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芃,」他放下水杯,垂下眼眸:「我求你一件事。」
「你可不可以,」他抬眼看她,聲音裡幾乎帶了哀求:「過得好一點。」
秦芃沒說話,她抬眼看著床頂,目光有些渙散。
「阿鈺……」她輕聲嘆息:「又誰不想過得好一點呢?我只是,做不到啊。」
「我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他。」
秦芃聲音很輕,落在趙鈺心上,卻如雷霆一般驚響。
趙鈺抓緊了自己的衣襬,面上平靜不動,秦芃沒有察覺他的情緒,慢慢道:「有時候我在想,我上輩子,一定是很壞的人。所以這輩子才要遭遇這些。明明我已經很努力了,他也已經很努力了,可我們總不能在一起。你看,如今我們明明相愛,可卻還是要分開。而這一切,卻是我最愛的弟弟造成的。」
趙鈺聽到這話,他一點點抬眼,目光落在秦芃臉上。
「你怪我?」
「我不知道。」
秦芃有些茫然:「我該怪你,可是我又怪不起來。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過去,我希望,」她說這話,又緩又平,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的事實:「我從未見過你。」
趙鈺沒說話,外面傳來催促他上朝的聲音。
他站起身來,身子卻微微打顫,可他還是挺直了脊揹走出去,彷彿什麼都無法打倒他。
秦芃睡了一會兒,外面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秦芃回過頭去,便看見一個宮裝女子捲簾走了進來。
她有些詫異,撐著自己起身:「白芷?」
「公主。」白芷笑了,秦芃一時有些游移不定:「你是叫我……哪個公主?」
「您的事,」白芷抿了抿唇,似乎還是不太好接受:「陛下已經同我說了。」
秦芃一時不知道帶該如何說下去,白芷卻是笑了笑道:「我一直也……無法相信。只是陛下反覆告訴我,我也查了很多典籍,這才信這是真的。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你真的會回來。」
白芷眼裡帶了眼淚,坐到秦芃面前,她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秦芃,吸了吸鼻子,卻是笑了:「瘦了。」
「嗯。」秦芃也笑起來,她笑容溫和許多,看著白芷道:「回來後,可還好?」
「挺好的,」白芷趕忙從旁邊拿了個盒子來:「我帶了些你小時候喜歡吃的點心,你看看。」
說著,她伸手扶著秦芃坐起來。
都是很多年前她喜歡吃的點心,秦芃看著,便忍不住笑了。
「這麼多年,還開著呢?」
「有一些開著,有一些沒有,」白芷給她捻了塊梅花糕,聲音裡帶了懷念:「關門的那些,我便去找了老闆,跟著學了手藝,倒也不說一模一樣,七八成口味是有的,你嚐嚐吧。」
秦芃應聲,小口小口吃著梅花糕。
白芷看著秦芃這安靜小心的模樣,心裡忍不住疼了起來,她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最後她扭過頭去,卻是道:「公主,南齊的內亂定了,你知道嗎?」
「嗯。」
秦芃低頭吃著梅花糕,一言不發。
白芷繼續道:「秦銘似乎受了傷,將位置傳給了秦書淮,如今秦書淮已經是皇帝了,你知道嗎?」
聽到這話,秦芃動作頓了頓。
那個名字讓她目光渙散開去,然而她又突然想起,其實這事兒與自己已經沒有了干係。
她低下頭去,小聲道:「哦。」
「公主,」她深吸了一口氣:「如今齊國開始調兵,陳兵在邊境了,您說他們要做什麼?」
聽到這話,秦芃猛地抬頭!
白芷靠過來,壓低了聲道:「如今朝中人都不滿陛下,燕南十六州割讓一事激起了朝中公憤,公主,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秦芃自然是知道的。
北燕的臣子不願意割讓燕南十六州,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破壞這場婚事。
他們會做什麼,秦芃用腳趾頭也想的出來。
她的呼吸不由得重了些。
如果北燕的臣子打算送她離開……
她穩住心神,面上不顯,看著白芷道:「你同給我說這些做什麼?」
聽到這話,白芷沒有說話,她抿了抿唇,卻是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是公主,白芷一直是白芷。」
「你喜歡趙鈺。」
秦芃一針見血,白芷蒼白笑開:「我可以為了我的喜歡拋頭顱灑熱血,但不該牽扯他人。」
秦芃沉默無言。白芷同秦芃再說了兩句,便起身離開。
等白芷走後,秦芃閉上眼睛,開始思索白芷的話中的含義。
白芷如今不僅僅是白芷,她還是夏侯顏的夫人。而夏侯顏如今也不僅只是個侯府世子,還是北燕的兵馬大元帥。
趙鈺把這個位置教給夏侯顏,便是因為夏侯顏是他最信任的人。當年趙鈺曾救過夏侯顏,無論是救命之恩,還是後來一同長大的交情,都讓趙鈺無條件信任夏侯顏。
可是如今白芷卻來同秦芃說這些,這是為什麼?
而同一時間,朝堂之上,趙鈺面色已是越來越難看。
一群老臣吵吵嚷嚷,其中一位走出來,憤怒道:「陛下,燕南十六州何等重要,您為了區區一個女人一句話就送了,您可對得起趙氏列祖列宗?!」
「那楊大人什麼意思?」趙鈺冷笑出聲:「不送,那再打回來?」
燕南十六州如今已經開始交接。衛衍等人本就不是省油的燈,他在齊燕中間地段停留了數日,便是讓衛衍派來的人接管燕南十六州。
如今燕南十六州已經被完全掌控了八州,再打又談何容易?
