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來,你肯定有想法。」袁兵的笑很有感染力,「沒事,跟哥說說實話,我不介意。」
「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還能騙的了我了?」
「你有時候也很煩哦」冉興剛說。
袁兵卻笑了,「不煩人怎麼治住你們這幫兔崽子。」
「袁班長,你真要聽嗎?」冉興剛想了想,問道。
「我聽。」袁兵收了笑意,很認真地說。
「班長。」冉興剛想了好一陣,似是鼓起勇氣,「我們都是被流放的人,現在還練楞個勤快做啥子嘛?又拿不到先進,又沒啥子機會晉級,何必嘛。你自己都說了,練得太好了都對不起被流放這待遇,你現在一天天把我們搞得像集訓隊一樣,都這個時候了爭啥子表現嘛?有啥子意思嘛?」
說完這話,他就偷偷觀察袁兵的臉色,說到底,他還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怕袁兵會生氣。
袁兵出乎意料的平靜,淡淡說,「就這事?沒其他?」
冉興剛吐了一口氣,整個臉就像一條離開海面的深海魚,突然間都暗淡無光了,沒了任何生機。
「班長,我是不是真的沒機會了?」
「你現在這個樣子,確實一點機會都沒有。」袁兵說。
「都是嘛。」冉興剛的聲音難掩失落,「其實我也知道,我跟他們比起來也沒什麼優勢,搞訓練我不得行,拍馬屁還總拍出問題,能寫點小豆腐塊吧,但水平又不怎麼夠,可是我還是想提士官,我不想回老家找工作了,現在社會上也不好混,一回家都是問東問西,我也不想回家。」
「其實,我比你好不到哪裡去。」袁兵點了一根菸。
他也要退伍了,轉業回老家,工作的事一直沒怎麼著落,自己腿還有傷,加上這幾年自暴自棄,隊裡怨言很多,很多領導戰友對他也很有微詞,他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跟冉興剛好像也沒多大區別。像一條即將出水,等待命運裁決,黯然失色的魚。
「班長,我們怎麼辦?」冉興剛的聲音帶著絕望。
「怎麼辦?」袁兵說,「其實我們就像乾涸魚塘裡的魚,等下去,只會被渴死,可是跳出去,有可能根本找不到新的塘子,死的會更快!冉興剛,還記得自己為什麼來當兵嗎?」
冉興剛想了許久,憧憬軍營嗎?報效祖國嗎?還是滿腔的熱血嗎?都有一點,意氣風發的少年大多數是崇尚軍營的,那一身帥氣的橄欖綠總是讓人嚮往,手握鋼槍,守衛祖國,成為頂天立地的人。可是似乎這些還不足以讓他自己當初踏上那關鍵一步,鄭重地簽下那個名字。
終其原因,那個最深層次的,無法與人言說的,是當時的他走投無路,沒有更好的去處了。
高考無望,沒什麼背景,又不夠努力,遙望前程,一片茫茫不知去向。別人勸他那不如去當兵吧,努力努力,說不定可以考學提幹或者復員回來後找個工作。
其實對於當兵能不能考學提幹,復員後能不能安排工作,消防隊具體是做什麼的,他是沒有任何底數的,他那麼小,才17歲,從未踏出校園,什麼都是一知半解,什麼都是懵懵懂懂。他是到了部隊以後,才知道自己當初那一步只是逃避,只是彷徨,逃避來自高考的壓力,逃避就業的壓力,逃避所有與競爭有關的壓力,逃避來逃避去,卻不知道部隊的競爭遠比他想得跟激烈。
這個時代,這個社會,哪裡都是競爭,哪裡都是擠滿了魚的池塘,大家都在努力地張著嘴巴想要呼吸更多的空氣,吸收更多的養分,但是水就那麼深,一個平凡的人想要出人頭地,很誘人,也很困難。
「你知道嗎?」袁兵說,「我高中的時候一直崇尚軍營,想去當兵,我覺得自己一定可以成為很好計程車兵,但是幾次都沒當成,後來學習越來越差,乾脆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夏天賣燒烤,冬天賣冰棒,還幹過卸貨、發傳單、賣水果,賺得沒有賠得多,幹了兩三年還欠了一屁股債,有幾次討債的追到我家裡,把我家電視機、桌子、椅子都給搬走了,臨走前還潑了一屋子油漆。」
「那時候我就整天不敢回家,我怕看到那亂七八糟的殘局,我更怕看到我爸對我唉聲嘆氣,直到後來縣裡的武裝部來招兵了,說是消防兵,我不知道消防兵是幹什麼的,但我厭煩了身邊的一切,就說那我就去當消防兵吧。」
「我去當兵的時候,家裡人沒一個來送我,我覺得他們可能認為我是個瘟神,巴不得我走得遠一點,到了部隊,我就發現,有太多跟我差不多的人存在,以前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也很討厭,現在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跟我這麼像的人存在,他們都覺得自己很厲害,但又都很失敗,其實我們都是人生前期的失敗者,當兵就算是我們開始選擇的第二種人生。」
「所以,我就跟自己說,這是一個新的人生,我不允許我的人生再一次像20歲以前那樣失敗,那樣爛透!從那時候開始我沒去管有用沒用,只管努力就行,別人跑十圈,我就跑兩十圈,別人做一遍,我就做兩遍三遍,反正我豁出去了,漸漸地我覺得跑得比所有人都快,我拿到的榮譽比很多人都多,我不再是一個爛人,一個混蛋,一個討人厭的人,至少在這個圈子裡,你是成功的,至少跟當時你們一起起跑的那些人比,你是成功的。冉興剛,當你超過其他人時,前面空空蕩蕩,一往無前的狀態,會很真實地告訴你,做人為什麼要努力。」
袁兵說得很平和,但冉興剛聽得很激動,他抬起了頭,「班長,我想提士官,我不想當渴死的魚。」
袁兵堅定地說,「我也不想你們都渴死在這裡,那天我想了一晚上,我做錯了那麼多事其實都不算什麼失敗,但如果過了這個冬天,我們的心都渴死在這裡了,那才是我這輩子最失敗的事,冉興剛,這是我離開消防隊前最後的時光了,我也不想自己很失敗的離開這支隊伍。」
冉興剛望著他,尋找著袁兵話裡的答案,他似乎已經在他班長的眼裡看到了逐漸升騰的火焰和穿透迷霧的星芒,是的,人如果湧出希望,他的眼睛裡一定會有火焰和星光。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要抓著你們搞訓練嗎?其實我有一個秘密,我現在只告訴你一個人。」袁兵附過身去,偷偷告訴了冉興剛。
冉興剛一下子跳了起來,「班長,你……你瘋了邁?不是,不是勒個意思,我說勒個得行嘛?」
袁兵說,「為什麼不行?我是要走了,可是我不想這麼窩囊地走,我要體體面面,牛逼哄哄地走!這事你幹嗎?」
冉興剛猶豫說,「我得想一下。」
袁兵說,「晚上你給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