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想過,也許去香港避避風頭吧,或者更遠點,去南洋。」農躍鱗一陣苦笑,「前清那會兒任憑我寫什麼,朝廷就是拿我沒辦法;如今的國民政府,論起手段可比大清狠多了。」
孫希打趣道:「滬上都說農先生是鐵膽鐵筆,這次我真看見您的膽了,觸感確實挺硬,包膜厚實,上頭還有一個個小顆粒——這是酒精性的肝硬化,您千萬不好再酗酒了,有害健康。」
「這些招來殺身之禍的文字,都是我喝酒時寫出來的。酗酒確實有害健康,誠哉斯言。」
大家饒是心事重重,聽他這麼一說,也忍不住樂了。
這時門外又傳來敲門聲,眾人又一陣緊張。林天晴下樓開門一看,門口站著姚英子和邢翠香,趕緊把她們迎進來,門重新掩好。
她們倆本來是給林天晴送東西,一聽說農躍鱗在這裡養傷,都嚇了一跳。姚英子趕緊跑去二樓探望農躍鱗,得知他沒有生命危險,這才放心。她索性坐在床邊,把大伯父子今天上門威脅的事也說了。
孫希聽完,憤憤不平:「這些傢伙真是太噁心了,自己好吃懶做,卻公然來搶奪侄女的家產。」翠香撇了撇嘴:「孫叔叔,你說點我們不知道的。」
方三響抱臂靠在門邊,皺眉道:「英子,你說那份過繼文書,是真的?」
「對,我對我爹的簽名很熟悉。」姚英子情緒有些低落。姚永庚生前確實動過過繼的心思,只是一直沒下決心。如果他真的瞞著女兒簽了過繼文書,她恐怕比失去家產還難過。
這時農躍鱗在床上輕聲道:「姚小姐,如今模仿筆跡的人不要太多,福州路上隨便一個字畫店的夥計,都能學個大差不差,你又如何能確定出自令尊之手呢?」
「因為我爹平時寫字,是用一種叫鐵膽墨水的墨水。這種墨水裡面含有發酵的橡樹蟲癭和鐵鹽,不溶於水,不易褪色,特別適合用於商業檔案。」
「在倫敦的註冊處,所有的出生、死亡和婚姻證明,都必須用這種墨水書寫。」孫希不失時機地補了一句。
農躍鱗思忖片刻:「但這隻能證明,書寫的人用了同一種墨水,不代表就是你父親寫的。」姚英子解釋說,鐵膽墨水如果新增不同成分,可以呈現出不同的微妙色澤。很多商人只用自家獨特配方的墨水簽署檔案,這樣可以防偽。姚永庚用的,是一種叫「埃及玫瑰」的鐵膽墨水配方。
「那麼這種墨水,都有誰能接觸到?」
「他自己總是隨身攜帶,不過商行與家裡都備有存貨。」
「就是說,不排除別人拿到這種墨水的可能。」農躍鱗慢條斯理地分析道,「先拋開簽字真偽不說,你還記得過繼文書的落款日期嗎?」
「九月二十九日。我父親是十月三日去世的,九月底他確實在寧波。」
農躍鱗閉上眼睛,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積攢體力,良久才再度開口:「這就怪了。倘若那份過繼文書是姚先生親筆所籤,那個姚鼎文就該儘快趕到上海,行使嗣子的權力。那時令尊還在世,從法理上你是毫無辦法抵抗的。但他們偏偏等到令尊去世一個月才趕來,先勸誘你讓他們代管生意,未果之後,才丟擲這份文書……」
孫希和翠香同時眼睛一亮,又同時要開口。翠香一抬下巴不肯退讓,孫希只好聳聳肩,讓她先說。
「這份文書,根本是老爺去世之後才偽造出來的。所以他們心虛得很,先哄騙小姐,實在哄不過,才拿出這個假東西來!」
農躍鱗頷首,有聰明人在,省了不少講話的力氣。翠香得意地看了孫希一眼,似乎爭得了什麼重大勝利。孫希卻提醒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在法庭上,你這種主張可是不會被認可的。」
翠香冷哼一聲,說:「孫叔叔,你是嫉妒我搶了你的風頭吧?」姚英子難得臉色一沉,她這才不服氣地把嘴閉上。
「孫醫生所言不錯,他們這個舉動固然可疑,但要說服法官還不夠。只有找出這份文書上面無可辯駁的破綻,才有勝算。」農躍鱗慢條斯理道。
幾個人面面相覷。姚燕戊父子肯定把文書攥得緊緊的,開庭前絕不可能拿出來。見都見不到,怎麼去找破綻?農躍鱗倒是有調查的本事,也有鑑別的眼光,可他如今的處境,根本連屋子都出不去。
