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黛琳點頭,又問:「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她?」
「不了。」陸懷徵說,「走不開。」
趙黛琳氣得搖頭,也沒再多逗留,轉身就走了。
等人走遠,陸懷徵卻一個人站在路邊站了好久,似乎在發呆,孫凱過來,隨手摺了株不明的草,捏在手裡來回甩,「這麼擔心就回去看看,幹嘛一個人這麼待著。」
陸懷徵不說話,低著頭自嘲的笑了下。
把衣袖撩上去,露出結實的手臂,小麥色的皮膚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些紅點,類似皮疹,孫凱把草扔了,捏著他的手來回看,一臉震驚:「這什麼!?」
「邵峰說可能是急性期的感染症狀。」
「什麼時候出現的?」
「有幾天了。」
「確定嗎?!不會是過敏吧?」
陸懷徵搖頭:「我從小身體就沒什麼毛病,發燒感冒都很少,皮疹這種東西從來沒長過,你說有這麼巧麼?」
「所以你這幾天都躲著她?」
「她愛胡思亂想,要是被她看見了,指不定得哭成什麼樣。」陸懷徵低頭,雙手緊握踹在兜裡。
孫凱震撼地久久說不出來話來。
眼眶都紅了,手搭上陸懷徵的肩,想安慰卻說不出話來。
陸懷徵淡笑著反搭上他的肩,還有閒心開玩笑:「你說我上輩子得幹了多少壞事兒,這輩子才能經歷這些啊?」
孫凱忍不住哭了,捂著眼睛一抹淚。
陸懷徵卻笑:「不過,也值得。」
孫凱不明所以,瞪著他:「毛病啊!值得什麼!?」
陸懷徵看了他一眼,眼神情緒百轉,最後笑著低下頭,像是不需要他理解,最後拍拍他的肩。
「你還是欣賞風景吧。」
孫凱一直覺得他這個兄弟,情緒不外露,幹什麼都像一副不走心的態度,冷靜出奇。
那是第一次。
他好像讀懂了他眼神里的情緒。
繾綣、眷戀、不捨、情深。
……
飛機一落地。
於好被安排進入二院,她簡稱沒事,只是普通的嘔吐,要出院,被韓教授攔了下來,老人家語重心長地坐在她的病床前,諄諄教導:「你知道習慣性嘔吐會引起什麼?你給我打電話時,我當時就建議你立馬回來,你不肯,現在趟在這張床上,也是你自己作的。」
韓教授又說:「你現在吃東西已經條件反射性反胃了。我當時怎麼跟你說的,注意觀察,注意觀察,不對勁就立馬回來,你非要留在那邊。」
於好曲著腿,雙手抱著,頭搭在膝蓋上,精神有點恍惚,似乎沒聽見韓教授的話。
「陸懷徵回來了沒?」
韓教授搖頭嘆氣:「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昨天就回來了,剛下飛機就趕過來看你了,他身上還穿著軍裝呢,英姿挺拔地,來不及換,走過來的時候,讓隔壁那幫小護士一陣好瞧。」
韓教授什麼時候也變得這愛調侃人了。
於好笑笑,嘴角慘白。
「我走的時候,他正好過來,你當時睡著了,看來他沒叫醒你?」
她搖頭,「沒有。」
安定的嗜睡作用,她當時睡的沉,卻隱隱綽綽覺得床邊坐著一人,總覺得有人在捋她的頭髮,擦她額上的汗,半夜醒來過一次,床邊沒人,只餘窗簾空空蕩蕩地在空中瞟。
韓教授眼神卻忽然有些惆悵:「以前看不上他,是覺得栗老頭那德行,手底下帶不出什麼好兵,這幾回,我對他倒是改觀了,挺有擔當一小夥,聽說在雲南又立一功,這回給提銜了,人已經是少校了。」
之後於好,再也沒提過陸懷徵,而陸懷徵再也沒來過,反正沒在白天的時候,或許在晚上來過,總是她睡著的時候,於好總感覺有人坐在她床邊,可她一睡醒,床邊永遠是空空蕩蕩的。
原先鬧著要出院的小姑娘,現在非要賴著多住幾天,急得主治醫生給韓教授去了電話:「小於霸佔著我們床位呢。」
韓教授在電話那頭打馬虎眼:「哎,你這話說得難聽了點,什麼叫霸佔,她身體不舒服就讓她多住幾天。」
「我看她這幾天吃也吃挺好,睡也睡挺好。」
韓教授護犢子:「精神上的毛病,哪這麼快好。再說,你們那床位又不是婦產那麼緊張,讓她多住幾天。」
於好就順利住下了。
……
這天夜裡。
於好在床上坐了一夜,凌晨兩點,門外傳來門鎖擰動的聲音。
她一轉頭,果然看見陸懷徵。
男人也是一愣,下意識要退出去,卻見正直直地睜著雙眼睛看著他,又衝他一笑。
「我剛剛是出現幻覺了麼?」
下一秒。
陸懷徵手還扶著門鎖,低著頭笑了下,插著兜走進去,把門一關,隨意從邊上勾了張椅子拖到她床前,坐下。
於好則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腿,腦袋搭在膝蓋上,睜著雙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屋內沒有開燈,窗沒關,風呼呼吹著,窗簾迎風飄蕩在空中,就著一地清輝,把這病房照得矇矇亮,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彼此近十分鐘。
眼神勾連,微波灩灩,襯得這一室旖旎風光。
「恭喜你呀。」於好忽然開口。
陸懷徵一愣,「什麼?」
「聽說你是少校了。」
他反應過來,低頭笑笑。
「少校是不是工資高點?」她又好奇地問。
「是高那麼點。」他如實答。
「時間也多點麼?你好像現在看起來很自由。」
「我在休假。」
「是因為那個病麼?」
他點頭,「給了一個月假期,等我初篩結束再回去。」
