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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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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竹君伸出右手,從布鞘裡取出一把薄如柳葉的手術刀。

五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握,便和刀柄上的波浪紋完全貼合。這個動作她已做過不知多少次了,幾乎已成為一種本能。

這把刀是她從夏葛女醫學堂畢業時,院長富瑪利親自所贈,用來表彰其優異的成績與勇氣。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這把手術刀伴隨著她從廣東到上海,又從上海來了武昌,早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每次握緊它,富瑪利校長在畢業典禮上的叮囑,總會浮現在張竹君的腦海裡:「dedicationisourspecialty.」——奉獻乃吾儕之任也。

張竹君握緊了刀,看向眼前的傷員。

這是個民軍的傷兵,左肩中了一槍,子彈卡在了肩胛骨與鎖骨之間,很簡單的小手術。唯一的問題是,她太累了。

此時已經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漢陽失守的第三天。大量敗兵擁入武昌城中,傷員數量激增,這讓紅十字會與赤十字會的醫護人員疲於奔命。張竹君今天已經做了九臺手術,這是第十臺。她握著刀,明顯感覺到有些眼花。

張竹君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嗅鹽,放在鼻下深吸一口。一股強烈的氨氣味道像長矛一樣刺入鼻腔,刺激得整個人一激靈。趁著這股勁,張竹君迅速拿起手術刀,忙活起來。

從手術一開始,病人便不住地顫抖,沒辦法,止痛藥物在數天之前便已用罄,醫師們只能靠一點點燒酒來做麻醉。為了讓手術順利進行,張竹君不得不找來方三響,讓他用一雙大手死死按住對方,以確保不會干擾手術。

手術刀巧妙地避開肩胛背動脈,遊走於肌肉與神經之間,不一時便剝出了彈頭位置。張竹君暗自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放下刀換鑷子將彈頭夾出來,卻不防一聲驚雷般的爆炸從外面響起。

這是來自清軍的炮擊,他們自從佔領漢陽之後,拉了數門大炮到龜山上,每天居高臨下朝武昌城裡不斷轟擊。那個傷員正疼得死去活來,驟聞爆炸聲,嚇得迸出一股絕力,竟掙脫了方三響的壓制,身體向前頂去。偏偏張竹君因為過於疲憊,注意力有些渙散,一下子被傷員撞歪了身體,手術刀「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方三響急忙鬆開病人,要過去攙扶張校長,卻發現她的右手血流如注,從虎口到手腕內側被刀割出一條血口子。

方三響見狀大驚,這刀身上的血汙尚沒清洗,極容易造成感染。張竹君卻先抬起左手,強忍劇痛道:「我的手不成了,先叫孫希來給病人做完手術。」

自從武昌變成前線之後,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不得不聯起手來,在蛇山腳下的一處英商別墅內設立了臨時醫院。此時孫希、峨利生和其他幾位紅會醫師就在不遠處忙碌著,與這邊只隔一道布簾。

聽到方三響的召喚,孫希急忙趕過來,也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他連忙接過手術,繼續幫傷員拔彈頭。

方三響則把張竹君攙到旁邊的藤椅上,抓起旁邊的燒酒壺直接淋上去。紅會儲備的酒精一早便用盡了,只能靠當地酒坊捐的十幾壇樊口春燒酒支撐。對酒徒來說,這是不可多得的佳釀,至於消毒效果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這個刀口狹長而深,邊緣平直,可見刀刃之鋒銳。不幸中的萬幸是,總算沒傷到神經與肌腱,但短時間內絕不可能再執刀了。

張竹君全程神色淡然,任憑方三響拿開水燙過的棉布條做包紮,半點儀態不失。直到姚英子也聞訊跑過來,從地上撿起手術刀,她才有些心疼地問道:「刀口有冇損傷?」

姚英子舉起刀刃端詳片刻,搖搖頭。張竹君這才鬆了一口氣,抬起手掌,自嘲道:「我小時候聽阿媽講古,干將、鏌鋣鑄劍十年不成,他們的女兒捨身跳下爐子,才鑄出神器,可見名劍須用血祭。這刀跟隨我這麼多年,到今天我才想起血祭,真是屈就它啦。」

姚英子心疼道:「您快別講話了——蒲公英,你包紮之前,敷抗毒粉了沒有?」方三響兩手一攤:「沒有,硼酸早用光了,只有燒酒。」姚英子大急,傷口不敷硼酸,極容易導致化膿,怎麼可以不敷?

張竹君抬手勸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別責怪三響,要罵也是罵沈敦和。講那麼多大話,怎麼物資卻送不上來?」

對於這種日常嘲諷,姚英子和方三響裝作沒聽見,好說歹說把她哄去後屋休息。從後屋出來以後,姚英子小聲抱怨道:「唉,張校長真是的,這個事情怎麼好怪到沈會董頭上,還不是因為軍政府那些人亂來?」

從漢陽撤退之後,戰時總司令官黃興主動請辭,宣佈返回上海,再圖北伐云云。結果沒過兩天,大都督黎元洪也離開武昌,跑到下游九十里外的葛店,如今城裡只剩一個蔣翊武主持大局。這一系列變動,導致武昌城內人心惶惶。

方三響歸隊之後一直鬱鬱寡歡,此時聽到抱怨,眉宇間的鬱結更深了。姚英子懊悔地拍了一下腦袋,蕭鍾英剛剛犧牲不久,自己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正想著怎麼轉移話題,方三響卻主動開口道:「今天軍政府的公告說,江浙滬聯軍已佔領了南京,整個江南盡歸義軍所有。英子,你不必氣惱,各省援軍正紛紛趕來,武昌只要自己多撐一撐,便不會垮掉。」

姚英子笑道:「我可是聽說,聯軍能成事,全靠那個青幫大佬陳其美一手串聯。還是你眼光獨到,燒得一手好冷灶。」方三響神情略有振奮:「他們在上海籌謀了一年多,可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

