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常老說,男人不要妄自菲薄,當兵的更不行。你現在又是在埋汰誰呢?」
陸懷徵卻突然坐起來了,胳膊肘搭在曲著的膝蓋上,輕笑: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真的。臉皮比城牆厚,滿嘴跑火車,那些話你就不要往心裡去了。」
「……」
……
吃完午飯,休息了片刻。
軍分割槽下午還有個會議,韓教授和栗鴻文還有陸懷徵都得參加,是關於開展空軍心理健康體檢的一個標準,於好也去了。
整個會議室很安靜。
栗鴻文正側著耳朵在給陸懷徵安排工作,他雙手架在胸前聽得很認真,重要部分就在紙上敷衍地劃拉兩下,那字寫的也是龍飛鳳舞,散漫的很,栗鴻文尤其看不慣他這做派。
絲毫也不顧及外人在場,罵了兩句:「你這字寫的比我那兩歲兒子還爛,小時候不是跟著你姥爺練字兒麼,就學成這德行?」
陸懷徵搓了搓鼻子,一臉受訓的表情。
他以前受老師訓也是這表情,下意識搓搓鼻子,不卑不吭,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反正就一臉幹了壞事兒還絲毫不臉紅特坦誠地看著你。
陸懷徵全程不看於好,就連她上臺分析資料他都只是盯著她身後的投影儀看著。
「韓教授已經跟院方申請,如果你們需要,我們可以隨時為你們提供心理健康的測評。」
「時間呢?」陸懷徵聽到這,終於慢慢把目光移到她身上,眼神特嘲諷,「半年一次?還是一年一次?還是十年一次?」
他特意咬了十這個字。
聽聞他口氣有些不對,連栗鴻文略責備地都看了他一眼,「幹嘛,吃槍藥了?」
「沒有。」他咳了聲,捏了捏脖子,清淡地往別處瞥了眼,「嗓子不舒服。」
「一年一次定期檢查,另外,戰後可以隨訪。我們可以隨時過來,當然這其中,你們的家屬要是需要幫助和諮詢的,也可以隨時找我們。」於好解釋。
栗鴻文倒是沒什麼意見,陸懷徵有意見也輪不上他吱聲,這事兒就暫時先由栗鴻文定下,最後拍板還得在跟上頭幾個領導開會才能決定。
會議結束,於好去上了個廁所,等回來時人已經散了。
韓教授和栗鴻文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而陸懷徵則半個屁股坐在桌子上,兩隻手抄在褲兜裡,目光閒散百無聊賴地四處晃盪,直到她進來,頓住。
於好在兩人眼神對上的一瞬間低下頭,用紙巾擦手,沒情緒問:「韓教授呢?」
陸懷徵也別開頭,也沒什麼好氣:「走了。」
於好覺得不可能,他大概是一時興起又逗她玩,沒搭理他,悶頭一言不發地收拾起攤在桌上的筆記本。
黃昏,沒有厚重的雲霧,一碧如洗,清透的夕陽餘暉從窗外落進來,在空中灑下一束淡黃的光塵,加上這滿桌的書和紙,時間彷彿回到了十二年前。
兩人在轉學前已經是冷戰狀態了,於好在路上碰見他,扭頭就走,陸懷徵也是,原本還笑著跟人聊天呢,看見她,立馬冷下臉,周身的溫度能下降三度多。
跟現在這差不多。
雖說陽光灑滿整個會議室,看上去暖意融融,可兩人的氣氛卻冷得像冰,那束暖黃色的光塵橫梗在兩人中間,像一條無可逾越地鴻溝。
於好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提起邊上的包要走。
身後的人沒動,還是剛才的姿勢插兜靠半個屁股坐在書桌上,懶洋洋地開口:「認識路麼?」
「那你能帶路麼?」
這倒是有點出乎陸懷徵的意外,他以為她不會開口。
他屁股從桌上離開,手還在兜裡,點點頭,大方地表示:「走吧,送你到軍區門口。」
「韓教授真走了?」
於好不確定,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我領導讓你先回。」他如實說,剛才於好一走,栗鴻文就拖著韓教授匆匆走了,說是讓陸懷徵安排車先送她回去。
其實只要於好開口說一句,你送下我。他也會親自開車送她的。
他沒那麼絕情,畢竟是曾經真心實意喜歡過的姑娘。
陸懷徵一路帶她下去,他下樓梯習慣踮著腳連踩幾步一下越到拐角處,回頭一看,她還慢悠悠地走在後面,便插兜靠著牆邊等了會兒,等她差不多跟進兩三個臺階的距離,再起身邁入下一個樓梯。
反覆幾次也沒不耐煩,穩穩地帶著她走在前面,出樓門的時候,又給順手給她帶了下門,因為是他的地盤,每天閉著眼都得走好幾遍的地方,他熟悉每個角落,每個細枝末節他都能照顧到她的感受。
於好彷彿覺得又回到高中時候,他好像對學校的每個角落都很熟悉,每經過一個地方都知道哪裡有狗洞,哪裡可以翻牆,他說自己善於觀察,其實就為逃課找得藉口吧。
然後男人的聲音又把她拉回現實了。
「穿過前邊兒崗哨亭,就是出口,車在門口等你。」
「謝謝。」
「客氣。」他倒是笑了下,手抄在兜裡,衝她抬抬下巴,「走吧。」
結果經過崗哨亭的時候,要安檢。
一般外人進出軍區都要檢查,也就翻翻包裡有沒有什麼利器的東西,除了手機錄音筆這些,就怕還有資料洩露。早上於好跟韓教授是坐栗鴻文車進來的,東西是直接交給栗鴻文的秘書,結果這會出去被攔住了,說於好包裡有個黑色異形物早上並沒有登記,讓她把包拿出來。
負責檢查的哨兵還特認真,連於好包裡的護墊都沒放過,還拆出來仔仔細細翻看,生怕裡面藏了晶片之類的東西。
在眾目睽睽下,四五雙眼睛就那麼直戳戳地盯著一個大男人拿著她的護墊來回看,於好臉都紅到脖子根……
大概幾秒後。
哨兵手中的護墊被人抽走了,幾人抬頭一看。
陸懷徵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了來,把女人的東西塞回於好包裡,一手拎著包,一隻手去拽於好,捏著她的肩給一下提溜到身前,衝旁邊幾人抬了抬下巴,指指門口,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像一個個動聽的音符,輕躍到她肩上,如同搭在她肩上的那雙清瘦的手掌,溫熱,直抵她心——
「行了,人我帶走了,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