楊大臣臉色很是難看,他壓著氣憤道:「如今長公主與陛下還未成婚,若此親事不成,陛下的承諾自然不該履行,倒是我等再同齊國談……」
「閉嘴!」
趙鈺猛地提高了聲音,抬手將手中鎮紙砸了過去。
那鎮紙擦著楊大人的發冠而去,落在地上,趙鈺站在高臺之上,冷靜道:「我既然將人帶了回來,就沒有送回去的道理。同樣,我送出去的東西,那就這樣。如今最大的事是什麼?不是爭論什麼燕南十六州,是朕的婚事!」
「禮部尚書,」他目光落在禮部尚書身上,眼中帶著冷意:「婚禮籌備如何?」
禮部尚書嚇得當場跪在了地上。他不敢抬頭,也不敢應聲。
如今婚事若是沒有準備好,那必然要得罪趙鈺。若是準備好了,則是得罪了朝中所有大臣。
趙鈺看出禮部尚書的猶疑,溫和道:「禮部尚書,如果這樣的事你也幹不好,你說你這條命留著,還有什麼用?」
「陛下恕罪!」
禮部尚書從趙鈺的眼中看出殺意,慌忙道:「可以了,陛下,婚禮早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開始。」
「好。」趙鈺點頭,淡道:「那就按照原計劃,後日初十,如期舉行。」
「陛下!」
楊大人提高了聲音,帶著悲痛道:「您三思啊!」
「不需要三思了,」趙鈺坐回金座,平靜道:「這件事朕已經想了快十年了。今日誰再攔朕,就不要怪朕不客氣了!」
這話裡帶著殺意,所有人都聽了出來,一時之間,在場人都敢怒不敢言,異常沉寂。
等下朝之後,夏侯顏首先走了出去。楊大人追了上來,焦急道:「夏元帥!」
夏侯顏止住步子,看見楊大人來到身前,平靜道:「楊大人,何事?」
「夏元帥,」楊大人喘著粗氣:「今日之事,元帥就這麼罷休了嗎?!」
「不然呢?」
夏侯顏垂下眼眸,眼觀鼻,鼻觀口,看不出喜怒。
楊大人咬緊牙關:「燕南十六州何等關鍵之地,夏帥元就任憑陛下如此賣國嗎?」
夏侯顏不說話,楊大人還要說什麼,他突然抬手,拍了拍楊大人的肩,平靜道:「這事兒你不該管了。」
說完,夏侯顏便走了出去。
他坐在馬車裡,搖搖晃晃往家回去,剛進入家中,白芷便匆匆忙忙上前來,焦急道:「夫君!」
看到白芷,夏侯顏忍不住笑了,然而他察覺白芷神色不對,又收了笑容;「怎麼了?」
「有人要見你。」
白芷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後院。夏侯顏抬眼看過去,好久後,點了點頭。
白芷替夏侯顏將下人都支開,夏侯顏獨身進了後院。到了院落中,夏侯顏便見到一個白衣公子,席地而坐,正對著棋盤與自己對弈。
他身後站著兩個侍衛,一個長得十分英俊,另一個頗為清秀,但只需要一眼,夏侯顏便看知道,這兩位是頂尖的高手。
那白衣公子尚還背對著他,夏侯顏卻已猜出對方的身份。他深吸了一口氣,恭敬拱手:「南帝。」
白衣公子沒有回頭,他將棋子落到棋盤上。
「我此番來,是想同夏大人做個交易。」
說著,對方站起身,轉過身來。
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映入夏侯顏眼中,多年不見,對方姿容越發俊朗出塵。
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靜又從容。
他語氣很淡,卻也很鄭重。
他說:「我想帶內子回家。」
**************
趙鈺回來時帶了火氣,秦芃明顯察覺到了。
只是他剋制得很好,秦芃也沒點破。
秦芃乖順的態度讓趙鈺舒服了許多,他慢慢道:「我們的婚禮定在後日,你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秦芃聲音很淡,看著魚缸,百無聊賴。
趙鈺心裡有些難受,他慢慢道:「我準備這個婚禮,已經準備了很多年。」
「嗯。」
秦芃隨意敷衍。
這樣不在乎的模樣讓趙鈺有些難受,他覺得胸口發悶,他想多說什麼,可是又清楚的知道,這個人此刻在這裡,本就是強求,她做什麼,他早該預料。
他艱難笑了笑,換了話題道:「算了,不說這些。今早走得匆忙,都忘記同你說了,姐,」他握住她的手,溫和道:「你有孩子了。」
聽到這話,秦芃猛地抬頭,趙鈺看著秦芃總算有了點情緒的眼,心裡舒坦了些,溫和道:「你別擔心,這個孩子我會當自己的養。你別怕。」
秦芃張了張口,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和秦書淮曾經期盼了很久,期盼有一個孩子。
過去沒來,如今卻是來了。
她不敢說話,發著呆,默默無聲。
趙鈺陪了她一會兒,便去批摺子了。
等到了第二天,宮人就將新婚穿的衣服都拿了過來,讓秦芃開始試。
秦芃需要試的禮服頗多,一時宮中便湧入了許多新的面孔,白芷招呼著秦芃試嫁衣的時候,特意將人支開,房間裡就只剩下了白芷、裁縫、她、以及一個小宮女。
這個裁縫很高大,畫著濃妝,面容秀麗。
似乎是因為第一次進宮的原因,她膽子頗小,一直沒敢抬頭。
秦芃倒也沒覺得什麼,任由她替她幫她穿著嫁衣,仔細記錄著每個位置的資料,自己就和白芷聊著天。
「一個國家的臣子,哪裡有不愛他的道理?」
白芷靠在一旁床上,懶洋洋的模樣,彷彿真只是哪家官家太太。
如今白芷說的每一句話秦芃都不敢忽視,她明白夏侯顏已經打算動手後,對一切事物都很敏感。
白芷如今和秦芃聊著天,秦芃大概知道了如今趙鈺在北燕的位置。
這些年趙鈺幾乎完整將北燕控制在了手裡,成為北燕聲望最高、權勢最大的一位君主,這一點毋庸置疑。
面對這樣一個君主,夏侯顏的反抗無疑十分吃力,然而割讓燕南十六州已經如此耗費國力準備一場婚禮,這個行為也已經極大激怒了北燕上下,這一次夏侯顏也只是在賭而已。
然而若是賭輸了呢?