「你們兩個聊什麼呢?這麼高興。」孫希從割症室裡走出來。姚英子道:「蒲公英的好兄弟陳其美佔了上海,又打下了南京,我正要抱這位新權貴的大腿呢。」

「啊喲,那讓我也抱一抱,要最粗的那條。」孫希作勢要伸手,嚇得方三響後退了三步,板起臉糾正道:「我又沒加入青幫,只是幫助過他逃命而已。」孫希哈哈一笑:「就是要燒冷灶才見交情,以後記得引薦一下,讓我也藉藉勢。」姚英子不樂意地掙脫他的手:「你倒是老會軋苗頭、看風勢嘛!」孫希趕緊告饒道:「姚大小姐,全上海灘自然還是你的腿最粗,其次才是老方。」又惹來姚英子一陣笑罵。

孫希笑嘻嘻走到兩人中間,伸出兩根指頭:「其實我現在呀,最想看兩個人的面孔。」

「誰?」

「一個呀,是史蒂文森探長。當初整個巡捕房沒人相信他的判斷,現在發現他是對的,可也沒什麼用了。」

「還有一個呢?」

「當然是屎窟曹嘛。整個醫院數他對朝廷最忠心,天天罵老方結交亂黨匪類。現在匪類成了上海的新主人,還是老方的好兄弟,不知他還有什麼話好講。」

孫希嘴裡調笑不止,其實眼睛卻一直在觀察。眼見姚英子、方三響神態自然,並無半點勉強之意,他心中一塊大石頭方才徹底放下,腦子裡又想起那兩句籤語:「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

這籤還真是靈驗,回上海得去補幾炷香還願,孫希心想。他抬眼看看天色,提議說暫時沒什麼病人了,不如休息一下,找個地方透透氣。

姚英子道:「不如去江邊走走?」方三響一怔,說會不會有被炮擊的危險。孫希有意順著英子,說炮擊都是瞄準城內,不會對著空蕩蕩的江邊浪費炮彈啦。

方三響沒有異議。於是三人跟克立天生女士打了個招呼,並肩走出了別墅。

他們所在的這個臨時救治點,恰好位於蛇山的東北山麓與長江之間,到江邊不過五六分鐘路程,轉眼就到。

這裡的岸邊修起一條長長的江堤,皆用青灰色的條石壘成,之間還澆鑄了鐵釘相鉤連,穿成一條蜿蜒粗壯的石鏈。石隙之間綴有星星點點的苔蘚與雜草,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還能看到斑斑的暗紅色血跡,讓它看起來好似一條匍匐在江邊的赤練蛇。

這些血跡來自幾天之前的大撤退。當時大批軍民從漢陽撤回武昌,佔據龜山的清軍居高臨下地進行掃射,無數人死傷在江中,然後被潮水推至武昌岸邊。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全員出動,拼了命地撈了一整天,來不及掩埋的屍體堆滿了整條江堤,密密麻麻,望之觸目驚心。農躍鱗拍了很多照片,氣憤地要在報紙上聲討這樁慘案。

如今死難者遺體已全數被掩埋,可三人大概是心理作用,仍舊能聞到土壤裡滲透著血腥味與腐臭味。好在不時會有一陣清新的江風吹來,將空氣中的陰鬱稍做盪滌。

姚英子一個人走在前頭,似乎在尋找什麼。孫希和方三響則跟在後面,信步而行。

「唉,也不知這一場戰事,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孫希用手帕掩住鼻子,他早習慣了這些味道,可從來沒喜歡過。方三響沉聲道:「我聽軍政府的人說,漢口的英國領事正在調停,也許很快南北就要和談了,你看今天連炮擊都沒那麼頻繁了。」

革命軍從漢陽撤退後那幾天,清軍對武昌的轟擊幾乎是不分晝夜,擺出一副全面進攻的架勢。今天他們卻按兵不動,連炮都放得少了。若非如此,方三響他們也絕不敢來江邊溜達。

「和談?難道朝廷還打算招安不成?」

方三響搖頭:「一邊要共和,一邊要帝制,根本是生死大敵,怎麼招安?兩邊不知能談出個什麼結果……」

孫希見方三響眉頭緊皺,似乎又要鑽入牛角尖,寬慰道:「算了,算了,何必替政客操心?反正無論怎麼變,咱們做醫生的做的事總是一樣的。」方三響看了他一眼:「這可未必。還是農先生那句話,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別人不說,想想咱們仨。」

孫希看了眼前方姚英子的背影,不得不承認方三響說得有理。他們三個人這段時間各有遭遇,無不是被劇烈變動的時局牽扯進去的,沒人能真正地保持中立。

想到這裡,孫希揉了揉痠疼的肩膀:「我現在呀,只關心什麼時候能回上海。我要先在宿舍睡個三天三夜,再去吃一頓牛排補補腸胃——你回去上海,第一件事最想要做什麼?」

方三響認真地想了想,還沒回答,忽然前方姚英子「哎呀」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

兩人上前幾步,看到她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撫摸一塊青條石,那上面有一片乾涸的血跡。孫希在牢裡對血痕頗有心得,端詳片刻道:「從血跡的形狀來看,死者應該是俯臥在石上,軀幹有一到兩個動脈出血點,慢慢流溢成這樣子……」

他還沒說完,卻看到姚英子輕輕啜泣了一聲,頓時不安,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姚英子擦擦眼角,深吸一口氣道:

「你們知道嗎?那天我在江邊救人,看到一對母子就趴在這塊石頭上。母親應該是在江中中槍,懷抱孩子拼命朝岸上游來,到這裡已是強弩之末,趴在石頭上氣絕身亡。可她的手仍舊緊緊抱著那孩子。小娃娃才兩歲不到,還趴在母親懷裡蠕動,哀哀哭著朝胸口湊去,想要吃奶。如果我早來一步的話……」

方三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後來那小娃娃呢?」姚英子道:「我把他送到城裡的善堂了,可眼下這個環境,能不能活下來,實在難說。」她說到這裡,驀地抬起頭來看向江對面的龜山,似在隔空質問:「他們只是普通百姓而已呀,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苦難?」

方三響心頭微震,這個問題,很久之前他躺在老青山下的擔架上,就曾經問過,至今還不知道答案。

姚英子收回視線,摩挲著青石上的血跡:「你們發現沒有?淮北水災、上海鼠疫,還有武昌這一場大戰。災難一起,比士兵更慘的是平民,比平民更慘的,是平民中的婦孺,翠香、邢大丫頭、漢口的孕婦,還有這一對母子……最弱小的,卻永遠首當其衝,承受最多的苦難,這是不公平的。」

