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隨月一齣飯堂,一群人便蜂擁而上,不管平日是不是相熟,都纏著她發問:「柳師妹等會兒要去哪裡撿東西?我想陪師妹散散心。」
「我早想與柳師妹結交,準備了禮物可惜被大師兄給收走。柳師妹要不要先送我一件?我往後雙倍還你!」
柳隨月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大叫道:「你們好不要臉啊!走開啊!」
用完飯不過一刻鐘,便是掌刑師叔的課。
眾人落寞坐在廊下,見掌刑師叔領著浩浩蕩蕩一群人走過來。還是今早的那群小妖,還多了幾名刑妖司的弟子。
掌刑師叔懶得多說話,指著空地淡聲道:「分開坐。三排。前後隔一丈。」
地方不夠大,還有幾個人是坐不下的。
傾風與謝絕塵不欲爭搶,索性站在廊下沒動。
張虛遊捧著肚子道:「師叔,練不得武,餓。」
掌刑師叔斜眼諷他:「自做的罪。」
他一點下巴,刑妖司的弟子便各帶著一名小妖上前,分別坐到學子們的正對面。
柳望松選在最後排,傾風等人順道過去旁聽。
他坐姿懶散,手中轉著長笛,與同門的兄弟略略一禮,
青年從懷裡取出一份抄錄的案卷,就著練習過多次的經驗,形神俱佳地朝前一撲,軟倒在地,捏著嗓子哭道:「官爺,請給奴家做主啊!」
柳望松渾身打了個寒顫,險些從地上跳起,叫停道:「不能來個師妹嗎?!」
那青年翻他一記白眼,嗤笑道:「做什麼白日夢?師妹哪裡有空來搭理你?」
張虛遊這人有趣得很,只要你搭過他一句話,他就預設你同意與他做朋友。現下便來同謝絕塵勾肩搭背,又與傾風微笑問好,親近地道:「我還猜師叔要如何講解政務,他看起來不像會教人,原來竟是如此!」
作為刑妖司的弟子,日常協從師長捉拿妖邪,其實對法條有一定了解。只因妖族各自情況特殊,不能以朝廷的法制等同,需執法者深析後斷奪處理,繁雜瑣碎。
當下幾人俱是饒有興趣地聽起青年陳述:
「前段時日,奴家郎君外出跑船,留我獨自一人在家,本就心中惶惶,夜裡剛換好衣裳,就聽見窗外有窸窣響動,連著好幾日都是如此……」
柳望松指著小妖問:「你是採花賊啊?」
那小妖氣憤道:「還沒到我出場!你問都沒問,不要亂說!」
柳望松忍著滿腔不適,蔫蔫道:「好吧。」
結果青年照著本子一通念,從夜裡冷寒,說到郎君久不歸家,又說到住所冷僻低溼,最後說起自己年輕貌美時在孃家過的不是這種日子。
柳望松額頭青筋暴突,喝道:「說正事!」
青年低頭垂淚狀:「官爺怎麼這般沒有耐心?好生兇悍。」
柳望松怕了,絕望道:「行行行,你說,你慢慢說。」
青年往後翻頁,又唸了幾句,終於說:「沒了。」
他換了個姿勢,恢復正常的聲音,解釋說:「我現在是剛才那位小娘子的郎君。」
柳望松精神一震,以為煎熬可算結束,豈料青年清清嗓子,開口就是一通不堪入耳的穢語,眉宇間暴戾橫生,殺氣濃勃。
他聲音如雷,說到興處,抬手對著虛空就打,貌似抓住何人的頭髮要虎撲過去。
小妖「哎喲」叫喚著將他按住。他才被迫安分下來。
柳望松坦然失色,倏然回頭看向傾風幾人。後者也連退數步,互相扯著袖子,驚恐躲回廊下。
空地上的其他弟子同是好不到哪裡去,面如土色,恨不能落荒而逃。
現場各種叫罵跟哭喊連成一片,那種蕩氣迴腸的尖細哭腔,真真比鬼叫還要可怖。
掌刑師叔特意選出來的這幫弟子跟小妖,頗有演戲的天賦,將那些刻薄與輕佻在基礎上又多發揮了數成。選得還全是叫人焦頭爛額、進退維谷的棘手案子。
這些當事的百姓大多沒怎麼念過書。說話顛三倒四,不明重點。有些進了刑妖司就暗生怯意,有意遮掩,問好幾遍才肯說一些細枝末節,甚至撒謊敷衍。
青年弟子演得喉嚨乾渴,聳聳肩膀示意小妖鬆開點,舉起卷冊,接著念說,婦人聽見所謂騷動都不過是託詞,定是趁自己不在與他人私通,不慎被鄰里發現,所以才早早尋了藉口,賣弄聰明想要堵住他嘴。他豈能上當?
再後頭就是講婦人平日如何招蜂引蝶,不是個良家子。
柳望松聽得耳鳴陣陣,頭疼欲裂,眼角發紅,對著小妖吼道:「你在裡頭到底是幹什麼的!這是刑妖司的事情嗎?!你非摻和進去做什麼!」
小妖對他的不耐煩深感不滿:「你聽啊!這不是正在說嗎?」
他們排演得如此聲情並茂,這些年輕人怎麼連這點定性都沒有?
兩人演了得有半個多時辰,柳望松接過案卷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才好歹將事情梳理清楚。
這小妖是隻夜行動物,就喜在天黑之後到處遊走,恰逢男人悄然歸家,他正好躲在人家院裡偷吃樹上的果子,被男人逮著打了一頓。
他氣不過,反擊間也擰傷了對方一隻胳膊。
日日前去偷窺是假的,暗通款曲什麼也是假的。
小妖叫道:「我不過是想摘他家樹上幾個栆子而已!」
柳望松恍然大悟。他思維遲鈍,暗自推敲了下,遲疑道:「對你,罰錢吧?」
小妖嫌棄評價:「嘖,不是這麼判的!你怎麼這都不會?回去多唸書!」
另外一面已有學子審理完案件,虛脫地起身離位。掌刑師叔喊他們幾個尚在旁觀的閒人趕緊接上。
傾風摸摸眉毛,萬分抗拒地走上前。
這場磨難,一直到日落西山才好歹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