秦芃不敢明問,白芷和秦芃懶洋洋介紹著如今北燕上下的情況,突然打了個哈欠,同旁邊的侍女道:「你去給我煮碗銀耳湯來。」
侍女應聲出去。
剛一出去,秦芃正打算說話,就見那個裁縫突然抬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小聲道:「芃芃。」
那聲音出來,秦芃驟然睜大了眼睛,她盯緊了這個裁縫的模樣,終於從那眼神中窺見了那人熟悉的目光。
秦芃忍不住模糊了眼睛,秦書淮的聲音又快又穩道:「明日煙花大會開始時,夏侯顏會發動宮變。這裡有兩包藥,」秦書淮說到這裡,有些猶豫,他將兩包藥的作用細細闡明後,隨後抿了抿唇的道:「你自己選吧。」
秦芃點了點頭,外面傳來了人聲,秦書淮看著秦芃帶著水汽的眼,放下捂住她唇的手,重重吻了上去。
白芷驟然睜眼,沒敢相信秦書淮居然當著她的面做這樣的事!
然而秦書淮卻也沒管,在對方丫鬟進屋前一刻,他才放開秦芃,當即又跪了下來,給秦芃整理著腰帶。
一切又快又急,秦芃抬手捂著唇,而白芷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夫人,」旁邊丫鬟開了口,平靜道:「銀耳湯。」
「嗯。」白芷恢復了那一貫世家夫人的端莊氣質,將銀耳湯接了過來。
穿好嫁衣,確認好嫁衣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後,白芷便帶著秦書淮退了下去。
而秦芃卻久久回不過神來,站在鏡子面前任人擺弄。
趙鈺遵循著古禮沒來見她,只在自己宮殿裡,一面熟悉著明日的流程,一面讓人來彙報秦芃的一舉一動。
然而他越聽越皺眉。
因為秦芃……沒有半分高興的模樣。
他知道自己強搶了秦芃,她自然不該高興,可他心中卻總有那麼幾分期盼,希望秦芃能夠有那麼半分歡喜。
人都是這樣,得到了一點,就想要更多。
他聽著秦芃的一舉一動,心不在焉。而秦芃握著手裡的藥,也無法安寧。
她大概猜出來了夏侯顏的計劃,他們也並不是一定要反。夏侯顏與趙鈺的關係,如果不是趙鈺一意孤行,也絕對走不到這一步。
她真的要殺他嗎?