兩人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提議來江邊走走,原來是有感而發。

姚英子緩緩站起來,情緒有些激動:「且不說南北兩軍,就說咱們自己。這次我們帶來武昌的物資,幾乎都是針對戰地救傷的。專用於孕婦、產婦與小孩子的藥品,卻基本沒怎麼帶——我知道,紅會和赤十字會的主要宗旨是救治傷兵,但戰亂之下的婦孺,也需要獨有的關注,不能僅僅只是救兵的附帶。」

說到這裡,姚英子仰起脖子,雙眸星閃。孫希和方三響不約而同地感應到,這場殘酷的戰事,似乎洗褪了她身上的稚氣,一種與張校長彷彿的氣質愈加凝練。

姚英子轉過頭來,看向兩人:「孫希,你剛才問,回上海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我回上海以後哇,打算建一個團體,專門為婦孺提供幫助。先說好了,到時候你們兩個可不許袖手旁觀,得幫我一道弄。」

「錢嘛,我們沒有;人嘛,你隨便使喚——對不對,老方?」孫希擠擠眼睛。方三響愣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我要養活溝窩村的倖存者,確實捐不出銀錢……」姚英子瞪了孫希一眼,恨不得踹上一腳:「誰問你們要錢啦?說得我好似敲竹槓!要你們是出主意,出力氣!」

孫希哈哈一笑,拍著方三響肩膀道:「老方聽到沒?你可以放心了。」方三響這才反應過來,氣惱道:「什麼叫我可以放心了?我從來沒擔心過呀,全是你一張嘴說出來的。」他正色對姚英子道:「英子,你放心,這是一個醫生的本分。就算孫希不幫,我也一定會幫。」

孫希立刻抗議道:「誰說我不幫了?你這也是憑空誣衊。」

兩人吵吵嚷嚷,姚英子大為開心:「這件事,不是咱們三個一起,可辦不起來。」她伸開雙臂,左手攬住方三響的肩膀,右臂繞過孫希的脖子,腦袋理所當然地探到兩人之間,給他們同時來了一個寬寬的擁抱,笑意燦爛如江中晚霞。

方三響和孫希一時僵立在原地,又是尷尬,又是歡喜。她每次露出這樣的笑容,兩個人的心旌都會動搖好久,方才歸位。

眼看天色即將暗下來,三人從江邊走回醫院。走到一半,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忽然從半空飄揚而下,幾個人都愣住了,怎麼會平白冒出這種動靜,連忙循聲抬頭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在蛇山之巔矗立的一棟挑簷三層大木樓。這裡是大名鼎鼎的黃鶴樓原址,不過真正的黃鶴樓早已燒燬,眼前這座木樓,乃是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至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湖北各界為感念張之洞治鄂功績而捐資修成。張之洞親自命名為「奧略樓」。

此時太陽行將落山,酡紅色的光芒掛在高翹的樓簷上,簷瓦泛起一層金黃色的光輝。在奧略樓的三層,一個人影正忘情地拉著小提琴。雖說拉的是西洋曲子,卻與此情此景毫無違和之處。旋律百轉千回,舒展悠揚,音域如蛇山下的揚子江一般寬廣深沉。

孫希很快聽出來了,這是貝多芬的《g大調浪漫曲》。與此同時,方三響也辨認出了演奏者的身份,居然是柯師太福醫生。蛇山海拔不算高,那琴聲自高而下,如清泉潺潺流下,即使在山麓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南北兩軍依舊在隔江對峙,炮火紛飛,蛇山之巔的黃鶴樓舊址上居然響起了愛爾蘭人演奏的貝多芬的曲子。兵戈之象與絲竹之聲、東方意境與西方音韻,彼此矛盾的元素竟構成了一幅難以言喻的奇妙景象。

他們快步回到別墅,只見紅會與赤十字會的大部分醫護人員,還有許多傷兵,全都聚攏在院子裡,三五成群,一起仰起頭,傾聽著頭頂的柔美旋律。就連張竹君也靠在窗邊,把沒受傷的手臂搭在邊框,輕輕打著節拍。

音樂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可以超越語言與文化,無須翻譯,直抵人心至柔處。在醫院裡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被催眠了似的,沉醉其中,暫時忘卻了戰爭的痛苦。不,應該說,正因為承受著太多的愁苦,他們才會不期然地遁入這旋律的桃花源中,求得片刻的解脫。

三人不忍打破這美好的一刻,站在門檻不動。直到一曲終了,奧略樓上的人影優雅地鞠了個躬,掌聲四起,他們才邁進門來,正遇到嚴之榭。

嚴之榭悄聲道:「王教授在別墅裡找到一堆樂器,大概是主人從英國帶來的。柯師太福醫生說最近大家精神繃得太緊,不利於健康,自告奮勇要給大家演奏一曲——只是沒想到他會爬得那麼高……」

「不出風頭不成活,真是典型的柯師風格。」孫希嘖嘖稱讚,柯師太福的私人生活可謂多姿多彩,什麼都玩得華麗。相比之下,自己的老師,生活枯燥得像是個苦行僧。

可下一秒鐘,孫希便被現實無情地打了臉。他尷尬地發現,峨利生教授懷抱著一把吉他,略帶羞澀地走到人群中央。

峨利生教授不像柯師太福那麼愛出風頭,低調地站在別墅院子正中演奏。他彈奏的這首不知名的曲子舒緩悠揚,溫潤如玉,正好可以銜接《g大調浪漫曲》的餘韻,聽得眾人也是如痴如醉。

孫希可沒想到,老師居然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吉他高手,張大了嘴傻在原地。姚英子捅捅他:「你老師教過你這個嗎?」孫希一臉被打敗了的表情:「沒有,原來洋人教徒弟也藏私呀。」姚英子笑道:「虧你平時總抱怨峨利生教授古板,如今麵皮疼也不疼?人家可比你浪漫得多呢。」

峨利生彈完之後,中方的醫生們也紛紛上陣。王培元欣然拉起一段二胡,楊智生亮了一嗓子粵劇功底。最後連克立天生女士也放下架子,唱了一段格里高利聖詠,高音嘹亮,震驚四野。醫院裡原本壓抑凝重的空氣,被這些醫生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來,透出幾許鮮活。

