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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千峰似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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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折衝傀儡身一死,被他召喚出來的古木跟著平息下去,將那些互相軒邈的根鬚收回地底。詭譎離奇的木陣總算從大道上消失,留下一地鬆軟的泥土和凹陷的坑洞。

只是飄溢中的龍脈戾氣尚在,未隨陣法潰散而消逝。頭頂的崢嶸氣象倒是很快收斂了,滾雷與殘雲被一陣狂風頃刻捲去,不絕於耳的悶雷聲靜止過後,留下一片頗感衰疲的空寂。

迷濛的紅霧中,衍盈的虛影正對著傀儡死亡的方向,說話時眼皮習慣性地半斂著,有種謙厚的柔婉。

「天下有大道萬千,皆與我無關,征途漫漫,我能走的唯有腳下一條。天下有百年沉痾,也於我無關,積重難返,我一人不能是治百病的神藥。是以我與您不能同道。

「我於你眼中,不過是把不出鞘的劍,可既然是劍,總該一試鋒芒。這便是我此生最無悔的一劍,願為我妖境斬去百年痼疾的腐肉。」

她說完稍稍偏轉了下頭,對著空曠的地方說:「算我償你三年之期。」

這是她留在真身幻影之中,最後的一句遺言。

可惜前半段話,祿折衝沒能聽到。

後半段話,因紀從宣兩耳發聾,也沒有聽清。

她生得艱辛。青天跌宕,變化萬千裡,少元山上也不過催生出她一株花妖。

也生得可惜。覽遍人間疾苦,無幸得見功成。寥落一生,不過似午間殘夢。

春風雖欲重回首,落花不再上枝頭。

往後妖境,再沒有她這分春色了。

·

貔貅躲在紅霧之外。因受了外傷,不敢輕易靠近。

好在沒了妖力牽引,這團霧氣如同死物,靜止在原地。

貔貅隔了半邊天,大聲問道:「姓王的小子……不對,人境那小子,你沒事吧?」

紀從宣仰頭虛望著衍盈的方向,有點回不過神來,跪在地上,好半天才扭過頭看他,眼神中一片空洞,遲鈍問道:「你說什麼?」

「完了,你不會傻了吧?」貔貅抓耳撓腮道,「你們幾個人境來的,陳傾風不見了,謝引暉半死不死,你要是也傻了,麻煩事兒不全落到我頭上了?」

紀從宣捂住耳朵,示意說:「聽不大清。」

貔貅拍拍胸脯,鬆了口氣:「聾了比傻了好。聾了不定還能醫。」

他手舞足蹈地示意道:「你快點出來啊!坐在裡面找死?」

紀從宣看懂了,撐著膝蓋艱難起身。因受妖王的妖力威壓,又受龍脈戾氣侵蝕,稍一提氣便感覺萬蟻噬骨,死咬著牙關,才跌跌撞撞地走出那片濃郁霧氣。

如若不是有人境的國運護他身外,恐怕他已受那戾氣影響而喪失理智。

「真狠啊。」貔貅還在嘖嘖稱奇,「那花妖我只見過幾面,還以為她沒什麼膽氣,是個有心無力,又婦人之仁的尋常大妖,懶得同她打交道。不料最後卻要承她救命的大恩。」

要不是衍盈那與祿折衝相剋的妖術,連林別敘都扛不住龍脈的暴動,昌碣還有誰能壓住妖王的這次衝鋒?

貔貅彎下腰,想撈起地上的一捧白花。

那些妖力所化的花瓣不過是鏡花水月的虛像,從他指縫間無情穿過。如一層厚厚的霜雪,籠罩了千萬家的樓臺。

可惜殘餘的力量支撐不過數息便徹底流盡,最後露出下方的青瓦與泥石。

貔貅是個不喜歡講規矩的人,但很講道義。他直起身,朝著前方鄭重拜了三拜。嘴邊還是那句如出一轍的許諾:「往後我供你作我映蔚的座上賓……」

他說完這句,頓了頓,想到傾風要是在的話,指定得陰陽怪氣地諷他一句:「你映蔚的座上賓位可真值錢。」

貔貅頓時覺得有點沒意思,長長嘆了口氣,抓著地上沙土朝前灑了一把。

紀從宣看他動作,眼淚有些不受控,險些滾落下來。心裡頭全是些自己也理不清的頭緒,只覺得又空又滿,塞著他從未有過的感受。

此境之間,或許只有他,會為衍盈的離去覺得難過了。可他與衍盈又算不上是什麼朋友,三年多里欺騙居多,彼此間沒有過兩句真話。這樣的情誼也算真實嗎?