農躍鱗掙扎著起身,嚇得孫希趕緊過去把導流管扶好。他拿過來從不離身的筆記本,說道:「這樣好了。姚醫生,你詳細描述給我聽,不要遺漏任何一個細節,包括那個埃及玫瑰的墨水配方。」
姚英子有些不好意思:「您現在傷成這樣,怎麼好再打擾?」農躍鱗哈哈一笑:「我如今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正好有事情可以解悶。」他停頓片刻,發出一陣惋惜:「嘖,女性地位,繼承權,宗祧制度……唉,這是多好的新聞素材呀,倘若我還在《申報》,一定會做一篇大文章出來。」
他都這種境況了,還心心念念新聞,眾人又是欽佩,又是好笑。翠香道:「或者您寫一篇,我去匿名投給報社。哼,那對父子又猥瑣,又貪婪,真是把我家小姐氣得不輕,真要讓他們大大丟一回臉才行。」
姚英子搖搖頭:「我氣的倒不是他們覬覦家產,誰不貪財呢?我氣的是,他們一會兒說絕嗣,一會兒說招贅,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就好像離開婚姻這個詞,他們就不知跟女人還能談什麼——講真,如果我大伯說一句‘侄女,你去吳淞示範區好辛苦,我幫你打理家業’,說不定我就真答應了。」
她氣得一口氣說了許多,臉色微微漲紅。農躍鱗道:「這也是沒辦法,幾千年封建體制,改變起來何其不易,任重道遠哪。」姚英子道:「哼,幸虧我早早發下誓言,終身不婚。要不然,不管我做了多少事,到頭來還是被人叫某太太、某夫人。」
方三響聽到這裡,不動聲色地看了孫希一眼。後者臉色微微黯淡了一下,隨後連聲贊同起來。方三響對這種事也沒什麼好法子,只好把話題引開:
「對了,英子,你那邊什麼時候開庭?」
「如果他們明天去提告,那估計是十天之後吧,差不多是十一月十四日——唉!」
姚英子突然意識到,吳淞示範區的成立大會,是那一天;林天晴的預產期,也是那一天;甚至農躍鱗傷愈下床的最低限度,也是那一天。這些事情彷彿會互相吸引,居然糾纏到了一塊。
房間裡突然陷入沉默。示範區是顏福慶第一次找姚英子合作,她無論如何是要去的;而姚家的家產,也不可能任由那對父子胡來。農躍鱗一方面得設法找出過繼文書的破綻,一方面還得避開青幫耳目,儘快離開上海;林天晴就更不用說了……每一樁事情都很重要,每一個人都不能放棄。這千頭萬緒,彷彿瘋長的藤蔓一樣伸展到所有人的腦海,讓思緒沉滯難行。
就在這時,突然有兩團小火苗同時亮起,大有一舉燒光所有藤蔓的氣勢。
「我有個想法,可以killtwobirdswithonestone(一石二鳥)。」
「哎呀呀,大小姐,其實咱們可以‘一箭四雕’!」
孫希和邢翠香同時喊道,然後互相瞪視,都感覺對方是故意要搶風頭。
杜阿毛再一次來到戈登路靜安寺路,半邊臉微微腫起,依稀可以看到一個泛紅的掌印。
此刻正是天色矇矇亮的辰光,他走到方家寓所對面,一臉疲憊的樊老三正靠著燈杆打瞌睡。杜阿毛先是輕拍,見沒反應,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臉頰。
「啊?誰!你怎麼來了?」樊老三這才驚醒過來。
杜阿毛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齒:「十天了,那個姓農的不知哪裡學的古彩戲法,各處都找不到。黃老大一包氣撒到我這裡,限令三日內必須有結果——那麼這幾日方醫生有什麼動靜?」
樊老三抓抓青森森的頭皮:「我們幾個兄弟日夜盯著,沒什麼特別的,就是……」
「就是什麼?」
「姚英子和孫希兩個人幾乎每天都來,一待就是幾個小時。」
杜阿毛「哦」了一聲:「你不認字,看不懂新聞紙。姚家寧波來人爭奪家產,把姚家大小姐告上法庭了,這幾天報紙上都在熱議。他們三個感情老好,遇到事情一起商量,很正常。」
樊老三道:「除此之外,跟平常就沒什麼兩樣了。」杜阿毛嘆了口氣,準備去另外一個盯梢點去問問。這時樊老三衝旁邊的小弟罵了一句:「大糞,大糞,天天就知道大糞,你怎麼不自己去拉!」
杜阿毛皺皺眉頭,問怎麼了。樊老三把旁邊一個瘦弱漢子拎過來,氣呼呼道:「這兔崽子不專心監視,反而盯著人家馬桶,狗改不了吃屎!」
