰好這周才運來了一批新的美國短片,門口觀眾如潮。他們坐進影戲園裡,選了個一等雅座。這些影戲都是迴圈播放,坐多久都成,可以看個痛快。

孫希和姚英子之前都體驗過,並不震驚,可以沉心揣摩劇情。方三響是頭一回看,在黑暗中雙目圓睜,捨不得錯開一秒,甚至有幾次下意識要躲開,生怕被螢幕上的馬車行人撞到。

這戲園老闆大概是走通了歐洲渠道,批發了一批法國的電影。本週上的片子,除了美國的各種鎳幣電影,一半都是法國出品,諸如《驚馬》《魔磚》《阿拉丁與神燈》,極盡魔幻傳奇之能事。

放到最後一部法國片時,影戲的風格卻突然一變。

這部片子名字叫作larévolutionenrussie。先是一艘巍峨的大軍艦徐徐入港,然後是一群水兵圍著艦長起了爭執,其中一名水兵慘被槍殺。緊接著,其他水手一鬨而上,殺死艦長,發動譁變,然後是沙俄軍隊殺入港口。在一個望遠鏡的主觀視角里,觀眾看到了陷入火海的港口、驚慌失措的民眾,也看到了軍隊鎮壓水兵的殘虐。那種絕望的壓迫感,幾乎要從簡陋的幕布上洋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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