這樣一想,紀從宣更覺悽愴了。

「你哭什麼?」貔貅奇怪看著他說,「你們先生沒死呢,白澤要是死了,妖境怎麼也得變個天,來場大雨大風的為他送送行。陳傾風就更別說了,她命硬得很……算了,忘了你聾,浪費我口舌。」

紀從宣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依稀聽見了幾個字,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哭了。慘笑兩聲,沒有去擦臉上的淚,只是自我唾棄地道:「我太沒用。」

「是啊。」貔貅接過話,並很有自知之明地道,「不過這回我也沒派上什麼用場。」

龍脈加之那棵有近千年道行的古木,沒有山河劍清道,今古幾人能扛住?那當年也不必劍分兩界了。

貔貅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祿折衝到底是什麼大妖啊?他簡直是冤孽啊!」

紀從宣靠著土牆調息片刻,耳朵深處的刺痛減退,好歹能聽清一些雜音了。

那邊謝引暉竟憑著毅力,獨自翻過牆頭爬了回來。

貔貅聞聲驚嚇起跳,上前接住了他,把他放平在地,仗著他不能動彈,指著他鼻頭罵道:「謝引暉,你找死?!祿折衝的傀儡——」

貔貅說到這兒,忽然想起,這玩意兒就是謝引暉的肉身,於是嘴角往下一耷拉,不大誠心地替他哀悼道:「你的身體髮膚都沒了。」

都到什麼時候了,這白老虎還要不正經一回。

這就是謝引暉總想教訓他的原因。

紀從宣將那些懦弱遲疑的感傷盡數團成一團,壓到了心底最深處,上前緊緊握住謝引暉的手,關切詢問:「謝先生,您怎麼樣了?」

謝引暉閉著眼睛,氣力不濟道:「我無事。我在趙鶴眠處寄存了一尊木身。呵,祿折衝兵行險著,為調動古木妖力,已是徹底解除了他的禁錮,他會給我送來。再稍等片刻。」

貔貅聽他連後路都安排得妥帖,顯然是早有預料,頭皮猛地炸開了,心頭無名火起,跳腳叫罵道:「好啊!我說你們,可別告訴我,祿折衝來昌碣掀翻龍脈的事也在你們計劃之中,全為了救那個趙鶴眠!他是有本事,是厲害,但祿折衝一句話也說得不錯,就為了一個趙鶴眠,搭進來這麼多人,值得嗎?!」

謝引暉好像是睡著了,許久沒個動靜,留貔貅一人在那兒怒生邪火。

紀從宣彎下腰想聽謝引暉的呼吸,他才又醒過來,開始說:「最壞的打算確實如此。至於值不值得,該問林別敘去。不過你也別太高看我們了,我等不過是身不由己。白澤也只是一個局中人,大勢既定,只能行一步而思百步,從洪流中,再多搶一線氣運。唯有聯兩境黎庶,方能爭一寸生機。你以為不救趙鶴眠,就能避開今日的禍端了嗎?」

貔貅是被眼前的慘狀有些衝昏了頭腦,可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打從他們決心攻佔昌碣起,後事已如棋局落定,他們與祿折衝水火不容,再無兩全之法。

當初祿折衝願意囚禁趙鶴眠而不殺,不過是為韜光養晦,謀而後動。而今變局在前,一個趙鶴眠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塊大點的絆腳石,用力踢開便是。

面對謝引暉、狐主,與自己的聯手抵抗,祿折衝多半還是會動用古木的妖力,才能在不起生民動盪的情況下,將幾人迅速斬殺,以穩定時局。

如今能多救下一個同龍脈氣息關聯的趙鶴眠,還算是件好事。

貔貅深感倦意,乏力地坐下,蔫蔫地道:「那狐主……」

真叫他一張嘴給說靈了。話音未落,眾人所在的八方高牆上,倏然躥出道道長影,抬手掐訣,異口同聲地施法道:「夫物芸芸,各歸其根,以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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