那漢子解釋說,他之前是在閘北做馬桶車伕的,每天清早會趕著車子到各處弄堂裡廂收屎尿,再賣給城外農民。他這幾天監視時,出於之前的職業習慣,對方家倒馬桶的情形會多看一眼。
「他們家就兩口人,馬桶倒出來的量有點多,而且裡面是五花屎。」漢子說。五花屎是行話,意思是馬桶裡混的垃圾雜物比較多,馬桶車伕對這種情形深惡痛絕,所以格外敏感。
樊老三一巴掌拍到他後腦殼:「腚眼子出來的玩意兒,你也看這麼仔細!」杜阿毛卻攔住他:「什麼樣的五花屎?」
這時一陣如老生吊嗓子一樣的喊聲,從街道盡頭響起:「馬哎……桶喲……拎出來呀——」一輛載著長圓糞箱的牛車徐徐過來。兩側弄堂彷彿被驚醒似的,一群女子紛紛拎著自家馬桶,火速衝到街頭,爭先把桶交給車伕。
車伕不疾不徐,一桶桶傾倒進糞箱裡。她們接回了空桶,便到旁邊粗竹紮成的豁筅桶裡接了水,沿街蹲成一排,咯噔咯噔地洗涮起來,煞是熱鬧。這些雜亂的聲響,把清晨那點慵懶衝擊得涓滴不剩,很多人把這聲音當作鬧鐘。
眼見糞車到了方家樓下,杜阿毛示意向後退幾步,幾個人藏在海亭後頭偷看。只見大門一開,方三響拎著一個馬桶走了出來。他走到牛車前,也不用車伕幫忙,自己一抬手,「譁」地傾倒下去,然後洗涮一番,頭也不回地進門去了。
杜阿毛在不遠處截住了這輛糞車,爬上去檢查。糞箱的上面有一個圓口,裡面罩了一層稀疏的篾網,如果馬桶裡有別的大異物,就可以從這裡過濾下來。
杜阿毛不顧惡臭,用車伕的手耙子翻動了幾下,發現篾網上頭掛著幾塊繃帶與紗布。雖然它們已被屎尿浸染得看不出顏色,但從形狀可知,應該是被用過的。
樊老三納悶地看著這一切,難道他是被黃老大逼得太狠,腦子壞掉了?杜阿毛從糞車上跳下來,嘬著牙花子:「姓農的,肯定就在方醫生家裡,而且受了傷不便移動。」
「啊?」樊老三大驚,「就憑這個?」
「我們又不是警察,要什麼證據!」
樊老三頓時為難起來:「就這麼衝進方醫生家裡?不太好吧?他太太還有身孕,萬一衝撞了胎氣……」杜阿毛捂著半邊臉道:「你照顧方醫生面子,就不怕黃老大的脾氣?」
他見樊老三仍是畏畏縮縮,只好折中了一下:「橫豎要上門抓人,等方醫生外出之後再動手,也算對得起他了。」於是他們縮在路對面,差不多等到七點半的光景,沒等到方三響去上班,卻見到一輛紅會總醫院的救護汽車鳴著汽笛開過來。
杜阿毛和樊老三對視一眼,疑竇頓生。只見救護車停到公寓前,衝出兩個身穿紅十字制服、戴著口罩的紅十字護工,扛著一副擔架進了公寓,過不多時,從屋子裡抬出一個人來,那人從頭到腳被白布蒙著,肚皮高高隆起。方三響在一旁手扶擔架,臉色惶急地往救護車上送。
盯梢的兩人同時直起身來。林天晴這幾日臨產,難道是出了什麼岔子?樊老三「啊呀」一聲,當即要起身去幫忙,卻被杜阿毛按住肩膀。
「你又不懂助產,過去添什麼亂!正好他們離開,咱們去屋裡搜!」
「可是……」樊老三仍舊猶豫。
「咱們是為了抓通緝犯,和方醫生沒關係。大不了,我事後請他吃飯賠罪!」
等到救護車一走,杜阿毛立刻帶人踏進客廳,看到邢翠香坐在飯桌前,端著一碗鹹豆漿正在喝。杜阿毛眉頭一皺:「翠香?你在這裡做什麼?」
邢翠香道:「大小姐擔心林姐姐生產,讓我來照顧……你跑進來幹嗎?」
杜阿毛顧不得跟她廢話,揮手說:「給我搜!」邢翠香起身想要阻攔,卻哪裡擋得住這些混混。
方三響家的公寓不算大,又是搜一個大活人,一分鐘便搜完了,家裡再沒其他人了。杜阿毛不信邪,他衝到二樓,一眼看到臥室裡大床旁邊的吊針架子還沒撤掉,嗅到一股消毒水味,顯然曾有一個病人在這兒休養。
「這是誰在用?」杜阿毛看向翠香,表情兇惡。翠香道:「當然是林姐姐啊,還能有誰?她有點產前貧血,大小姐專門給她調配了蔗糖鐵補液。」
杜阿毛不懂醫學,但聽翠香講話的語氣不像是亂編。他皺著眉頭,翠香又道:「其實我說吃點枸櫞酸鐵劑或者林檎鐵膏就好,可大小姐非說含糖碘化鐵也行,我呢……」
杜阿毛突然斷喝一聲:「閉嘴!」
他雖不熟藥學,可對含糖碘化鐵這名字很熟,那是治療梅毒性貧血的藥劑,幫內很多愛逛窯子的人都在吃。翠香一說這個,杜阿毛立刻意識到,她是在信口胡謅拖延時間。
但她為什麼要拖延時間?