秦芃思索著,握著自己手裡的藥,想了想,最後還是道:「我要見陛下。」
侍女們面面相覷,沒敢答話。然而這話去第一時間轉達到了趙鈺那裡。這是秦芃第一次主動要求見趙鈺,趙鈺忙道:「請公主過來!」
然而說完後,趙鈺又覺得有些慌亂,成婚之人婚前相見不是好吉利,可他又不願意拒絕秦芃想要見他的要求。許久後,他終於想出一個辦法,躲在了屏風後面見秦芃。
秦芃到了趙鈺宮中時,趙鈺就坐在屏風後面接見秦芃,秦芃身子有些虛,旁邊侍女想扶著她坐下,她卻將人拂開,看著屏風後面的人道:「阿鈺,你出來,我想和你一起逛一逛。」
趙鈺有些猶豫,然而秦芃的話他無法拒絕,他怕任何一次拒絕,都會惹惱對方。
秦芃見趙鈺不動,便自己去了屏風後,旁邊太監想要攔著,秦芃卻意志堅定,一路往裡走去,來到了趙鈺身前。
等趙鈺反應過來時,卻已經相見了。
秦芃上了妝,氣色看上去好了許多。可她似乎還是很容易力乏,靠在邊上,微微喘息。
她朝著趙鈺招了招手,趙鈺趕忙上前去,扶住了秦芃,皺眉道:「你不舒服,便再宮裡躺著,來這裡做什麼?」
「我想見你。」
她平靜開口,趙鈺心中咯噔一下,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卻有無數情緒湧了上來。
他覺得心中酸澀委屈,又覺得歡喜雀躍,還帶了那麼些害怕疑惑。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翻滾,他卻不敢顯露,只能是扶著秦芃,平靜道:「你想去哪兒?」
「去……秀荷宮吧。」
秦芃輕輕咳嗽,這是他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趙鈺應了聲,扶著秦芃往秀荷宮走去,秦芃身子不好,走走停停,趙鈺瞧著,心裡被針尖扎一般,細細密密的疼。
以前秦芃那樣張揚的性子,隨時像一朵豔麗盛開的牡丹,哪裡像如今的樣子?如此嬌弱蒼白。
兩人一路走到秀荷宮去,秦芃朝著後面人揮了揮手,喘息著道:「別跟了。」
隨後拉著趙鈺的手,彷彿小時候拉著身後那個孩子一樣,踏步走了進去。
秀荷宮裡還是原來的模樣,秦芃瞧著,眼裡有了歡喜,溫和了聲道:「你平日還來啊?」
「嗯。」趙鈺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我平日會來這裡,打掃一下。」
「小時候,便是你打掃的。」
秦芃說著,眼裡有了懷念的神色。
趙鈺沒說話,兩人拉開門,走到秦芃以前的房間。
秦芃和趙鈺是分開睡的,可小的時候,趙鈺夜裡睡著害怕,他總是要偷偷來找秦芃。
秦芃看著屋中櫃子、梳妝檯、床……
那些東西小時候看,格外高大,如今再看,卻小巧了一些。
秦芃坐到床邊來,想要上床,趙鈺便趕緊上前來,替她脫了鞋。看著秦芃像小時候一樣到床上去,靠在牆邊,將被子整理了,蓋在自己身上。
溫暖一點一點滿眼到全身,秦芃內心無比安定,她呆呆看著前方,慢慢道:「我記得小時候,咱們兩經常這樣取暖。」
趙鈺應了聲,也跟著上床,像以前一樣,坐在她身邊。
只是小時候是他依靠她,如今他長得高大了,便只能靠在她邊上,用手環過她的肩。
那床被子彷彿有著一種無形的魔力,讓這漂泊的兩個人,驟然安心。
無論他們在惶恐什麼,害怕什麼,似乎都不重要。這被子圈出了一方天地,讓兩個人還像小時候一樣,外面雪很大,可他們在被子裡,就知道自己不會被凍死,因為,很暖和。
「以前都是我靠著你,」趙鈺回憶著,慢慢道:「後來秦書淮來了,你就靠著他。那時候我很羨慕他,我總想,要是我和他一樣高大,你就可以靠著我了。」
話剛說完,秦芃的頭就落在了趙鈺的肩上。
趙鈺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彷彿是多年的夢境成真。
這似乎是一種無聲的回應,讓趙鈺忍不住溼了眼眶。
「阿鈺,」秦芃聲音輕飄飄的:「你說,我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呢?」
趙鈺沒有說話,秦芃慢慢道:「我一直以為自己算一個好姐姐。我努力的保護你,陪伴你,可是最後,卻是你殺了我。」
秦芃的話彷彿是利刃,扎入了趙鈺心中,趙鈺慌忙解釋:「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想殺我。」
秦芃靠著他,聲音平靜。那平淡的態度,讓趙鈺的話無法說出口。
秦芃握住他的手,溫和道:「你聽我說,我好久,沒有這樣和你說話了。」
趙鈺不敢動,秦芃繼續說著。
「阿鈺,你知道死亡是什麼感覺嗎?」
「很冷,很孤單,很絕望。」
「我死了三次,第一次的時候,那種絕望刻在了骨子裡。那時候我覺得很疼,特別疼。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要經歷這樣的痛苦,我只是想和我愛的人在一起,為什麼這麼難呢?」
「第二次死的時候,我身上中了好多劍,我自己都數不清了,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在掙扎,劍捅進身子,又被拔出去。」
「第三次死的時候,到還要痛快些。可那時候內心就覺得像是茫茫荒野,我心裡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心裡什麼都沒有,那就是最大的絕望了。我那時候總會想,我活著做什麼呢?報仇嗎?我不想。一個人死了三次啊,早就死得沒脾氣了。享樂嗎?我也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也不明白為什麼死去。最可怕的是,你甚至不明白,這樣的過程,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是啊,我不會死,可是阿鈺,我疼啊。」
她眼裡有了淚,聲音疲憊而蒼涼:「阿鈺,我特別,特別疼。」
他說不出話來了。
他聽著秦芃的聲音,驟然發現,人心真是可怕。
他以為有一天秦芃回來,她靠著在他身邊,就能和小時候一樣。
那時候冷宮,大雪,他們只有對方。
可是等這一個願望實現,等他們還像小時候一樣相擁,他卻驟然發現,原來過去的從來回不來,原來失去的便註定是失去。
他突然特別想哭,可是卻又發不出聲。
秦芃依靠在他懷裡,慢慢道:「你小時候,我總想著,你長大了是什麼模樣。我想著你會長得高大,誰欺負了,你會保護我。」
「是啊,」趙鈺忍不住笑了,啞著聲音道:「我會保護你的。」
「可是阿鈺……」秦芃輕聲嘆息:「你沒有啊。」
他沒有啊。
她所有唾手可及的幸福,都是他一手摧毀的。
她有了愛的人,和她愛的人要離開,要去一個全新的世界,是他殺了她。
哪怕那是誤殺,哪怕或許她註定是要死的。
可是如今她是真的要擁有幸福了,真的有了全新的身份,有了家人,卻又是他一手將她拉扯回自己身邊。
只因他執迷不悟,只因為,他還留在過去,她卻已經走向未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抱著懷裡的姑娘,回憶起當年小時候自己的願望。
他想要的,他所求的,一直是希望他好好的。
年少時候他想的從來是——姐姐這樣好,我要保護她,我要誰都不能欺負她。
可這樣單純的感情卻在時光裡變了質。
他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他固執留在了記憶裡,回憶裡,這座冷宮中。他不肯走出來,明明他有那麼多次走出黑暗的機會,明明他早已是這世上的帝王,可是他卻還是將自己關起來,等著她。
她不回來,他就想方設法拉她回來。
他錯了嗎?
