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從地上爬起來,又被刀客粗暴地橫推了一把。
大抵是看不慣他這萎靡不振的模樣,刀客火氣深重。
其餘大妖領會出祿折衝的深意,同是心煩意亂,不再逗留,相繼離開。
刀客說:「我送你一程。」
傾風千里迢迢趕來京師,半日功夫沒待上,只來得及吃上一碗麵,就被催著送客了。
她總覺得這刀客說的話有另一層涵義,婉拒道:「不必了吧?」
刀客不再多說,起身走下樓梯,站在一樓的門口處等著她。
去往城門的一路上,刀客只抱著自己的佩刀沉思。心中一腔翻江倒海的情緒,醞釀到街巷的盡頭,才終於說出口。
「坦誠而言,我對你是有些怨恨。若非是你,我主的精妙謀算不會落空,妖境不至於再臨塗炭。」
傾風淡淡道:「哦。」
刀客又說:「想來你對我等也是如此怨恨。」
傾風張了張嘴,最後將一些虛偽的話嚥了下去,只道:「與黎庶無關。」
刀客頓了頓,艱澀地道:「妖境數次征伐人境,血仇似海,然人境百姓還肯踐行仁義之道,解我妖境倒懸崩亂之困,當得大恩。若海內真有安泰之時……我等別無二話,自願受縛,只懇請能善待我妖族子民。」
傾風多看他一眼,將身後把那木質長劍取下,扔進他懷裡,還是那句:「與黎庶無關。」
「都城的面挺好吃的,這把劍送給你主了。」傾風闊步離開,抬起手在空中揮了揮,「不必相送,我在少元山下靜候諸君!」
·
夏日燒烈,暑氣漸濃。
晚間一場涼雨過後,初晴時分,祿折衝下令召集百姓,前方少元山扶危救世。
雖知此行一去難回,響應者依舊無數。
臨行之日,半城皆空。
最後兵卒們強行將一群老弱稚童提出隊伍,命他們在城中等候。留下一小支人馬在都城戍衛,其餘人浩浩蕩蕩朝著少元山進發。
古有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可今日熙攘往來,舉城赴難,無為私利。
大道之下,一身且輕,如飛鴻踏雪,影跡難留。唯能盡己所能,做冬日幽火,照方寸之地,留意氣豪情,作明月清輝,普照萬里、亙古如斯。
這一條山重水複的曲折道路,走得酣暢痛快。
待徒步趕至少元山下,用了接近四個月的時間。
扛著農具前來開荒的百姓,本已做好了見到一副疏荒慘淡景象的打算,畢竟傳聞中的少元山,向來是鬼神莫近、寸草不生的。
可此時山底早已住滿了從五湖四海群聚而來的百姓。一條清通過的河流沿著山脈如銀河環繞,河面明淨透徹,清波淡淡,倒映翠綠山峰,岸邊鶯飛草長,花木匆匆,生生不息。
農戶們扛著鋤頭站在河流下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操著不同的鄉音,吹噓著天南地北的奇事。
一群背影幹練的婦人挑著沉重的扁擔去給新栽下的林木澆水,沿途聽了兩嘴,噓聲質疑。
女郎們推著板車路過,扯著嗓門催促眾人歸家吃飯,說說笑笑地去給住在山上的修士與妖族們送飯。
幾個身姿靈巧的少年揹著斗笠沿著險峻的斜坡熟練滑滾,被邊上的婦人揪著耳朵賞了一個板栗,這才蔫頭耷腦,老老實實地走路下山。
一派悠閒自在、生動和樂的景象。
來自都城的百姓們,被一池安詳和融的氛圍所包容,一時間瞠目結舌,又莫名百感交集、熱淚盈眶。
而附近的百姓,早已為他們選好地方,幫忙紮起臨時的營帳。
入秋之後,天清氣浪,山上顏色開始在紅、黃、綠之間漸次變化。狐主率領眾人重新開始加固陣法。