杜阿毛腦子裡突然一激靈:「不對!中計了!在擔架上的不是林天晴,是農躍鱗!我們被騙了!」
「啊?」樊老三一驚,「我看那肚子是挺大的呀。」
「那是墊出來的!你想啊,剛才擔架上的人,可是從頭到腳都蓋著白布!又不是死人!」
杜阿毛衝出樓去,可救護車已經開到遠處路頭了。幸虧他知道這輛救護車是五年前捐獻的,早已老舊不堪,果斷帶人衝進附近的狹窄弄堂。
這一夥人一路踢翻了不知多少馬桶、灶臺和晾衣架,在一片叱罵聲和尖叫聲中截彎取直。當他們從弄堂另外一個口衝上大路時,恰好堵住了剛拐過彎來的救護車。
杜阿毛強行截停了車子,「唰」地開啟車尾的兩扇門,迎面而來的是方三響兩道憤怒的目光:「杜阿毛?你要做什麼!」
杜阿毛麵皮一哆嗦,硬著頭皮抱拳:「方醫生恕罪。」伸手去扯擔架上的白布,剛扯到一半,便呆愣住了。擔架上躺的正是林天晴本人,她整個人的面容痛苦不堪。旁邊兩個護工正忙不迭地給她擦汗。
杜阿毛腦袋「轟」的一聲,一時間尷尬得不知說什麼才好。方三響大吼道:「你是要我太太一屍兩命嗎?」杜阿毛嚇得倒退了幾步,慌亂得連聲道歉。方三響惡狠狠地一把關上車門,救護車匆匆開走。
杜阿毛站在原地,一陣懊惱,早知道十天前就該強行上樓看看,真不該婦人之仁!現在可好,人沒抓到,倒把方醫生給得罪了。這時樊老三也喘著粗氣跑過來,杜阿毛突然問出個怪問題:「邢翠香是什麼時候去的方家?」
樊老三愣怔了一下:「最近她和姚英子幾乎天天都跑方家,你問的哪次?」杜阿毛怒道:「就是剛剛那次!她說給方太太陪床,那總得有個進屋的時候吧?」樊老三張口結舌,回頭跟其他幾個人嘀咕了一下,回答說:「我們上一次看到她,是前天晚上陪著姚英子從方家離開,再後來就沒見著……」
杜阿毛眼神突然一凝,額頭隨即綻起一根根青筋。他望向救護車消失的方向,不由得飛起一腳,狠狠踢翻了一個曬在路邊的大馬桶:「媽的!我們被噱進[22]了!」
樊老三還沒明白過來,杜阿毛歇斯底里地喝道:「快,快去通知黃老大!封鎖各處火車站、汽車站和碼頭!我們還沒輸!」
「我們還沒贏。」
車廂裡方三響沉聲道,把林天晴從擔架上小心翼翼地攙起來。林天晴用手摸著滾圓的肚子,表情不復剛才的痛苦。前頭駕駛室內,頭戴鴨舌帽的姚英子回頭笑道:「不是我說,天晴的演技,可比蒲公英你強多了。你那一聲吼太浮誇了。」
方三響望著妻子:「我那是真情流露。」
旁邊兩個護工摘下口罩,露出孫希和農躍鱗的臉。農躍鱗臉色不算太好,孫希趕緊為他檢查傷口,確認沒問題後才長出一口氣。
這個巧妙的計劃,是孫希和翠香一起想出來的。
他們事先借出了總醫院的一輛救護車,姚英子駕駛,孫希和翠香冒充護工,當著青幫人的面開到方家門口。他們兩個進到屋子之後,翠香迅速把制服和口罩交給大病初癒的農躍鱗。由他和孫希把林天晴抬出門去,翠香則留在屋子裡。
這個計策的巧妙之處是,他們故意為林天晴做了遮掩,讓杜阿毛以為是農躍鱗。一般來說,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猜錯之後,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猜疑第二次。而且方三響扮演了一位擔憂妻子安危的神經質丈夫,讓杜阿毛陷入慌亂,沒有餘暇去發現旁邊的護工被調包。
「這一條計策,對人心揣測堪稱入微呀。」農躍鱗靠在車廂上,大為感嘆。
「用天晴瞞天過海,是我想的;但讓您化裝成護工李代桃僵,是翠香的主意。相比起來,還是她考慮得更為周全。」孫希忽又有些憂慮,「只是不知道翠香留在方家,會不會有危險。」
這個調包計瞞不了杜阿毛太久,青幫分子也許會抓住翠香逼問。這些人連有十幾年交情的方三響都敢動,對一個小姑娘顯然更不會留情。
「放心好了,翠香那丫頭,狡猾得像一隻狐狸,她能照顧好自己。」
「也是,誰能逮住那隻小野貓呢?」孫希大笑,旋即道,「這次記她一個頭功,回頭我請她吃番菜。」
「你就不記恨她天天嘲笑你?」姚英子握著方向盤,人也輕鬆了許多。
「我跟一個晚輩有什麼好計較的?」
「你看看,你嘴上拒絕,結果還是被她洗腦了,真把自己當叔叔啦?你也就大她十多歲而已。」
在一片輕鬆的氣氛中,姚英子輕車熟路地朝著上海地方法院開去。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青幫發現真相之後,會立刻封鎖上海華界的各條外出通道。他們絕對想不到,農躍鱗居然沒有著急離開,反而去了地方法院。
他們把救護車停在地方法院附近,換好日常衣服,還給農躍鱗弄了一副大墨鏡和一頂寬簷帽子。準備停當之後,分成了兩撥。姚英子與孫希換了一輛自家的勞斯萊斯,在外頭繞了一圈,才開去法院,方三響則陪著林天晴、農躍鱗步行前往。
此時法院門口已經擠滿了新聞記者。在過去十天裡,姚家與姚英子的這樁家產案,被農躍鱗用私下的關係炒作得沸沸揚揚,大家對豪門恩怨充滿好奇。姚家大小姐驅車一到,立刻成為全場的焦點,無數記者蜂擁而至。
姚英子一反常態,從車上下來以後,對著記者們侃侃而談。從李超講到盛愛頤,說得幾個女記者頻頻點頭,低頭記錄。這時久未公開露面的張竹君,居然也出現在門口,來表示對弟子的支援,甚至發表了一段簡短的演說,儼然要在法院前召開釋出會。
孫希站在旁邊,眼睛朝遠處掃去,看到其他三人正低調地往法院裡頭鑽。全場的記者都被張竹君、姚英子吸引去,竟沒人注意大名鼎鼎的農躍鱗剛剛從他們背後路過。
時針推移到九點整,準時開庭。
果然如農躍鱗所料,官司一開始,焦點便集中在了那一份過繼文書的真偽上。姚英子這邊的代理律師率先發言,堅稱文書是偽造的,不具備法律效力;而姚燕戊父子的律師自然極力反駁。
兩邊唇槍舌劍了十幾個回合,把這份文書裡裡外外討論了個遍。姚燕戊方面,甚至請來了十數位德高望重的寧波縉紳,他們都宣稱親眼見證姚永庚簽署這份文書。
姚英子坐在被告席上,不住冷笑。財帛動人心,這些縉紳報出身份來,不是當地大儒就是前清官員,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到頭來還不是貪圖賄賂,甘心撒謊?