他當然知道,他錯了。可他無可奈何,這條路他走得太長太遠,他早已回不了頭。
他閉著眼睛,慢慢出聲:「你同我說這些,是想要做什麼呢?」
「阿鈺,」秦芃輕聲嘆息:「收手吧。燕南十六州不能全給齊國。你我……也不必走到那一步。過去的我可以不計較……你別逼我。」
「我不是在逼你。」趙鈺抬起手,捂住自己眼睛:「我是在逼我自己。這條路是我選的,我就得走下去。」
秦芃不再說話,趙鈺將頭靠在她的頭上,看著屋外,慢慢道:「你知道嗎,其實我想過很多次,你穿嫁衣的樣子。」
「我第一次見到你穿嫁衣的時候……」趙鈺臉上露出幸福又苦澀的笑容:「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喜歡你的時候。」
「母親和我說,你我不是親姐弟的時候,我還年幼。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是喜歡。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長長久久在一起。如果我早日知道……」
趙鈺痛苦閉上眼睛:「我便不會放任你喜歡秦書淮,也不會讓你嫁給他。可是我生的太晚,明白得太晚。很多年我都會想,為什麼,我不年長你幾歲。為什麼,我不能在合適的時間裡,遇到你,愛上你,陪伴你。」
「我錯過了一次,」他顫抖出聲:「我不能再錯第二次。我盼了這麼多年,我自十三歲起,無時無刻不在盼著這一天。這一天來,」他驟然提高聲音:「你卻勸我收手?!」
秦芃沒說話,她目光平靜而淡然,這個結局她不是沒料到,她能接受,只是覺得可惜。
而趙鈺含淚看著她,身子微微顫抖。
秦芃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姐姐一樣,看著這個孩子一樣的青年,慢慢道:「阿鈺,你是不是難過?」
聽到這聲問候,趙鈺驟然痛哭出聲,他撲倒秦芃懷裡,死死抱住了她,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秦芃溫柔拍撫著他的背。
聽他說:「我不想的,阿姐,我不想的。」
「可我好怕你離開我。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人了,那年冬天好冷啊,我一直在等你,我好怕你不來。」
「我總覺得我還在小時候,我失去了你,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母親說的,一個人只有家人是長久的。可我除了你,我沒有家人啊。」
他斷斷續續,說著她不在那些年。
彷彿是抱怨,又似乎只是陳述。
她看到的,沒看到的那些陰暗。
「你不在的時候,他們按著我的頭,按在水裡。好幾次我以為我快死了,可是又清醒過來。」
「那次中毒,真的特別疼,我趴到了父皇那裡……」
這些事,有些發生在他少年,有些發生在他長大。
唯一不同的是,這些陰暗,始終伴隨他。
年少時的羞辱欺凌,長大後的陰謀暗殺,他人生裡似乎沒有一刻鐘,停下來感受過這世界給予他擁抱和愛。
不,是有的。
秦芃靜靜聽著,她驟然明白,沒有任何一份偏執無緣無故。
對於趙鈺而言,當世界對他都環抱他以惡,那唯一的溫暖,他就將不折手斷去抓住。
一個人童年時的愛沒有得到滿足,就會在時光裡慢慢扭曲。
可憐變成可恨,也就再難想起,他曾有的可悲。
秦芃含著眼淚,將他抱在懷裡。
「阿鈺,」她將頭靠在他的肩頸:「不哭了,姐姐在。」
「姐姐帶你去一個新的世界,啊?這世界上,有很多愛你的人,別把自己關死在自己的世界裡,你長大了。」
趙鈺不說話。
這些道理他都明白,夏侯顏,柏淮,白芷,太醫……
他們說過太多次。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很少安眠,抱著秦芃,卻有了睡意,彷彿還在小時候,他的姐姐,會給他一切保護。
不再畏懼冬天的寒冷,不再畏懼別人的辱罵和毆打。