孫希正在看熱鬧,隔著窗欞,忽然瞥見鹽谷鐵鋼跪在隔壁柴房裡面,認真地用小刀切削著一根竹頭,絲毫沒受外頭喧鬧的影響。他推門進去道:「鹽谷先生,你這是在幹嗎?怎麼不出去看一下才藝?」

鹽谷頭也不抬:「這裡的竹子質地很好,只要切削得當,可以做擔架,做護板,竹篾條可以臨時固定傷口,竹管可以引流。我原來在陸軍時,曾經就地取材,效果很好。」

「唉,不談工作,不談工作。來,來,我給你倒點酒。」孫希端著一碗黃酒過去。自從那次被抓之後,他同這位不苟言笑的日本醫生親近不少。

鹽谷臉色變得嚴肅,他聽說中國人的規矩是要喝光眼前的酒,才不算失禮,接過瓷碗,咕咚一飲而盡。他其實不擅飲酒,一張方臉騰地就紅了。孫希一見,捉弄心大起,又連著倒了兩碗。可憐這位日本醫生謹守禮節,又連續幹了兩碗。

等到酒勁上來,鹽谷忽然變得健談起來,拽著孫希的胳膊不撒手,一半中文一半日文,說得亂七八糟:「孫桑,這一場戰爭,我真心地、誠摯地希望南邊勝利。」

「哦?你喜歡這邊多一點嗎?」

鹽谷忽然指了指自己胸口:「你知道嗎?我的,是黑龍會的成員,北一輝先生的信徒。北先生常說,欲要日本革命,必先有中國革命的成功,然後推動整個亞洲天翻地覆,日本才有推展革命的土壤。所以我才以赤十字社成員的身份前來武昌,還有好多像我這樣的日本人,以不同的身份參與到裡面來。」

孫希其實喝得也有點多,舌頭變硬:「那是好事呀,越多的人支援,革命才越有希望。」

「唉,本來山縣大佬是打算說服日本政府,直接出兵幫袁世凱平叛的,但最後政府還是選擇了中立立場。」

「嗯?為什麼?」

「嘿嘿,非得中日聯手,東亞才能與西洋對抗,這是黃種人的千年大計。只是現在這個朝廷太老朽了,總要換個富有朝氣的執政團體,復興才有希望。」

「你幾個菜呀?喝成這樣。怎麼就篤定革命黨一定贏呢?你看他們已經被圍在武昌城裡頭……來,來,再喝一碗。」

鹽谷忽然拔高了聲調:「北先生的眼光不會錯的。新的力量,總會戰勝舊的力量,這是大勢,我們日本必須提前下注,才能……」

話沒說完,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方三響沒注意到隔壁這一場鬧劇,就算知道,他也不想跟日本人拼酒,就一個人斜靠在門邊,正觀望著這場熱鬧,不防肩膀被一隻手搭住。他心中一凜,自己被人欺身靠近,怎麼毫無覺察?轉頭一看,卻發現是陶管家。

「方醫生,你託我去打聽的事,有結果了。」陶管家一拽他袖子,兩人來到一處偏僻的院牆轉角。

「軍政府內尚有十三個留日的陸軍學校學生,我一一請教過了,都沒見過你描述的覺然和尚。」

「這樣啊……您辛苦了。」

方三響輕嘆一聲,倒也沒多沮喪。這些人既然跟蕭鍾英是同學,蕭不知道,他們大機率也不認識。他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才拜託陶管家去打探一下。方三響道謝後正要離開,陶管家忽然問了個怪問題:「方醫生是哪年生人?」

「我屬龍,光緒十八年。」

「哦,那跟大小姐是同歲了。」陶管家點點頭,笑容變得慈祥起來,「你這個歲數,有考慮過成家的事嗎?」方三響呆了呆:「沒想過。」他離開關東之後,一直在總醫院做約定生,一邊忙著學習,一邊又忙著養活溝窩村村民,光這些都忙不過來,哪裡有餘暇考慮個人問題?

陶管家不自覺地帶上長輩的口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再怎麼忙,婚姻大事還是要考慮的。不過我聽說你家裡老人都沒了,在上海要尋門親事,只怕是要入贅,你心裡能過得去嗎?」方三響斬釘截鐵道:「殺父大仇未報,先不考慮這些。」

「呃……」

陶管家沒想到他的態度如此堅決,一肚子話沒法繼續,只好惋惜地搖了搖頭,回到院子裡。

臨時音樂會方興未艾,一些輕傷員也興致勃勃地登臺獻藝,南腔北調,觀眾們也不管聽得懂聽不懂,什麼都鼓掌叫好,氣氛熱絡得很。陶管家轉悠了幾圈,看到孫希醉醺醺地從鹽谷的屋子裡走出來,上前笑眯眯道:「孫醫生是哪年生人?」

「一八九二年。」孫希有點暈乎,隨口答道。

陶管家不得不反應了一下,才算出是光緒十八年,跟姚英子、方三響都是同年。他咳了一聲:「孫醫生這個歲數,可有成家的考慮?」

孫希歪了歪腦袋,哈哈大笑:「成家呀?等我到了倫敦再說吧。」「嗯?」陶管家一時大為詫異,「你們之間的誤會不是說清楚了嗎?為什麼還要出去?」孫希拍了拍陶管家,語氣飄逸:「那不算什麼誤會,就是我做錯事了。他們兩人大度原諒了我,但我沒法厚著臉皮繼續在總醫院待著。做人要有擔當,做錯了就要承擔後果。」

「英子知道嗎?」

「哎,您先別告訴她,不然我又要捱罵了。我這次來武昌,就是想先把罪過與人情都贖清,好毫無遺憾地離開,呃呃……噦。」孫希扶著門邊,忽然「哇」地彎腰吐出來。

陶管家一見他喝成這樣了,只得沮喪地搓了搓手,默然離去。

這位昔日威震山東的響馬發現,媒婆不比土匪好當。他本來打的算盤是,這兩個人跟小姐關係都很密切,無論哪個都算良配,早點商量好,回去就可以推進。誰承想,一個要報仇,一個要出國,難道大小姐回去只能走相親一途?