不過這些證人的身份,確實對法官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畢竟一邊有十幾位社會賢達做證,另外一邊卻沒有什麼實質證據,律師的策略只有兩個:一是質問姚鼎文既然早已過繼,為何不立刻前往上海,反而等姚永庚去世才跑來主張;二是強調盛愛頤案的判例,未婚女子享有父母遺產的繼承權,無須從他房過繼。
關於第一點,姚鼎文解釋說親生父親那時正在生病,他為了盡孝,伺候病榻,沒顧上去上海。此論深得法官褒獎,讚揚說財利當前,不忘本父,實乃純孝。緊接著,法官把被告的第二點也駁回了:
「盛愛頤案的核心是未婚女子有無繼承權,而家主盛恩頤的繼承權並無疑義。而姚英子案的核心,是姚鼎文是否有過繼資格來充當家主,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臺下的觀眾不由得鬨然議論,或覺得姚氏父子有理,或覺得法官刻意偏袒,但大部分人都不看好姚英子的局勢。
在這一片議論聲中,只有農躍鱗不動聲色。他戴著副大墨鏡,全程聽得十分仔細,只是看不出神情變化。待法官宣佈休庭片刻後,他把孫希叫過來,面授機宜,孫希立刻轉達給姚英子。
等到重新開庭,被告律師當即站起身來,說姚英子本人要求與姚氏父子當面對質。
民國的司法體系雖效法歐美,可也斟酌國情做了改良。這個對簿公堂,便是自傳統公堂而來。臺下的觀眾們大為興奮,當事人往往短兵相接,比打擂臺還精彩。那邊姚氏父子覺得優勢甚大,也同意下來。
姚英子揚聲道:「法官大人,我父親做事很當心,他簽下的所有契約文書,都會用自家定製的鐵膽墨汁。這墨汁是在義大利請名匠特別調配,自帶暗褐色紋理,別家絕無,他向來是從不離身。」
姚燕戊聞言,心中大喜。律師之前故意不提墨水的細節,就是在等姚英子主動跳進陷阱。他忙站起身來,輕咳了一聲,道:「聽侄女你的意思,只要文書是定製的墨水所籤,就必然是三弟的手筆嘍?」
姚英子說自然。姚燕戊立刻對法官道:「大人明鑑。誠如侄女所言,舍弟的這份過繼文書,用的確實是他平時專用的鐵膽墨水不假。」
說完他雙手呈上文書,還貼心地拿出另外幾份從前姚永庚籤的檔案,以便對比。
法官接過去,用放大鏡仔細觀瞧,又交給陪審的幾位書記一起看。這時姚英子大聲道:「大人請問,從前我父親籤的檔案,筆跡純黑,這份過繼文書的簽名,卻分明是紫色!自然是假的!」
法官此時也看出來了。那幾份老檔案的簽名是黑色,黑中隱約帶有幾縷暗褐色紋,像大理石紋路一樣,煞是典雅;而這份過繼文書,墨水紋理亦帶暗褐色紋,底色卻透出漂亮的淡紫色,尤其放在日光下看,頗為明顯。
法官眉頭一皺,看向姚燕戊:「你是主張,這幾份文書用的是同一種墨水嗎?」姚燕戊卻哈哈一笑,得意揚揚地一拱手:「大人有所不知。舍弟用的這款鐵膽墨水,洋名叫作scabiosa,還有個俗名叫埃及玫瑰。所謂埃及玫瑰,日出而開,日落而謝,一日兩次色變,各有嬌豔。這款墨汁亦是如此,初寫之時呈現絳紫色,隨後才慢慢變為黑色,暗喻玫瑰色變,而暗褐色紋貫穿始終,暗喻玫瑰花梗。」
對面的姚英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姚燕戊捋髯輕笑。這個墨水變色,乃是他故意賣的一個破綻。只要姚英子質問為何簽名顏色不同,他便可以丟擲解釋,敲釘轉腳把這件事做實。
果然,姚英子有些氣急敗壞:「你憑什麼說,這是家父的埃及玫瑰?」
「不是侄女你剛才說的,這墨汁是義大利名匠專門調配,絕無別號嗎?」姚燕戊故作驚訝,「若這定製墨水都不能證明是我三弟親筆簽署,那之前那麼多生意上的合同上的簽名,豈不都要作廢?姚家的信譽何在?」
法官微微點頭,舉起小槌準備做定論。即將迎來勝利的姚燕戊忽然發現,侄女的慌張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計謀得逞的淺笑。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安,可又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這時姚英子從容起身:「大伯,你是否知道,埃及玫瑰除了變色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特點?」姚燕戊一怔。這墨水是他買通姚永庚的秘書偷拿出來的,當時那傢伙只說了變色的事,可沒提過別的。