他那小豹子一樣的姐姐,會永遠保護他。
「姐,」他聲音有些朦朧:「我想睡一覺。你抱著我,別走,好不好?」
秦芃點頭,聲音溫柔:「睡吧。」
趙鈺一覺睡過去,等醒的時候,已經接近天亮了,是成婚大典準備開始的時間。
外面傳來太監叫他起身準備的聲音,趙鈺睜開眼睛,看見坐在一旁,抱著他一直沒動的秦芃。
她怕驚醒他,就一夜保持著這個姿勢睡了。
他眼中神色晦暗難辨,好久後,他輕嘆出聲。
他站起身來,將她打橫抱起,秦芃迷濛睜眼,趙鈺溫和聲道:「你再睡一會兒。」
天還沒亮,昨夜的雨下了一夜,也已經停了。此刻天色還早,宮燈在長廊掛著,被風吹得左右搖曳。
趙鈺注視著秦芃的睡顏,覺得莫大的幸福油然而生,他將秦芃放到床上,低頭親了親她,而後同旁人道:「再給她睡一刻鐘,再叫她吧。」
說完,便轉身走了。
走到長廊上,突然有人叫住趙鈺:「陛下。」
趙鈺回過頭去,看見夏侯顏站在長廊盡頭。他沒有意外,目光平靜,彷彿平日一般微笑道:「侯顏來此做什麼?」
「我來宮中檢查安防,」夏侯顏走上前來,看著趙鈺,垂下眼眸:「陛下似乎很開心。」
「多年夙願終於得以實現,我的確很開心。」
他沒有用「朕」,彷彿當年他們還是少年相交時那樣,用了「我」。
夏侯顏眼中目光微動,不由自主在袖下捏緊了拳:「陛下……代價太大了。」
「我知道,」趙鈺軟化下神色,抬手拍在夏侯顏肩上:「好好對白芷,她心裡有你的。」
夏侯顏有些茫然抬頭看著趙鈺,趙鈺很少同他提這些感情生活上的事。
趙鈺見他的神色,笑了笑道:「還有,柏淮人傻,你多照顧他一些。」
這樣的話讓夏侯顏心裡微顫,不知道趙鈺是不是發現了他的佈置。
然而趙鈺又道:「我打算提柏淮的位置,你不會有意見吧?」
聽到這話,夏侯顏舒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道:「我們兄弟之間,無需說這些。」
趙鈺點頭,他笑著又同夏侯顏說了幾句,便去準備了。
等他走了,夏侯顏站在長廊之上,久久不能回神。
天亮的時候,成親大典開始,秦芃這時候也已經穿戴好了嫁衣,珠簾在她眼前晃動,她到達祭壇時,才看見趙鈺。
他身著硃紅色冕服,站在祭壇之上,靜靜等候她的到來。
他面上始終保持著笑容,彷彿年少時,他蹲坐在冷宮,每一日等她回家那樣。
那樣清澈的目光,沒有含著半點雜質。
她身體不大好,頂著這幾十斤的首飾發冠,走得格外艱難。走幾步,她就有些撐不下去,身體微微打顫。
趙鈺看出她不適,當即從祭壇上走了下去。
禮官驚撥出聲:「陛下,不可!」
然而趙鈺卻不管不顧,直接跑到秦芃面前,將她打橫抱起,含笑道:「姐,我抱你走。」
全場一片安靜,所有人心中都壓抑了怒氣,卻不敢言語。
有人暗暗看向夏侯顏,夏侯顏卻是閉上了眼睛。
他如今怎麼不明白,趙鈺已經不在意這個皇位了。
千里紅妝都送得,破壞這祭祀大典,又算什麼?
從趙鈺抱著秦芃走上祭壇開始,這成親大典就亂了。
趙鈺抱著秦芃走了一天,走過了所有禮儀,等拜堂之後,秦芃便回寢宮等著。
她等了沒一會兒,趙鈺就回來了,喝了酒,帶著酒氣來到他身前。
而後他掀開了她的珠簾,含笑瞧著她:「芃芃。」
他叫出聲來,秦芃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垢。
趙鈺笑著握住她的手:「芃芃,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先把交杯酒喝了吧。」
秦芃垂下眼眸,趙鈺搖頭:「我們,看了,再喝交杯酒。」
秦芃抿了抿唇,應了聲。
趙鈺拉著秦芃站起身來,將酒壺和酒杯塞到秦芃手裡,然後半蹲下來,同秦芃道:「來,我揹你過去。」
秦芃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趙鈺的舉動會不會改變計劃,然而她也怕趙鈺察覺,只能跟著趙鈺往前。
趙鈺揹著她,躲過其他人,彷彿孩子一樣出去,然後一路往摘星樓去。