都城的百姓早早聽聞過陣法的存在,並跟隨一眾大妖學習瞭如何使用那處陣法鎮壓龍脈的煞氣,可親自從高處朝下縱覽,瞧著那神乎其技的陣法,更像是個殘缺的圖案。
起初眾人還以為是自己寡見少識,後來與附近的住民閒聊,才知確實如此。
一皮膚黝黑的青年擦著額上汗漬,笑著告訴他們:「另一半在人境。」
眾人大驚道:「人境?」
他們不由放低了聲音,心虛地對視後,訥訥地道:「人境的百姓真能操持住如此大的陣法嗎?」
青年沒察覺出他們的憂慮,興奮地介紹道:「是哩。人境的百姓都在對面,同我們一樣,忙著開荒栽樹,接我們回去!」
邊上人來了興致,立馬搭話,驕傲地拍著胸脯道:「我聽我爺說,我祖籍便在人境,且在京城邊兒上,那地方叫儒丹。祖上來妖境這邊行商,結果天地忽分兩境,就再回不去了。我爺去世前,還叮囑我若有機會,帶他牌位回儒丹城看看,叫他也能長長見識。」
邊上的人聞言也湧了過來,熟稔地與他們招呼,得意炫耀道:「上回狐主藉著一個法寶的神通,給我們瞧過一眼人境的景象。哇,那好山好水,成堆的糧食跟成片的農田……」
一青年聽不下去,笑罵道:「你小子,嘴裡吞來吐去就那麼幾個破詞兒,都說幾遍了。」
「我若是說得太文雅,你小子聽得懂嗎?高人有句話叫做大道至簡!」
兩人笑著打鬧起來。
「這有什麼好說的?我告訴你們,何為緣分?不過那短短幾息的鏡影,我可是在裡頭見到了個與我有八成相像的大哥!屆時真碰上面了,非得與他拜個兄弟!不定祖上是出自一家。」壯漢搓著手,臉上笑容洋溢,既有些藏不住的忐忑,又有種無比的憧憬,他扭頭眺望少元山的峰頂,小聲說道,「想是快了。不知能不能趕上過年。」
日子不經催,這段閒聊過後,似乎只是眨眼功夫,一日晌午,少元山整段山脈忽然傳來一陣猛烈的顫動。
天空烏雲匯聚,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遮天蔽日,在晝尤昏。
百姓們聽聞巨響,立即扔下農具,穿上防雨的蓑衣跟斗笠,有序而齊整地趕往陣法所在,據守在各個要處。互相依靠,遙望山頂。
傾風等人踩著一地厚重落葉登上山巔,守在兩境屏障之前。
狂風自平地席捲而起,順著山坡兇猛而上,草木不堪摧折,葉片如大雪團團灑落,在空中盤旋飄揚。其聲勢之凌冽,肖似鬼哭狼嚎。
一道紫色雷霆貫穿天幕,劈落在屏障之上,明耀電光一瞬間照亮寰宇,而天空也宛若破開一個巨口,積蓄已久的暴雨如銀河倒衝,傾盆而下。
劍氣凝成的灰濛屏障在暴雨沖刷中寸寸開裂,再難支撐,散成無數碎小的流光。
一時間好似月落海上,撞開滿天光華。
叢叢密集的人影朦朧於璀璨的光色之中,互相翹首以盼,在對面尋找著熟悉的人。
狐狸踮起腳尖,淚如泉湧,殷殷叫了一聲:「爹——!」
他那沉穩內斂的父親聽見了,不過沒有回應。
傾風也叫了一聲:「師父!」
陳冀不輕不重地回了一聲,不管對面的人能否聽見。拄著竹杖,一臉的高深莫測。
山底百姓們透過茫茫光霧,看見了一群全然陌生的面孔。
雙方脈脈對視,遠隔了三百年的血脈,在這一刻卻仿似再次交融。心頭顫動間,彼此先是扯出一個生疏的微笑,緊跟著流露出面對袍澤同胞的感懷動容。
可惜這磅礴絕倫的壯麗美景未能持續多久,待兩境屏障徹底消散,中間一條深不見底的漆黑溝壑暴暴露出來。
一股雄渾煞氣,正如岩漿似噴湧而出,飛速朝上蔓延。
眾人不覺心神一緊,好像被人狠狠掐住命門。縱然做過十足的打算,可親身面對這恢宏壯闊的凋敝之勢,仍是會生出一種山窮水盡的窒息與心悸。彷彿自己不過是隻被壓在指尖的螻蟻。
狐狸也本能地開始腿軟,兩股戰戰。
