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風話一齣口,便感覺心神亂了。大腦中各式冗長繁雜的思緒都被調了出來,又在剎那間被打亂。
當即忘了自己上一瞬在想什麼,有種醉意熏熏,正深陷於夢魘的迷亂。
耳邊還能聽見那姑娘柔婉的詢問聲:「俠士是要問他什麼?」
傾風看著她,感覺每一息自己的記憶都在洩洪似地消退。意識浮浮沉沉,一旦認真思忖,前後的頭緒便仿似被把利刃從中截斷,停在茫然空白的片段。
她的意志力經過山河劍的錘鍊,遠遠超乎常人,縱是抵擋不了對方惑人的妖術,也還是理智尤存,於一片虛妄的臆想中不停重複著一句如九霄奔雷劈落的話——她是妖!
傾風在靜觀其變亦或是發難之間猶豫了短短一瞬,當即遵循本能,運勁腳下,飛身而上,並指成掌,朝對面不留餘力地拍了過去。
她這毫無預兆的發難,去勢極快,如火石電光,襲到女人身前不過瞬息之間。
那婉約羞赧的女子臉上還帶著笑意,瞳孔中倒映出傾風迅如掠影的身形。不料她能如此迅速地察覺,嘴裡發出一聲驚疑。
「咦……」
面上不見半分驚慌,長睫稍稍往下低垂,一對半闔的淺色瞳仁裡,已現出一片綠樹濃陰來。
頓時圍繞著傾風的,遠方近處,天上地下,全是如雲團聚攏的花木。
牆上樹影依風搖晃,水紋盪漾波動。
眼前落花成瀑,夏葉成帷。
傾風推掌而去,花凋葉殘,隨掌風層層後退。
那女人如同幕後一片琢磨不透的淺影,飄在空中,倏忽退出三丈,躲開了她突然的發難。
一席白色的衣裙被風託在半空,她亦好似乘著無形風浪而起的孤舟,一手拂袖,一手半掩著面,溫聲細語地勸道:「姑娘,何故動怒?」
她說話如幽蘭吐息,帶出淡淡的香氣。
傾風周身浸染在她的妖力中,耳邊迴響著她的聲音,更是有種魂夢遠揚的錯覺。
已然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對面的這個女妖又是何人。
傾風恍惚了片刻,再無遲疑,步伐暴烈向前,再次兇狠殺去。
女妖舉手投足嫵媚多姿,看不清身法如何,人已鬼魅般朝邊上避去。
閃躲間,她右手背到身後,轉出一把白色的花傘,靠在肩頭。
那傘面像是幾朵花瓣,傘柄則是纖纖玉竹似的一根綠色長杆。花傘的陰影將她罩住,她周身立即浮現著一抹盈盈的白光,肖似水流奔騰而過時激起的那層煙潮。空氣裡的潮氣也隨之濃烈了起來。
「姑娘。」花妖一張臉在傘後若隱若現,輕柔說道,「好生堅韌的毅力。姑娘是哪裡人?」
妖力比之先前厚重了數倍有餘。
她出口一問,傾風忍不住順著思考,差點連自己的名字都要給忘了。
這是什麼妖啊?!傾風心道,見了鬼都沒這麼難纏!
需得速殺!
傾風以手作刃,發了狠心,朝前方猛劈而去。在尖嘯的破空之聲裡,驀地摻雜進一人困惑的詢問。
「狐君?」
傾風反應慢了一拍,未意識到他在喊叫自己。
王道詢又叫了聲:「狐君?你在做什麼?」
傾風與那花妖同是扭頭看去,只見王道詢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把劍,正一臉錯愕地看著她。
彷彿瞧不見傾風對面的花妖,以及花妖周身的妖域。
傾風的思維極其跳躍,目下只能做最隨性的決斷。
——這女妖的招式變態百出。
——她為王道詢而來。
——殺王道詢!
念頭一閃而過。傾風當即收回手,旋身擰腰,轉而以凌厲之勢攻向王道詢。
王道詢被她眼中悍然的殺氣所凜,匆匆退了兩步,抬手以劍鞘作擋,喝道:「狐君!你瘋了嗎?!」
傾風全力下的殺招,王道詢哪裡能抗?光是迎面而來的衝湧內力就壓得他手足僵硬,那柄小小的長劍也成了無用的擺設。
眼看著傾風那肖似能劈碎華山的鋒銳戾氣朝他門面撲來,一把花傘適時從高空落下,橫檔在傾風掌前,同時餘勁推得王道詢跌倒在地。
王道詢周身的氣血在兩股磅礴內力的震盪下翻騰而起,忍著喉口的腥甜,大吼道:「狐君!」
傾風站定在原地,大腦又一次被花妖抽空。
她低頭看向自己骨骼分明的手,又抬高視線,望向那茫然坐在地上的青年。
她好像在殺人。
但她忘了自己為何要殺人。
——那就先殺了再說!
傾風長髮飄舞,眼中因戾氣而結出道道血絲,徑直忽略了身法奇詭的花妖,認準了癱坐在地的青年。
花妖的聲音裡難得顯出了一絲急切:「住手!」
「噠……噠……」
身後鳥雀低鳴,水滴落湖。
在那幾不可聞的悅耳聲響裡,王道詢驚恐的五官倏然變幻,猶如迷霧盡散,露出另一張略顯陌生的面龐。
在掌心離王道詢的鼻間僅剩一寸之遙時,傾風的理智在千鈞一髮之際回籠,生生扼住自己的動作,辨認著面前的人,不確定地叫道:「陛下?」
她只記得這麼個人,且不能殺。
花妖身前的花叢像被什麼攪碎,層疊的花瓣密雨似地紛紛揚揚灑下,撲在傾風身側。
一席長袖在風中舞動,她亭亭而立,因妖力枯竭,面色尤為蒼白,溫和道:「姑娘好重的殺性,怎麼不聽人講道理?何苦相逼?回去吧。」
傾風意志動搖了,收勢回身,木然站了片刻,腦海中隱約多出些別的東西。
……她來這裡,找王道詢,拿錢。
花妖見她總算冷靜,亦不敢再試探,立即收起妖域,變回一個抱著衣服,神色欣喜的小姑娘。
姑娘將衣服掛到手臂上,臉頰微紅,衝著傾風小聲提醒道:「姑娘,你發什麼呆呢?將軍回來了!」
傾風脖頸僵硬扭動,看向身後的王道詢。
後者眼神也有些空虛,不過在與她四目相對時迅速恢復了清明,恭敬朝她一禮,問道:「狐君,可有事囑託?」
傾風大腦滯澀,簡單直白的一個問題硬生生卡在正中,還是邊上那小姑娘幫著開口:「將軍,這位姑娘說,她落了好大一筆錢,該是你幫忙收著了,她今日順道來取。」
王道詢一拍額頭,面帶歉意道:「是了,險些忘了這事。那些銅錢太零散,我自作主張,找人為您換成了金銀。早上還在清點具體的數額,現下該算清楚了。狐君同我一道去取吧。」
傾風跟著回神,點頭道:「有勞王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