以她那個脾性,逼她相親,只怕會鬧得闔府不寧。可小姐遲遲不結婚,姚家偌大的家業怎麼辦?陶管家連連唉聲嘆氣,不由得抱怨起老爺來,當初非要順著小姐的意思讓她去學醫,要不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還有這麼麻煩的事?

想到這裡,陶管家對那兩個笨小子也滿是怨念:我作為姚府管家,問你們婚姻大事,難道這暗示還不夠明顯嗎?你們也太遲鈍了吧?

想著想著,陶管家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別試探了,直截了當問他們要不要入贅。憑我家英子的才貌,憑姚家的勢力,不信他們會拒絕。——哎,還是這樣好!陶管家心意既定,決心明天找個時機,當面明白地問問他們兩個。

可這裡還有個礙難,萬一兩邊都答應了,豈不尷尬?總得有個先後次序……整整一宿,陶管家輾轉反側,反覆推敲。到了次日,他黑著雙眼圈從地鋪上爬起來,卻沒聽到小姐吵吵嚷嚷的聲音。

陶管家有些驚慌,起身在別墅裡找,然後發現方醫生和孫醫生也沒了蹤影,只看到抱著洗衣盆回來的宋雅。

宋雅告訴他,今天凌晨,張竹君的整個手掌腫得像個饅頭。幾位領隊醫生會診後得出結論,怕不是膿毒性感染,恐怕得立刻做膿液引流才行。可惜武昌這裡藥品與器材奇缺,不具備引流條件,唯一的辦法是過江去漢口,送到租界醫院去。

眼下這個時局,貿然過江非常危險。於是峨利生教授親執紅十字旗帶隊,由姚英子、方三響和孫希三人護送張竹君過江。陶管家起床時,這一隊人早已踏上去漢口的渡輪了。

陶管家懊惱不已,可也無計可施,只得暗暗跑去醫院旁邊的山神廟裡燒了炷香,保佑小姐平安無事,保佑這場戰爭儘快結束,也順便保佑姚老爺早日尋得乘龍快婿。

這邊陶管家正忙著給神仙開列需求,那邊姚英子他們剛剛抵達位於日租界的同仁會醫院。

同仁會是日本的一個民間團體,致力於向東亞諸國提供醫療援助。早在光緒三十年(一九〇四年),便有日本人河野豐藏在漢口建起一座同仁會醫院,主要服務於日本僑民。紅十字會救援隊來到漢口,第一個落腳點便是這裡。

聽說張竹君要來看病,同仁會醫院院長親自出來迎接,並且願意免去一切費用,以示對她進行人道救援的敬意。

膿液引流術不算複雜,所需藥品與器材醫院都有,何況這一次還有峨利生教授與孫希陪同,算得上漢口最強大的陣容。不到兩個小時,這項手術便順順當當完成了。

不過峨利生教授和同仁會醫院院長一致認為,張竹君的傷勢只是暫保無虞,若不想留下後遺症,最好還是立刻返回上海靜養。

張竹君自己也是醫生,知道這個建議是正確的。可目下赤十字會在武昌還有一大攤子事,她怎麼好丟下離開?

「峨利生教授,你會因為個人理由拋下紅會事務,返回上海嗎?」她毫不客氣地問。峨利生教授面無表情:「不會。」「你們紅會能做到的事,我們赤十字會也一樣。我不回上海,我要去武昌。」張竹君說完,轉頭吩咐姚英子去多開點藥。

方三響和孫希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只有姚英子眼珠一轉,開口道:「張校長,武昌城裡的形勢那麼緊張,你這個傷回去做不了什麼事,還要佔用藥品和人手來照顧,何苦來哉?」

張竹君冷哼一聲:「你這個細蚊仔(小孩子),怎麼敢這麼講話?」姚英子道:「您留下來,對我們來說完全是負擔,還不如返回上海,設法多籌集一些藥物和冬裝來,才是對傷兵真正的幫助——如果您籌集的物資比沈伯伯的先到,那該是多風光的事。」

姚英子捏準了張竹君的脾性。你說是為她好,她未必領情,但你說是為大局著想,她就會更在意。

張竹君權衡半天,最終嘆了口氣:「這次只好中了你個衰女(調皮鬼)的激將計了。」房間裡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可張竹君忽又道:「我走以後,你可要帶著赤十字會站好最後一班崗,不要被人挑出毛病,說我們不盡心。」

姚英子一愣:「怎麼?您打算把它解散?」張竹君笑道:「這本就是為了救援武昌而臨時搞的,當然……」她頓了頓:「這也是為了督促沈敦和盡心做事,呵呵,這人不罵上一罵,便不肯拿出真本事來。」

姚英子聽在耳朵裡,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張校長的這句話,表面上是慣常嘲諷沈伯伯,但似乎又有別的意思隱在裡頭。旁邊方三響與孫希對視一眼,這句意指他們倆都聽明白了,基本上坐實了農躍鱗的猜測。

真應了他那句評論:「人家是相忍為國,他們倆卻是相鬥為國。」

張竹君是個急性子,定下來的事立刻就要執行。恰好怡和碼頭在中午有一趟去上海的輪船,張竹君臨時加了一張船票,行李也不帶,徑直登船。

「英子,看好我的赤十字會。諸位,也許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就是在新時代了。」

張竹君用力一揮完好的左手,踏上甲板,沒讓任何人陪同,就這麼隻身消失在船艙深處。姚英子知道,她是不願意讓別人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只得傷感地揮動手臂,一遍一遍地向老師告別。

送走張竹君之後,姚英子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彷彿少了什麼靠山。孫希見她情緒不高,便提議說去租界藥房轉轉,買點緊缺的藥物回武昌,順便放鬆一下。

漢口英租界與華界近在咫尺,有花樓街、前花樓街與居巷三個街口相連,但中間用鐵閘門攔住,旁設巡捕、路燈。一門之隔,景象卻天差地遠。華界那廂如今幾成廢墟,租界這廂卻是一片和平景象,沿街店鋪照常營業,隨處可見高帽紳士與洋傘淑女成群結隊走在路上。除了多了幾隊巡邏士兵,街頭與日常並無太大區別。