此時,狐主低沉的聲音響徹天地:「守陣——!」
山底的陣法隨之亮起,人、妖兩境的殘缺法陣,貫連成完整的籙文。光色並不刺眼,是一種偏向正中的柔和,代替被遮蔽的日色,照出眾人堅毅的面龐。
「夫物芸芸,各歸其根——」
眾人齊聲誦唸,震耳欲聾,一時間蓋過了呼嘯的風雨,成功將那翻湧上來的煞氣止在半道。
地底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少元山的山壁上崩出無數道裂紋,山石隨著震動滾滾而下。
陣法的威力隨時間開始減弱,而少元山那條龍脈仍舊未有悟道之像,反是那股煞氣再次濤濤翻滾起來,欲衝破桎梏肅殺天地。
眾人被悽迷的雨水澆得渾身發冷,近乎睜不開眼。心臟也好似停了下來,不住往下沉落。只將失望之色掩飾得完美,未在臉上表露半分。
傾風透過急驟的雨幕,與對面山巔上的人群對視。簇簇雨花中,只能憑藉身形與衣著,辨認出幾個熟悉的人。
傾風試著上前一步。
忽然間,少元山那株最大的神樹散發出淨澈的白光,長枝似玉,飛速抽長,樹葉搖動間,繁茂如一頂寶蓋,遮蔽住一群瑟瑟發抖的飛禽走獸。
剛要冒出頭來的煞氣,被無形之力猛然按了回去。
傾風停住步伐,偏頭望去。
屏障消散,那位少年村長終於帶著族人離開妖域,此時就站在眾人東面。
「陳傾風。」少年村長兩手抱胸,依舊是光著腳,兩腿佈滿泥濘地站在山道上,不顧雨水打身、汙水濯足,粲然笑道,「好久不見。還要多謝你,讓我看了一齣好戲。」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輕快道:「沒想到啊,三百多年後,我還有幸能照到外面的太陽……哦,沒有太陽。淋淋外面的雨也不錯。」
他赤著的兩隻腳逐漸化為深色的樹皮,在山道上紮根,一身登峰造極的可怖修為,也在與煞氣的角力中急速流逝。
他身後的一干大妖俱是面色從容,笑意無畏地看著眾人。
少年灑脫地說:「我等本是長於少元山的妖族,受山脈靈氣蘊養,才能存活三百多年。與它同生共死,也是應當。這三百年間苦心修煉,而今還道於龍脈。只是我身後的這些孩子,終究還不諳世事,還要麻煩你們幫忙照養。」
一群孩童乖巧跟在他身後,睜著烏亮的眼睛四處張望,對這削人形骨的苦雨,好奇勝過於恐懼。
傾風迅速調整了心情,笑道:「我早說了,都認我做師父,或是入我陳氏,記在我師叔們名下。刑妖司定要好生撫養。」
貔貅不客氣地道:「想得好美!都搶走啊?我映蔚難道養不起嗎?」
也狐主也難得地柔和了表情,玩笑說:「隨我去平苼也不錯。我平苼城中多出君子。」
狐主身側走出一名大妖,化為原形,疾馳至少年身側,屈膝趴下,引幾名小童坐到背上,伏著他們往山下奔去。
了卻後顧之憂,少年長鬆口氣,說道:「無掛礙了。」
他回過頭問:「你們有什麼想說?」
曾收留過傾風幾晚的那位青年率先開口說:「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帶酒。我此生還沒喝過外面的酒,據說烈得更有江湖的味道。」
林別敘溫和一笑,爽快道:「先生既要,自然得為您取來。」
他身形急掠,快如奔雷,飛向不遠處的營帳,拎出一罈清酒,抬袖一揮,將其拋到青年手上。
青年仰頭痛快飲酒,喝了個酣暢盡意,不說好壞,將酒罈倒轉過來,對著地上一摔,瀟灑笑道:「別無所求,去也。」
他兩手掐訣,周身妖力迅速潰散,融入腳下山體。
霎時間,狂狼翻湧的煞氣往下矮了幾寸,自他腳邊,草木重綠,枯樹重春。