姚英子道:「誠如大伯所言,埃及玫瑰初寫呈絳紫色,隨後氧化變黑。但這個變色的過程,卻不是一天,而是一個月。」
最後這一句話清脆清晰,如金鈴搖動,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法庭裡先是一陣安靜,隨後議論聲如潮水一般,嘩嘩地逐漸喧漲起來。觀眾們都陸陸續續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你胡說!」姚燕戊大吼。
姚英子微一頷首,律師立刻取出一份文書,呈遞給法官:「這是我父親臨終前簽署的一份保股文書,使用的同款墨水,請看簽名顏色。」
法官一看,墨跡的色澤,果然是純黑帶暗褐紋理。
姚英子道:「家父是公曆十月三日去世,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已過月餘,所以他生前最後一次使用的埃及玫瑰,已徹底從紫色轉為黑色。而伯父您手裡那一份過繼文書,淡紫尚在,只怕簽了還不到半個月——敢問他是從陰間回來籤的嗎?」
姚燕戊頓時覺得手腳冰涼。他之前對這份文書考慮得很是周全,唯獨遺漏了變色週期這個不起眼的細節。沒想到,敵人竟然如此敏銳,居然會從這唯一一處破綻發起進攻,而且一劍封喉。
「你剛才一口咬定這是我父親所籤,是不是偽造?那些做證說親眼所見的人,是不是公然撒謊?」姚英子的攻勢一波接一波。
坐在證人席上的那些寧波賢達,無不驚慌失措起來。甚至有人起身想走,卻被法警攔住。就連姚鼎文都面色大變,好巧不巧地犯了煙癮,鼻涕眼淚不住地流淌出來。
張竹君在臺下聽著,側頭對旁邊的農躍鱗道:「農先生這一手示敵以弱,果然精妙。」農躍鱗扶了扶墨鏡,唇邊露出一絲自得。
他早早就從姚英子那裡得知了埃及玫瑰的變色週期,但並沒有急著讓她拿出來。在農躍鱗的安排下,姚英子故意先拿別的話題糾纏,讓對方佔盡優勢,再假意質問墨水變色的事。勝券在握的姚燕戊果然放鬆警惕,試圖將計就計。直到這時,姚英子才祭出真正的撒手鐧,用變色週期一舉砸實。
整個庭審階段的節奏,完全被臺下的農躍鱗所掌控。這種筆墨之間的小把戲,他玩了很多年,不愧為輿論操控大師。
「聽說當年我和沈敦和唱的那一齣雙簧,也是先生一眼識破。我還一直沒當面感謝遮掩之恩呢。」張竹君雙手報臂,似笑非笑。農躍鱗打了個哈哈,把帽簷又拉低了一點。
這時姚燕戊還在試圖頑抗:「大人,有男嗣則繼之,無男嗣則家族監之,這是多少年來的規矩。您如果判給了姚英子,全國多少女子一定會爭先效仿,可知道會動搖多少家族的根基?給社會帶來多大的混亂?公序良俗,宗親規矩,難道就不顧了嗎?」
法官皺眉道:「今日要審理的,是姚家過繼一案,與別的無涉。」
「怎麼無關?我要當庭再提告!提告她一個快四十的老女人沒有婚配,無權繼承我三弟家產!姚家不能讓這種不務正業的賠錢貨毀了!」
「住口!」
張竹君猛然起身,發出怒斥:「姚英子這十幾年來兢兢業業於慈善公益,救助婦孺,教習產婆,多少人為之受益。她不務正業,難道你那個好逸惡勞的兒子抽大煙,倒是正經人營生嗎?」
張竹君多年名聲在外,忽然發威,震得從法官到旁聽者都不敢言語。
姚燕戊身子搖搖欲墜,想要朝旁邊抓個依靠,卻一下抓空。姚鼎文煙癮犯起來,什麼也顧不得,就這麼讓他爹「砰」地摔倒在地。法官大為尷尬,剛剛他才誇過這位大孝子……只得示意法警上前,把這對父子先弄下去,免得有更多醜態。
而張竹君仍不依不饒:「同是爹孃生養,女子為何不能有平等的繼承權?難道唯有依附於父家,依附於夫家,依附於兒子,女子才有存在的價值?要我說,豈止未婚女子有權繼承,就是已婚妻子,也該有權繼承!女子不是財產,女子的價值,不需要只用婚姻與家世去證明……」
「張校長。」姚英子叫了一聲。張竹君停止了演說,以為她要補充什麼。
只有臺下的方三響和孫希覺察到古怪,因為姚英子周身的氣息一下子沉靜下來,整個人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她展顏一笑,環顧四周,輕輕宣佈道:「我剛剛做了一個決定。我會把姚家資產全數捐出來,一半給紅會做慈善,一半捐給吳淞衛生示範區。」
這個宣佈像一枚大炸彈砸進法庭,震得所有人都傻了。即使是方三響、孫希、林天晴、農躍鱗、張竹君幾個人,也都愣在了原地。這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策略。