「只隔著一條街,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孫希邊逛邊感嘆。方三響憤憤道:「明明是中國的土地,卻讓一群洋人說了算,也不見得怎麼光彩。」孫希道:「但老方你也得承認,若沒有租界限制,戰火波及的範圍更大。別的不說,如果租界不提供碼頭,整個長江航運就中斷了,什麼物資也別想運過來。」

方三響冷笑:「這並不能代表它就是正義的。」

「凡存在的一定是合乎理性的。」

「那是誰說的混賬話?」

「黑格爾……」

「哪個醫院的醫生?」

他們兩個在後面鬥著嘴,峨利生和姚英子則在前頭尋找藥房招牌。可惜因為戰爭影響,這裡的藥房只有少量存貨,而且品類有限。他們逛了七八家店,也只蒐羅到幾瓶酒精、黃碘粉和充作收斂劑的麥角。

四人轉了一箇中午,最後來到了英租界工部局的對面。這裡恰好有一間巴西利亞咖啡館,專供南美貨。孫希提議說去喝杯咖啡。姚英子撇撇嘴,說漢口有什麼好咖啡。方三響則嫌浪費時間,孫希把他們倆拽到一旁,指了指峨利生,他們這才恍然。

紅會這次救援武昌的行動,最辛苦的就是峨利生教授。從十月底到十二月初一個多月時間裡,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每天至少有十個小時在割症臺上度過,而且每一個病人的病歷與治療方案——無論是不是他經手——他都堅持要親自過一遍,以確保沒有疏漏。

這種工作量,讓峨利生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眼瞼下的眼袋越發明顯,全靠意志力在支撐。孫希心疼自己老師,便想趁他們來漢口租界的機會,稍微放鬆一下。另外兩人明白了用意後,反過來也勸峨利生教授停留片刻。

「只此一次。」峨利生教授淡淡地批評了一句,但沒有拂袖離去。

得了教授首肯,四人走進咖啡館,選了一張臨街的桌子。峨利生教授要了一杯純黑咖啡,不加奶和糖,端上來時,杯口有濃濃的苦味散發出來。峨利生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大口,喉嚨裡滾了幾滾,眉頭輕輕舒展開來,疲態微收。

孫希還沒來得及得意,峨利生教授放下杯子,開始拿武昌救傷的一些案例來考較他的應對。孫希沒料到自己一片好心,卻換來一場臨時考試,狼狽得連手裡的咖啡都顧不上喝。姚英子笑道:「這大概就叫作繭自縛吧?」

方三響喝不慣咖啡,也插不上那對師徒的話題,便隔著咖啡館的臨街落地窗朝外面望去。窗戶對面是英租界工部局,門口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穿著寶藍色襖裙的中國女子從工部局大樓裡走出來。她的脖頸頎長,彷彿是從兩側硬領之間擠出來似的,在人群裡頗顯鶴立雞群。只是整個人形容憔悴,走起路來晃晃悠悠,跟丟了魂兒一樣。

方三響正要收回視線,只見那女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昏倒在大路中間。方三響一驚,職業習慣促使他起身趕過去,一邊喊著「我是醫生」,一邊分開圍觀路人,把她從地上攙起來。

她的脈搏與呼吸並無大礙,大概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時支撐不住。方三響扯開她的領子使她保持呼吸暢通,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瓶嗅鹽放到她鼻孔下面。女子猛然被氨氣嗆到,「啊」的一聲恢復了清醒。

女子環顧左右,視線突然停在了方三響的胳膊上,那裡是一個紅十字的袖標。她猛然掙動身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你是紅十字會的嗎?」方三響點頭說是,女子情緒更加激動,連聲說:「救我們,救我們!」

方三響一陣迷惑,難道漢口還有急需救援的傷員?

這時峨利生、孫希和姚英子也放下咖啡趕出來,一起將她抱到咖啡館外頭,用兩把椅子拼成個臨時床位。峨利生教授端來自己的黑咖啡,女子喝下半口,濃烈的苦味讓她情緒慢慢穩定下來,這才喃喃講出自己的來歷。

原來她叫作林天晴,是漢口本地人,在日租界的一間武田診所做看護婦。她有個哥哥叫作林天白,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讀書,也是同盟會會員。武昌起義爆發後,這一批留日士官生集體回國,林天白加入漢口軍政分府,擔任一線軍官。

方三響覺得「林天白」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思索了一陣,不由得「啊」了一聲。他想起來了,蕭鍾英從武昌趕來漢口時,與他在花樓街接頭的正是林天白。可惜他們突遭清軍伏擊,除了蕭鍾英僥倖逃過,其他人全數犧牲,林天白恐怕也在其中。

「如果林小姐想打聽你兄長的下落,我很遺憾地……」

林天晴虛弱地搖搖頭:「我哥哥戰死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還知道,是你們紅會的掩埋隊收殮了他的屍體。」

方三響一直在外頭運送傷員,偶爾也客串掩埋隊,對這些事比較熟悉。他想了想道:「我記得十月末十一月初漢口巷戰的戰死者,紅會掩埋隊統一埋在了球場路的一處空地上,令兄大概也在其中。不過林小姐想見到遺骨,不太容易。那裡埋了有近千人,足足分為六座大墳。」

林天晴依舊搖搖頭:「我知道他埋在那裡。我不是要見他,是希望別人不要見到他。」

這話聽起來頗為驚悚,眾人都有些迷惑。林天晴啜了口黑咖啡,方才繼續道:「前幾日,一位清軍軍官去我所在的武田診所看病。我聽到他跟醫生得意揚揚地說,叛亂即將平定,他要把球場路那六座大墳挖開,將裡面的叛軍屍體全數拖出來一一剖戮,挫骨揚灰,以儆效尤……」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再度顫抖起來。其他人聽了,臉色齊齊一變。挖墳辱屍?怎麼能有如此野蠻的做法?簡直是駭人聽聞。

林天晴泣聲道:「我聽說以後嚇壞了,趕緊去找紅會醫院,可你們已經轉移到武昌去了;我也去找過漢口兵備道,可那邊早不管事了;我實在沒辦法,只好挨個去找各個租界的工部局聲訴。可他們告訴我,諸國要嚴守中立,不便介入。今天是最後一家,可還是被拒絕了……」