青年化為蒼松的原形,矗立在原地,又被幾縷根鬚纏繞包裹,緩緩拖向後方那棵頂立天地的神樹。
邊上一位美婦人兩手掐起一朵被雨水打得石頭的粉色小花,別在耳後,莞爾輕笑道:「想當年,我還想做人間最逍遙的劍客,只可惜後來,連人間的天也不再見過。」
她略帶悵惘地看一眼天色,未能看穿電光交織的厚重積雲。闔上雙目,身形化為無數瓣紛飛的紅花。
竟是一位修為比衍盈還要高上許多的花妖。
霎時間花雨鋪滿山道,遍野盈香。
花妖修為散盡,同被樹根拖回神樹。
少年笑嘻嘻地道:「留一線、留一線,不定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呢?」
那位喜歡研究草藥的黑皮青年,嘴裡喃喃自語幾聲,不待眾人聽清,跟著捨身赴難。
一婦人恭敬行禮,溫聲開口:「請問先生,桃桃怎麼樣?」
「聽話著呢。」傾風用手指比了比,「長高了那麼一些。我最近在教她劍法,她竿頭直上,天資過人,不過總是悄悄偷懶,以為我不知道。」
婦人想到那畫面,不由失笑:「請先生多費心。」
兩手掐訣,也泰然自若地散去修為。
邊上的粗獷壯漢對著林別敘用力一揮手,主動道:「我兒子你不用說。我自己清楚。他沒磨得你們撞牆,已是乖巧收斂了。先生狠狠揍他便是。那小子確實不怎麼禁打,還望先生隔三差五地打一次,別日日都來。」
林別敘輕笑搖頭:「小子聰慧,一點即通,我何必打他?」
壯漢握住身旁婦人的手,晃了晃,催促道:「不是還有許多話想跟兒子說嗎?怎麼不說了?」
婦人拍了他一下,佯裝發怒道:「早都說過了,不必再說一次。說多幾句你又要念我煩人。我才不想最後還要落你幾句閒話。」
壯漢比手起誓,連連喊冤,恨不能一證清白:「我如何敢?在你面前皺個眉頭都不能,何時說過‘煩’字!」
二人深深對視,相望而笑。
更多是對著素昧蒙面的生人,沒什麼遺言好留的大妖。悄無聲息地一個個消失。
少年一臉曠達地與眾人談笑風生,神神秘秘地道:「你們別聽外面的妖如何貶低厭煩人族,妖族素來是很喜歡跟人族通婚的。血脈能覺醒,那便天生是妖。哪怕覺醒不了,起碼也是個普通的人。往前倒回三百餘年,還是人更瞧不上妖呢。」
直到身後再無他人。
少年依舊巋然不動地守在原地。
斜來的風雨毫無收斂之勢,山上那片平湖中的水也滿溢位來,朝著低矮的山崖下淌落,連成一段細小的瀑布。
等了片刻,眾人屏息之中,龍脈下的煞氣再次蠢蠢欲動,浮漲上來。
少年聽著耳畔四伏的龍吟聲,遺憾道:「有點調皮了啊,老龍兄。再不出來我們真得給你陪葬了。」
趙鶴眠摘下頭上斗笠,解開身上蓑衣,沐著雨水上前,豪放笑道:「當真是歲月如流。當年我入少元山,與你相會時,才不過是個後生小子,感覺天地都沒闖過,頭髮已白了一半。既然困在你樹下,萌你庇護二十餘年,今日也再陪你一段。」
趙鶴眠一身布衣,昂揚走向少年,行步之間,將少年曾贈予他的龍息歸還於山脈,又以遺澤竭盡全身妖力,壓制谷中煞氣。
少年熱情招呼道:「好久不見啊老友……不,我是見過你,不過你還是第一回見我。有機會真想同你一起吃飯。你這混蛋每日在那樹下報菜名饞我,引得我流了多少口水?」
「這有何難?」趙鶴眠站定在他身側,從袖中摸出一枚大錢,氣虛無力地笑道,「我請客。吃得起家常便飯。山珍海味就算了吧。」
狐主頷首笑道:「大善。」
說罷也身體力行,抬手掐訣,捨去半數修為,投入那道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