摘星樓是北燕宮廷最高一坐塔樓,可以眺望整個北燕。秦芃心裡有了警惕,面上卻沒顯露半分。
上了摘星樓後,趙鈺拍了身邊,讓秦芃同他一起坐下,眺望遠處。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天的天氣格外的好。明月當空,照耀著整個燕都,趙鈺指著遠方,同秦芃像孩子一樣坐在摘星樓樓頂上,看著遠方。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兩很喜歡看煙花,但那時候,最好的視線都是其他人的,咱們兩就找到了這裡。」
聽到趙鈺提到小時候,秦芃垂下眼眸:「我記得。」
「爬一晚上來到樓頂,才能看見最好的風景。後來我去了他們所謂最好的位置,我看過了,」說著,趙鈺轉過頭來,看著秦芃,眼裡含笑:「不如它好看。」
秦芃沒有說話,她如今捉摸不透趙鈺想要說什麼。
「等一會兒,」趙鈺抬手,指著遠方:「我準備了最盛大的煙火,這一刻,整個北燕各州省會一起放,姐,」他轉過頭去,目光平靜:「你看,有一天,我們終於站在了這個國家的頂端。」
「阿鈺,」秦芃聲音平靜:「皇帝不是這麼當的。」
「我知道,我知道。」
趙鈺握著她的手,含笑點頭,而後他靠近她:「芃芃,等煙花放起來的時候,我們喝交杯酒吧。」
秦芃握著酒壺和酒杯,有些緊張,她說不出話,她不知道這是試探,還是真心。
她不說話,趙鈺的話格外多。
他今日似乎很興奮,一直說著話,說夏侯顏、白芷、柏淮,他們在的那些年。
遠處敲鐘之聲響起時,趙鈺突然止住了聲音,他將視線看向遠方,周邊萬籟俱靜,只有明月千里。
而後一束光躥向天空,驟然炸開。
趙鈺看著那盛開在天空的牡丹煙花,轉過頭來,從秦芃手中拿過酒壺。
第一朵煙花炸開後,延綿不斷的煙花一個又一個升向天空。
趙鈺倒了酒,將酒杯交給秦芃,平靜道:「給了你千里紅妝,給了你舉國煙花,給了你這盛世,給了你繁華。」
「這一切我能給的,不能給的,都給你了,」他抬眼,將手挽過秦芃的手,注視著她。他眼裡含著眼淚,秦芃輕輕顫抖。他眼中全是瞭然,慢慢道:「你看,我多愛你啊。」
說著,趙鈺微笑起來。
而秦芃確定了,他知道,他一切都知道!
她身子顫抖,盯著趙鈺,一言不發。趙鈺看著她的神色,眼中再無遺憾。
「你始終還是心疼我的,」他低頭,將唇靠近酒杯,秦芃忍不住往回拉,可他的手力氣這樣大,他平靜地、堅定地、將酒送入了自己唇邊。
「願我們,」他如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將交杯前要說的話說出來:「白頭偕老,恩愛不離。」
說完,他舉杯,將酒一飲而盡。
煙花轟然炸開,照亮了整個天空。秦芃眼淚從眼中落下,她閉上眼睛,顫抖著,將自己杯中酒喝完。
喝完之後,趙鈺靠著她,看著遠方煙火。
「你聽,」他慢慢開口:「是攻城的聲音吧?」
秦芃沒有說話。
按照計劃,夏侯顏會在放煙花時開始攻城。
趙鈺靠著她,絲毫不覺得意外:「秦書淮來了,是嗎?」
秦芃不敢回答,趙鈺和她十指相扣,唇邊含笑,全是瞭然:「你別擔心,我同柏淮說了,不用攔。」
「你……」秦芃說不出話來,趙鈺輕笑道:「我知道,一切都知道呢。」
「我不是個好皇帝,北燕這樣的地方,總會有人反的。侯顏是我兄弟,我比你們瞭解他得多。他忠誠的不是我,是我治理的北燕。如今我要割讓燕南十六州,還這樣勞民傷財,他忍不了的。秦書淮這人吧,其實在北燕養成了鷹,在南齊待久了,磨了自己的爪牙。可鷹就是鷹,他總有明白的一天。」
「和親來的太平不是太平,一個國家尊嚴受到侮辱和踐踏時,必須要一巴掌一巴掌抽回去,這樣別人才會怕你,尊敬你。越王臥薪嚐膽,也是為了把那一巴掌打得有力氣一點。齊國明明有能力打這一巴掌卻不打,這不是笑話嗎?」
「他要真的軟弱成這樣,姐,」趙鈺閉上眼睛:「你別回去,他保護不好你。」
「阿鈺……」秦芃明白,他是真的知道。
可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阻止,為什麼不阻攔?