姚英子道:「張校長說得對,女子的價值,不需要只用婚姻與家世去證明。這些財產於我而言,只是桎梏,只是別人攻訐我的藉口。我要正告那些人,我爭取的是正當的權利,卻不會被它困住。我希望從今日開始,能夠擺脫這些無聊的爭執,全身心地投入到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業中去。」
這一番意外的大膽發言,徹底引爆了法庭內外。所有的記者都像瘋了一樣擠過來。富家女贏得繼承官司後當庭捐獻所有家產做慈善,還有比這個標題更勁爆的嗎?至於癱坐在地上的姚氏父子,早就沒人搭理了。
在場仍舊不動聲色的,只有方三響和孫希。兩人看著姚英子閃亮的雙眸,不約而同地想起,當年在中國公學裡,姚英子坦白心意時,也是這樣堅毅和執拗。他們太瞭解她了,一旦決定了的事,便不會為任何因素動搖,無論是感情還是財富。
方三響側過頭對孫希道:「你聽明白了?」孫希「嗯」了一聲,可又情不自禁喃喃道:「現在的她,真的好漂亮啊,簡直就像不列顛尼亞女神一樣耀眼。」方三響拍拍他的肩膀,似是寬慰,又似是贊同:「我們該為她高興才是。」
孫希從嘴裡吐出長長一口氣,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茄力克,晃了晃:「英子這麼一慷慨,估計以後我是沒洋菸抽嘍。」他想抽出一根點上,可雙手和眼神里的失落,卻根本遮掩不住。
「魏伯詩德先生跟我說過,一個人也許沒有被愛的運氣,但不代表他沒有愛別人的能力。我把這句話送給你。」方三響淡淡勸了一句,習慣性地握住妻子的手。
哪知這一握,林天晴卻皺了皺眉頭,捂住肚子。方三響感覺到了異動,面色一變,今天本來也是預產期,難道準時發動了?
此時姚英子走下臺來,被張竹君攙住胳膊。無數記者簇擁著,希望她多談兩句。還有很多裝扮入時的女子,尖叫著也要撲上來。
方三響攙扶起妻子,離開旁聽席。而農躍鱗也趁著這個機會,在孫希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朝法庭外走去,提前鑽進車子等著。
留下張竹君應付記者,姚英子趕緊擠到車上去,一見林天晴的狀況,二話不說,先驅車趕去了總醫院。有姚英子在旁邊親自陪護,林天晴的生產異常順利,很快便產下一個男嬰,哇哇大哭,小腿蹬得十分帶勁。
方三響站在產房門口,整個人有些發呆,彷彿還適應不了自己的新身份。孫希攥起拳頭,狠狠砸了他肩膀幾下,他才如夢初醒,蹣跚著走到產床前,先替妻子撩起一縷被汗水浸透的長髮,然後才去看那個皺皺巴巴像猴子一樣的小生靈。
曹主任聞訊趕來,探頭瞧了一眼,對孫希嘟囔道:「本院員工家屬就診,向來是打七折。方醫生資歷老,我做主打個五折,是不是就不用單獨給紅包了?」孫希哈哈一笑:「曹主任,你還是別給了,免得把眼光傳染給這孩子。」
曹主任哼了一聲,又好奇:「我聽說姚醫生把家產全放棄啦?這孩子也是生不逢時,不然憑他們倆的交情,不得打條金鎖鏈送百天。」
孫希正要回答,姚英子一推他:「先讓他們一家三口安靜地待一會兒。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孫希「哦」了一聲,趕緊跟著她一起出去。
今天註定是最忙碌的一天,因為吳淞示範區的開辦儀式,預定在下午三點舉行。農躍鱗早等在車裡頭,和他們一起從總醫院驅車趕去那裡。
這正是孫希和邢翠香合謀計劃的全貌:先用救護車擺脫青幫的盯梢,再請農躍鱗在法庭上指導官司的勝利,緊接著,姚英子再打著去參加示範區典禮的旗號,暗中把農躍鱗從北邊送出去。如此一來,三件大事互相幫襯,可謂面面俱到。
汽車一路向北朝著吳淞開去,快過虹口與吳淞交界處的大路時,前方遠遠地果然遇到了警察設卡。
孫希面色微變。他們本來想打一個時間差,趕在警方封鎖通路之前離開。沒想到杜阿毛的反應速度比計劃中要快很多,他們在打官司的時候,他也沒閒著。
「農先生,對不起……都怪我們要你去法院,才耽誤了辰光。」姚英子說。農躍鱗絲毫不以為意,寬和一笑:「你們已經仁至義盡,等下我一個人下去好了。你們記得幫我保管好我的相機就行。它就存在福州路的一家書鋪裡頭,旁邊還有一卷我寫的《四一二親歷記》,你們找機會給……唉,我也不知給誰,總之先儲存下來好了。總有一日,這件事會大白於天下。」
農躍鱗正交代著事情,幾個警察揮動手臂,示意車子停下來檢查。一個老警官俯身一看駕駛員,為之一怔,明顯認出姚英子的身份。
姚英子握住方向盤道:「我要去吳淞衛生示範區參加活動,長官有什麼事?」
警察一聽「吳淞衛生示範區」,眼神立刻變了。倒不是因為這個示範區有多出名,而是姚英子當庭捐獻全部家產的事,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在上海傳播開來。警察的訊息最為靈通,他們都已經聽說了。
