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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篾匠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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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去廚房端了菜,從袖中抖出一包耗子藥全數倒進湯裡,貼心地攪了攪,陪著笑臉擺到了他面前。

半柱香後,裡面終於一陣嘈雜,傳出了一聲瀕死的嘶吼,真叫人聽得暢快。便聞「喀拉」一聲巨響,廂房的木牆被人踹破一個大窟窿。大堂裡登時亂作一團。一群絳衣人按劍衝出廂房,目光在人群中四下搜尋,最後落在了我臉上,霎時間紛紛衝來。

我拔腿就逃,卻哪裡來得及?那些人連聲呼喝,最當先二人的劍鋒已直追到我背後,寒氣迫人肌骨。我不得不回身招架,眼見雙劍削來,鬼使神差地矮身欺近他倆之間,並指在一人臂上輕飄飄一點,竟教他的劍鋒半途轉向,蕩向了自己的同伴。趁他們方寸一亂,我順手抄起那桌上的茶盞骨碟,邊後退邊朝追兵一氣兒亂砸。

堪堪退至門口,忽有一隻手揪著後領提起我,帶著我一個縱躍,雙雙落在了馬背上。他雙腿一夾馬腹,帶著我朝城外衝去。

我在顛簸中驚喜地扭頭去看,卻沒看見記憶中的面容。身後之人揭下一張□□,露出細眉長髯的臉,是個中年人。

他一路騎行到郊外,方才與我跳下馬,笑道:「少年郎,你那招著實厲害,不知師承何處啊?」

我一愣,仔細一回想,依稀記得那招是篾匠教我的。我警戒道:「無門無派,我自己想出來的。」不想他卻大為誇讚起來:「那你可是奇才啊,方才那招倒頗有多年前一位高人的□□。」

我心中一動,問道:「什麼高人?」

他反問:「你可聽說過顧九?」

我不曾聽說。江湖上的俠士,我只知道我爹孃。

他又問:「你什麼都不知道,又怎會想到毒殺八苦門的人?」我將身世與他說了,他大為感慨,嘆道:「八苦門兇惡猖狂,你殺了方才那頭目,只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你若想報仇,倒不妨投入我旁門之下,隨我去蒼竺山修習。」

我當即朝他跪下喚道:「師父。」

我求他讓我先回家向親人拜別,順帶拿些行李。他卻說眼下八苦門必然在四處追殺我,還是早些動身最為安全。

去蒼竺山足有半月車程。我師父是旁門掌門的師弟,此番原本是來此訪友,末了卻撿了一個弟子回去。我既然入了他門下,便開始日夜習武。以我的年齡根基,實在已經練不成什麼氣象。好在旁門最出名的也並非武功,而是製毒。

一包耗子藥就能殺死一個頭目,待我煉出頂尖的劇毒,是否能滅了仇家滿門?我潛心學著採藥認毒,心中燃著一簇血色的闇火,還有幾個相較而言十分光明的信念。

我想讓篾匠刮目相看。

我想讓他知道,我在他所不屑的江湖裡闖出了一片天地。

我最想做的,是將他拖出那片窮鄉僻壤,拖進這個花花世界。

等師父終於放我回家一趟,已經又過去了半年。我背了一包袱溫補養生的藥材,卻近鄉情怯,在村口磨蹭許久才走向那熟悉的陋室。

他還坐在常待的窗邊,低頭削著篾條。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我。我突然心中大慟,雙膝一軟跪在了他身前。

他瘦了許多,人也顯得憔悴,平靜地打量著我身上的新衣和腰間懸的佩劍。我道:「我入了旁門。」他沉默半晌,緩緩道:「你很好。」

他站起身,踱去廚房生火做飯。我跪了片刻,自己爬起來去幫他淘米洗菜。他做了兩人的份,我如從前般擺好兩副碗筷,與他一道坐在桌邊吃了起來。

屋外蟬聲陣陣。

我醞釀了許久,方才開口說道:「你忘了自己名姓,我為你查到了。你是……」他打斷道:「我知道。」

我萬分詫異道:「你失憶是裝的?那你……為何不回去?」這半年在旁門,我打聽出了太多顧九的傳說。想他少年成名、仗劍江湖未嘗敗績,該是何等瀟灑快意的光景!

他笑了一聲。我最看不得他這種笑,彷彿我在他面前永遠是無知的幼童。他道:「你既然查過,也該知道顧九早已死了。他為奸人嫁禍,被數名昔日友人圍攻,最後親手將好友斬於劍下,自廢一身功力離開了。」

我著急道:「如今你汙名已經洗清,就算功力沒了,聲望卻還在,多少人盼著你回去……你難道不想手刃那個嫁禍給你的人?」

他道:「不想。我造的殺業已經夠多,不如砍竹子。」

我心道:你是個懦夫。

他將我帶大,我卻與他截然相反。我忽然明白他永遠不會對我刮目相看,正如我永遠不能理解他。

我臥房中的一切都還是原樣,打掃得未染纖塵,被褥疊放在床腳。我看在眼中難免心酸,連忙錯開了眼。事到如今,我不會為任何東西困住,無論是那日綁我的布條,還是其他牽絆。

我抖開被褥睡了一宿,次日清晨又將它疊了回去。我將帶給他的東西擱放到桌上,要啟程回蒼竺山時,才發現包袱邊添了一卷新編的竹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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