她哦了聲,不知道說什麼了。
「陸懷徵,你抱抱我吧。」
他靠在椅子上看了她一會兒,窗外的月光把她的臉襯得幾乎無血色,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他站起來,朝床邊挪過去,側著身去攬她,就像那天在宿舍一樣,心疼地把她摟入自己懷裡,「這樣麼?」
於好把腦袋貼上他的胸膛。
眼淚忽然滾下來,陸懷徵穿著件白色短袖,胸前的料子薄,很快便浸溼,那眼淚,像是要流進他心裡,灌滿他的心底,那顆心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忍不住收緊懷裡的手,一點點似要把於好揉進自己骨子裡。
他閉上眼。
輕輕挲著她的肩。
胸前的熱淚似乎越來越燙。
「明天還來吧。」她說。
「好。」
「我出院前,你都來吧。」
「好。」
她縮在他懷裡,半笑著說:「那我就不出院了。」
陸懷徵下巴頂在她腦袋上,流暢的下鄂線微微揚起,倒是笑了下,「好。」
陸懷徵沒有食言,之後的每天夜裡,都來找她,有時候兩人就沉默地靠在床頭,有時候就靜靜地抱著她,什麼也不說,似乎在等時間的流逝。
陸懷徵有時候盯著於好看,發現她眼神空洞,飄飄忽忽,不知道在想什麼。
於好的精神狀態很不好,跟她說話,還有一瞬間的恍神,這讓陸懷徵很不安。
他找到韓教授,老頭看他提著兩壺燒酒,眉目一抿,就知道這小子幹嘛來了,他把東西一收,挑著眉讓陸懷徵坐下。
「想問於好的事情?」
陸懷徵笑笑,「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
韓志琛哼唧:「想知道什麼。」
陸懷徵想想,這事兒就算從頭問起恐怕韓教授也不願意回答他,他很聰明,就選了個直截了當的點,「她這幾天精神狀況不太好。」
「受了驚嚇,正常。」
陸懷徵點頭,忽然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這是我在她抽屜裡發現的。」
韓志琛狐疑地看著他,拿起一旁的老花鏡,開啟,嘩啦啦猝不及防掉出花花綠綠一堆照片,他拿起來,一張張看過去,翻一張,面色凝重一分。
這些照片一看就是找私家偵探拍的,而照片的主角是一個老男人,老到什麼程度,老到陸懷徵都覺得可以當於好的爸爸了。
陸懷徵問道:「這個男人是誰?於好為什麼找人跟蹤他。」
令人觸目驚心地是,這些所有的照片上,都帶著血紅的叉!
韓志琛猶豫再三,
還是決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目前這情況,恐怕也只有陸懷徵能拉住她了。
「高一的時候,她被拘留過三十天,因為故意傷人罪,她六歲的時候,父母公派出國,在外面呆了兩年,那兩年都是她被寄養的小姑家,照片上的那個男人是她的小姑父,是個戀童癖,在她八歲的時候,那畜生對她做了些不人道的事情,對一個八歲的小孩,給她看黃書,色情片,教她男女之間的那些事,最後趁她姑姑出差那幾天,半夜潛進她的房間,企圖做壞事,於好反抗就打她,打得小姑娘渾身都是傷,她姑姑回來發現後,立馬跟那畜生離了婚。」
「卻不讓於好說離婚的原因。她高一那年,她姑姑跟那畜生又復婚了,小姑娘就瘋了,拿刀去捅他,被他姑姑攔下來,結果那畜生報了警,於好就被關了三十天,她姑姑左右疏通關係才把這件事給瞞下來,於家家庭關係複雜,從小几個姑姑都很排擠她媽媽,只有小姑是唯一對她媽媽好的,於好一直記著,小姑再三求她,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姑娘心軟,答應了。」
「這件事,她父母至今都不知道,於好知道如果跟母親說了,就怕這家裡唯一一個對她媽好的小姑都要翻臉,加上姑娘要面子,怎麼也說不出口。老於還一直以為是孩子學習壓力太大才導致這樣,後來於好對男人很抗拒,她出來後就一直跟著我。沈希元你認識吧,在他的幫助下,於好開始慢慢接受,我記得剛見到她時,只要是男人一碰到她,她整個人就發抖嘔吐,她有深度社恐,小沈一步步教她怎麼跟人接觸,一步步告訴她他們是沒有危險的,我記得那時候,小沈試圖去抓她肩的時候,她直接用防狼電棒把人給電了,小沈昏了大半宿,她很怕皮膚接觸,後來就慢慢從摸頭開始,一步步,我們用了幾年時間才把她從過去的陰影里拉出來,治好了她的社恐。」
「直到那天在雲南,你被咬之後,她隔了一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又開始嘔吐了,我當時就讓她趕緊回來,可她不肯,說再堅持幾天,我當時還挺費解的,怎麼可能突然之間又開始了,後來聽小趙說,才知道那有個變態。我就知道情況不對了,催了幾個電話,都不肯回來,她給自己開了些安定,那東西不能多吃,我就讓小沈帶著以前吃過的藥和資料順道過去看看。」
韓志琛說到最後,像是講完了一個長長的故事,說到動容處,也曾紅了眼眶,一度哽咽,甚至說不下去。
卻始終只是嘆聲氣,竟也有些茫然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我怕她又犯傻,她只是不懂人情世故,絕對不是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