她嗚咽著抓住方三響的袖子:「求求你們管一管,管一管,我哥他們已經死了,不要讓他們死後都不得安寧,還要受到侮辱。」

方三響聽完氣得渾身發熱,一拍胸膛:「你放心。我與你兄長有幾分淵源,這件事,我一定幫到底!」林天晴頓時如釋重負,癱軟在椅子上。她這幾天四處奔走,心力交瘁,直到此刻才聽到一句踏實的關切。

方三響抬頭看向峨利生教授,教授手裡轉了轉柺杖,面色嚴峻:「即使不考慮道德因素,如此大規模地開墳戮屍,也會造成疫病的大流行。無論如何,我們有責任去阻止這樁暴行。」

這時孫希敏銳地提醒道:「最好先搞清楚,這是官方行為,還是那個軍官的自作主張。」姚英子「嗯」了一聲,問林天晴是否知道那軍官是什麼人。林天晴搖搖頭,說只知道他是來治療肺水腫的。武田診所裡配有一臺林德牌製氧機,可以提供吸氧,是漢口獨一份。

肺水腫?吸氧?姚英子立刻想到一個人:「那子夏!一定是他!」

那個蠢貨之前因為輸液過快,得了肺水腫,當時還是峨利生教授建議吸氧治療。看來這人不只是恩將仇報,而且睚眥必報,居然連挖墳掘墓都幹得出來。

不過這也證明,挖墳辱屍多半是那子夏自作主張,至少清軍高層沒有明確支援——這多少留了一線希望。

他們商議後決定兵分兩路:姚英子之前與總參謀長易乃謙打過交道,所以她和方三響、林天晴一起去清軍指揮部抗議,請出高層去壓制那子夏;而孫希與峨利生教授則趕去球場路,峨利生這樣的洋麵孔,對於挖墳的清兵多少有點威懾力,可以爭取時間。

事不宜遲,眾人當即也不喝咖啡了,迅速離開英租界,從花樓街的鐵閘口重新進入華界。

且說孫希與峨利生教授把紅十字標戴在最醒目的位置,匆匆穿過城區。出乎他們的意料,漢口戰事結束之後,華界並沒陷入蕭條凋敝,反而顯現出了堅韌的生命力。許多商鋪與攤販就在斷垣殘壁之間重新開張,居民們三五成群地冒出頭來,喧嚷鬧騰,嘈雜不堪,就像雨後的小草迫不及待地紛紛鑽出瓦隙。

「這就是我來到中國後一直無法理解的事。」峨利生教授快步走在路上,揮動柺杖感慨道,「這個國度經常陷入令人絕望的混亂,這在歐洲是無法想象的災難,可你們總能在混亂中形成某種粗糲的秩序,這種秩序的邏輯我無法理解,但它行之有效。就像生物學家們在混濁的泥沙裡,往往能發現最豐富的生命形式。」

「那是因為教授你不理解中國人最高的追求,那就是……」孫希頓了頓,強調道,「活著。」

峨利生搖搖頭:「這不能解釋過去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比如說,我們馬上要去保護的那些戰死者,他們顯然是為了追尋某種更高的秩序,而放棄自己的生存權。」

「呃……」孫希這下可答不上來了。

峨利生灰藍色的眼睛望向前方:「在我出發來中國之前,丹麥所有的書和報紙都強調說,那是一片蠻荒落後的土地,乃是上帝給予信徒最嚴苛的考驗。但我相信人類社會和人體一樣,必須要經過縝密、全面的研究,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說起來,您當初是為什麼要來中國的?」

峨利生教授還沒來得及回答,突然前面一聲槍栓響動,幾個衛兵握緊步槍攔住他們。孫希趕忙亮出紅十字會袖標,上前交涉。衛兵將信將疑,堅持搜過身之後,才讓他們繼續往前走。

原來這裡就是球場路的入口。它毗鄰華商跑馬場,是外僑聚居區邊緣的一片低窪空地。因為附近有一個義大利人建的九洞高爾夫球場,因此得名「球場路」。

華商跑馬場之前是漢口巷戰最激烈的戰場之一,這個球場也未能置身事外,草坪上滿是炮彈坑和腳印,泥土被拋灑得一片斑駁,至今還是一片狼藉。

峨利生教授和孫希一腳深一腳淺地穿過球場,看到在球場邊緣一片開闊的空地上,六座土黃色的錐形墳包高高拱起。這些墳包不算太高,但圓圍足有十幾米,可見土下屍坑之大。在墳包之前,還有一塊木牌,上面潦草地寫了五個紅漆字:「紅十字義冢。」

不過這木牌此時被人刻意推倒,躺倒在汙泥裡。在六座墳冢的外圍,密密麻麻站著一兩百號士兵,個個手執鐵鍬,正圍成一圈埋頭刨地。

兩人一見,又是震驚又是慶幸。震驚的是,清軍居然這麼快就動手開始挖墳;慶幸的是,他們總算在墳冢被徹底挖開之前趕到了。

「這裡是紅十字會的義冢,請你們立刻停手!」孫希上前大聲喊道。士兵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手裡根本不停。孫希知道跟這些大頭兵說沒用,脖頸轉動,忽然看到土坡上站著一個老熟人。

「老鄧!」他喊道。

鄧醫官一見是孫希,眼角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最近一共見過這位老同學兩次,一次被挾持,一次被訓斥,簡直就是個黴星。他擦擦額頭上的汗,百般不情願地走過來:「紅會醫院不是移到武昌去了嗎?你來這裡做什麼?」

孫希嚴肅道:「這六座墳冢是我們紅十字會掩埋的,屬於中立設施,你們這麼做,是嚴重違反《日來弗公約》的暴行。」鄧醫官嗤笑一聲:「活人你們要救,死人難道也要管?」孫希眉頭微皺:「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何必要做到這地步?你們就不怕損了陰德嗎?」

鄧醫官還沒答話,另外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要跟他廢話,繼續幹活!」

孫希一抬頭,看到一個相貌英武的年輕軍官站在墳頭頂端,挎著一把指揮刀向下睥睨,那雙馬靴來回蹍動,踩得墳土咯吱咯吱響——不是那子夏是誰?