此時捐贈人前往示範區,很顯然是為了落實捐款,絕非虛張聲勢。
警察一個立正:「姚小姐,我就是吳淞人。您捐款給吳淞,為民做慈善,本人代表吳淞百姓,向您表示感謝。」其他幾個警察也湊過來,他們大多是吳淞本地人,齊齊向姚英子敬禮。
其中一個小警察惦記著職責,還要搜一搜車裡,卻被那個老警官狠抽了一記後腦勺:「你腦殼壞掉了!姚小姐家產全都捐給我們吳淞,這樣的人難道會去運逃犯?惹得她不高興,把捐款收回去,戳透你的脊樑骨!」
小警察訕訕而退。老警官帶著一群警察列隊致敬,目送著姚小姐的車子離去。
直到車子後頭的人影徹底消失不見,孫希「呼」地長舒一口氣:「沒想到……還會有這麼個轉折呀。」農躍鱗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亦是感慨不已:「若姚小姐不起善念捐掉家產,只怕我這一次真的在劫難逃。可見一飲一啄,因果皆是前定啊。」
車子很快開到一處寬闊岔口,路邊立了一塊界碑。附近只有幾處寬闊的水塘與稻田,幾乎沒人,安靜得連風吹過桑樹杈的聲音都能分辨出。再往前去,便算是正式出了上海界,無論是去太倉還是金山,水、陸皆很便當,不復有被捕之憂。
「農先生,我們只能把你送到這裡了。」姚英子在路邊停好車子,孫希拿出一大包事先準備好的藥品,絮絮叨叨地給他講換藥的事項。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裡?」姚英子問。農躍鱗揮了揮在法庭外順手買的報紙:「我不去香港了,決定去江西。」
「江西?」
農躍鱗哈哈一笑:「聽說井岡山那邊的風景不錯,我準備去轉轉。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兩位請留步吧。」說完他扶了扶眼鏡,一抱拳,轉身蹣跚著踏上大路。
這位叱吒風雲的大記者雖然大病初癒,可走起路來卻堅定得很。彷彿對他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逃難,只是另一次膽大妄為的外出採訪。
兩人並肩目送著他徐徐走遠,姚英子一時有些發怔。這些年來,一個個熟人都是這麼陸續離開,峨利生、陶管家、沈敦和、姚永庚……似乎年歲越長,離別就會越頻繁。
她不自覺地靠在了孫希的肩上,孫希緊張地推了她一下:「英子,你還不趕緊去示範區?典禮就要開始了。顏院長在場,你可不能遲到。」
姚英子點點頭,坐回到車裡,孫希也迅速坐到副駕的位置上。隨著救護車開始緩緩掉頭,光線的角度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有那麼短暫的一段時間,車內的兩人正對著日頭,面孔彷彿罩上了一層金黃色的薄紗。神聖的光芒模糊掉了表情的大部分細節,反而凸顯出了真正的心思。
姚英子忽然道:「孫希,謝謝你陪我走到這麼遠。」
「唉,從市區到吳淞十幾公里而已,又不遠。」
「笨蛋,我說的又不是這個!」
「youarewelcome.youarealwayswelcome.(不用客氣,對你隨時如此。)」
聲音微微走低,大概是臉偏去了另外一側的緣故。他講英文從來都是有原因的。
車頭還在旋轉,光影在兩人面孔上變幻著。忽然孫希感覺眼前的光芒被擋住了,兩瓣綿軟的嘴唇輕輕疊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足足持續了半分鐘,方才依依不捨地分開。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今天已放下了包袱,希望你從此也是。」
與此同時,林天晴在產房裡懷抱著一個小毛頭,他如飢似渴地吸吮著初乳,完全不顧及旁邊父親好奇的眼光。
「算算時間,示範區的典禮就要開始了吧?希望農先生順利離開了。」林天晴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方三響道:「有他們兩個在,沒問題的。倒是他們兩個,唉……」
「你呀,眼裡頭只盯著他們兩個,就沒看出來別的什麼嗎……」林天晴見丈夫仍一臉迷惑,便換了個話題,「對了,你想好給孩子起什麼名字了嗎?」
方三響沉思片刻,抬頭道:「鍾英,我想叫他方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