他聰明如斯,自然知道秦芃問的為什麼是什麼。他閉著眼睛,微微笑開。
「姐,我不是個好皇帝,我不是個好弟弟,我也不是你心裡的好丈夫。」
「我給不了任何人幸福,可我心裡住著一隻妖怪,我拼了命想阻止他,可我做不到。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傷害你。」
「可這不能繼續下去了,總該有了結。我想,如果是死在你手裡……」他聲音慢慢小下去:「我是願意的。」
「我沒騙你,」他聲音平和又溫柔,在這煙花炸開的聲音中,微弱而堅定:「哪怕,傷害了你很多次,可是,我愛你的。」
只是他從沒學會如何正確愛一個人,只能拿著那把雙刃劍,一次次傷害。
說完這句話後,趙鈺不再說話,他靠在秦芃肩頭,慢慢睡了過去。
煙花不停綻放在秦芃面前,秦芃握著那人的手,再也扛不住,像個少女一樣,嚎啕出聲。
那煙花綻放了大半夜,等煙火放完的時候,一場宮變也就徹底完結。
沒有南齊宮變時那廝殺了半夜的殘酷,北燕這場宮變與其說是宮變,不如說是一場平穩有序的交接。
夏侯顏動手開始,柏淮就站了出來,將趙鈺讓位的聖旨遞了出來。而後柏淮領著夏侯顏取了玉璽,接管了一切事物,將宮中人馬上下清點換洗。
坐著這一切的時候,所有人開始找趙鈺。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趙一急得不行。
「主子,趙鈺會不會對公主不利……」
秦書淮沒說話,他抬頭看向摘星樓,那最高的地方。
旁邊夏侯顏看著趙鈺留下來的書信,神色複雜。
趙鈺交代了所有的事,夏侯顏不可置信看向柏淮,終於明白,趙鈺說的,要給柏淮提位置是什麼意思。
不是趙鈺他給柏淮提位置,是讓夏侯顏給柏淮提位置。
夏侯顏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有千言萬語想問出口,卻都問不出聲,最後,他低頭問了句:「他怎麼能……這樣呢?」
如果他肯說出來,他也不會反。
柏淮沒有說話,他收拾著東西。
他心裡明白,趙鈺其實,只是不想活而已。
他想死在自己最愛那個人手裡,不然他怕自己活著傷害別人。
他們說話時,秦書淮走了出去。
而後他走到了摘星樓上,他沒讓人跟著,一個人攀爬來到樓頂。
年少時候,每一次放煙花,他都會來這裡找趙芃和趙鈺,這裡是他們的秘密據點。
他們曾經有很多秘密,卻都被秦芃一一分享。
所以那個少年會覺得,他在時光裡,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被瓜分,最後一無所有。
秦書淮走到樓頂時,看見了坐在樓頂上看著遠方的秦芃,趙鈺就靠在她肩頭,她一直在哭,像個小女孩一樣,哭個不停。
他走過去,平靜坐在她身邊,如年少時、如娶她後,一直所做的那樣,堅定又溫柔將她攔在了肩頭。
他沒有言語,卻無聲給了她最大的支援和溫暖。
「結束了……」
秦芃抽噎出聲。
秦書淮應聲:「嗯。」
「阿鈺,會有一個新的開始吧。」
「會。」
「秦書淮,」她抬頭看他:「你是不是來接我回家的?」
「是。」
「秦書淮,」她看著他,清晨紅日交替了明月,一點一點升起。她看著面前青年,褪去了年少時的稚氣,卻帶著少年人的目光。那麼多年,他似乎是變了很多,又似乎是一直沒變。
她像當年剛剛嫁給他時那樣,抽噎著問:「你是不是,會永遠愛我。」
秦書淮抬手抹了她的眼淚,溫和笑開。
這一次,他不像年少那樣羞澀,扭頭不語。
他看著她,認真而堅定道:「是。」
她不再說話,死死抱住了他。
兩人在摘星樓待了一會兒,等天徹底亮後,秦書淮將趙鈺抬下樓去。
兩人沒有多待,趁著宮亂,同夏侯顏告別後,秦書淮便帶著趙鈺的「屍體」和秦芃一起歸國。
離開燕都時,秦芃聽見有人叫她,她回過頭,看見白芷追趕著過來。
「公主!」秦芃停下車來,坐在馬車中,握住了白芷的手,白芷眼裡含著眼淚:「公主,以後我來看你!」
「好。」秦芃微微笑開:「以後當皇后了,端莊些,別亂來了。」
「亂來的從來是你!」白芷推了她一把,同她又說了兩句,秦書淮在後面輕聲咳嗽:「走了。」
如今多事之秋,還是不要逗留太久才好。
秦芃明白,點頭放開了白芷。
馬車再次駛向遠方,秦芃梳理著趙鈺的頭髮:「書淮,他會醒嗎?」
「會。」
「書淮,他不會記得一切了,是嗎?」
「是。」
「書淮,」秦芃抬頭看他:「你為什麼……願意給我另一包藥。」
當時秦書淮給她的,有兩種藥,一種是讓趙鈺死,一種卻只是讓趙鈺忘記一切,像一個孩子一樣,重頭再來。
秦書淮沒有抬頭,看著書,彷彿只是在說再簡單不過的話。
「因為,我願意尊重你所有選擇。」
「無論趙鈺是不是你親弟弟,你都是將他當成親人看大的,你想照顧他,那就照顧他。」
「不介意嗎?」秦芃忍不住笑了:「你當年很介意的啊。」
秦書淮也笑了,他抬眼,目若暖陽。
「人滿足於現在的愛,就不會索要更多。」
「我想,」秦書淮瞧著她,雖然是問句,語氣卻十分堅定:「你大概,是愛我的吧。」
秦芃微微一愣,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轉過頭去,看著窗外車簾起起伏伏,聲音溫柔而堅定:「愛的。」
那麼多年,那麼多事,自然是愛的。
深情如斯,自當不負。
馬車朝著南齊緩緩遠去,車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那馬車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你的視野。
我告訴你後來的事。
後來,秦銘留在了巫禮身邊,直至二十歲身體才徹底痊癒,他成為一個閒散王爺,雲遊四海。
後來,趙鈺醒過來後,像一個孩子一樣,所有人重新認識,所有事重新學習。秦書淮和秦芃輪流教著他,從識字讀書開始,一點一點教他長大。這一次他,他終於看到一個值得愛的溫暖世界,他的世界裡,終於不是隻有秦芃。
後來,南齊和北燕各劃分了北燕八州,衛衍駐守邊疆,柳書彥成為朝中丞相。兩國和平幾十年,直至秦書淮百年歸天。
後來,他們一直在一起。
故事至此,應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