他的肺水腫尚未痊癒,臉色略顯蒼白,整張面孔透著一種古怪的興奮:嘴角得意揚揚,眼神里又透著濃濃的未開解的恨意,濃郁到孫希都感覺莫名其妙。

孫希抬頭大聲道:「那管帶,你別忘了。別說國際法,挖墳掘墓在《大清律》裡也是一等死罪!」那子夏一步步從墳頭踱步下來,冷冷道:「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挖墳掘墓了?」

「當我是盲公?他們不挖墳拿個鐵鍬做什麼呀?」孫希一指周圍,氣極反笑。那子夏露出嘲弄神情:「我們是在尋回同袍遺骸,這也礙著你們事兒了?」

孫希一怔,那子夏把指揮刀一橫:「我軍在漢口平叛月餘,多少忠勇之士為國捐軀,他們的遺骸,也許就在這六座墳冢裡面。所以本官力主開墳,是為了方便把弟兄們遷回本鄉安葬,請問這何錯之有?」

這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孫希明知他是胡扯,一時卻不好反駁,半天才答道:「這裡掩埋的都是革……呃,南軍士兵居多。」那子夏眯起眼睛又道:「不問立場,一體救護,這是你們紅會自己說的。你能保證,掩埋時一具官軍的屍體都沒混進去?」

孫希張口結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紅會掩埋隊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間,在漢口收殮了大批戰死者遺骸。其中北軍遺骸直接移交給了清軍,南軍遺骸無從交接,便集中掩埋,那六座墳冢就是這麼來的。不過當時無法逐一甄別死者身份,誰也沒法打包票說,這六座墳裡一個清軍士兵都沒有。

那子夏見他啞口無言,一字一句惡狠狠道:「這些大清義士生前為國盡忠,死後豈能與叛賊沆瀣一穴?我明著告訴你,哪怕這墳堆下只混進一具官軍遺骸,我也要挖乾淨,刨明白!找出來!」說完飛起一腳,「咔嚓」一聲,直接把那塊「紅十字義冢」的木牌給踹斷了。

孫希總覺得那子夏的行為透著幾絲古怪戾氣,可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他眼見木牌被踢斷,只得鼓起勇氣威脅道:「那管帶這樣胡來,就不怕我去檢舉嗎?」

那子夏一撩袍袖,大義凜然道:「好哇,讓易乃謙來查我吧!我是為了找回袍澤的屍骸,違背了哪條軍令?再說了,這些叛賊亂我大清,殺我忠臣,生時沒能凌遲處死,死後還不能挖墳暴屍嗎?」

「吼!」

周圍計程車兵們齊聲吼了一聲,個個目露兇光。孫希心裡暗叫糟糕,他沒料到那子夏這麼狡猾,明擺著要開墳戮屍,卻舉起這麼一面大義旗子。

那子夏見孫希半天不講話,冷冷笑了一聲:「沒話可說了?那就滾開!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他彈彈右手的手指,一時間幾百號人同時下鏟,泥土飛揚,轉瞬間,那六座墳丘周圍便多了六圈溝壑。那子夏眼神興奮,下頜磨動,似乎從中汲取到了什麼快感。

孫希急得滿頭大汗,搜腸刮肚,卻無計可施。這時他忽然感到肩膀一沉,原來是峨利生教授拍了他一下,示意翻譯,然後緩步走到墳前,腰桿挺得筆直。

那子夏一臉警惕地瞥了他一眼:「找洋人?找天王老子來也沒用。」峨利生教授還是那副漠然腔調:「那管帶,我不是來阻止你的,而是來協助你。」

這個回答,讓那子夏、鄧醫官和負責翻譯的孫希同時愣住了。峨利生教授道:「開墳驗屍,分清身份,移交各方,這是紅會應盡的責任。只是按照章程,甄別遺骸必須由紅會醫師全程在場。」

孫希一聽,不禁拍案叫絕。你說開墳是為了尋找遺骸,那我就陪你一起找。你若是當面戮屍焚屍,就等於自毀大義——那子夏苦心孤詣打出的大義旗號,被這麼一攪,反而束住了他的手腳。沒想到老師一個丹麥人,居然也玩得一手「順水推舟」的好手段。

那子夏正要發怒,轉念一想,反而笑道:「好,就按這章程來。不過漢人我信不過,說不定他們都是亂黨,只有洋人我才放心。」

在場只有峨利生教授一個外國人,那子夏那麼說,明擺著只許他一人下坑,不得更換。

要知道,六座墳冢裡有近千具屍骸,全靠峨利生教授一個人甄別,不知要忙到什麼時候。很顯然,那子夏這是順水推舟又推舟,讓他知難而退。孫希翻譯完之後,憂心忡忡提醒道:「這是個圈套!您可千萬不要應承下來!」

不料峨利生教授扶了扶眼鏡,淡淡道:「給死者以最後的尊嚴,這原本就是我們醫生的職責——那管帶,我們何時開始?」

聞聽此言,孫希與那子夏齊齊臉色一變。

同時變了臉色的,還有遠在北洋行轅的姚英子和林天晴。

在她們眼前,兩個如狼似虎計程車兵抓住方三響的雙臂,狠狠地把他往外拖。一個矮胖的海軍軍官,正尖著嗓子在旁邊跺腳:「就是他!就是這個亂黨在海容號上挑唆造反!」

他們三個本來是要來見易乃謙,哪知一進行轅,卻迎頭碰到了海容號的管帶——準確地說,是前管帶——喜昌。自從水師起義之後,那傢伙便逃到漢口軍中躲著,這時看到方三響,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即扯著嗓子叫人把他抓住。

姚英子要衝上去阻攔,方三響卻向她做了一個手勢:不要在這時跟軍方起衝突,不要管他,先去阻止挖墳。姚英子不得不停下來,看著方三響神態平靜地被喜昌帶走。

林天晴又是驚慌,又是莫名,不明白方三響怎麼就被抓了。姚英子強抑住慌亂,把海容號上的事約略一講,林天晴吃驚不小:「原來方醫生也是革命黨嗎?」姚英子苦笑:「不算是,可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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