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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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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把整座省城比喻成一個仰臥的巨人,那麼貫穿這座城市東西線的地鐵就是巨人的脊柱,而掃鼠嶺地鐵站,恰似靈長類動物的尾巴退化後殘餘而無用的盲腸。

關於掃鼠嶺地鐵站,在網際網路上可以檢索到大量恐怖而詭異的傳說,這些傳說有真有假,在講述「掃鼠嶺案件」這一轟動一時、匪夷所思的奇案之前,有必要為讀者做一番梳理,以使諸君不會如墜五里霧中,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界限,將人間的罪孽誤以為是惡鬼的荼毒。

貫穿這座城市的地鐵修建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是我國最早建設開通的地鐵線路之一,在長達四十多年的時間裡承擔著運載市民們出行上班的重要任務。地鐵西起櫻桃街站,東至四海通站——但櫻桃街站只是運營地鐵的起點,換言之只是普通乘客乘坐的起點,卻絕非這條地鐵本身的起點,有一點足以證明,那就是櫻桃街站的內部編號是二號站,可想而知在二之前必定還有一。事實也正是如此:在櫻桃街站再往西,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從來沒有投入過運營的車站,那就是編號為一號站的掃鼠嶺站。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由於歷史的原因,本市的各大單位紛紛圍繞核心辦公區構建了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大院」,裡面包括集體宿舍、食堂、學校甚至電影院,地鐵系統亦不例外,其「大院」就設在掃鼠嶺一帶。所以,在二〇〇八年以前,掃鼠嶺站是地鐵職工、家屬以及在附近上學的學生們的日常通勤車站。外人雖然不能乘坐地鐵,卻可以下到檢票口那一關向內窺探,因此成為城市探險愛好者的獵奇勝地。它的一切都被遮遮掩掩,但遮掩它的又並非密不透風的鐵板,而是一層若隱若現的紗布,不許掀開一睹,不妨隔紗細觀……於是乎,關於它的各種文字、照片乃至影片層出不窮,很容易在網上檢索到,有些是實話實說,更多是杜撰揣測,這也就使它成了這座城市各種奇談鬼話的衍生之所。

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幽靈車站」的傳說。據說當年修地鐵的時候,這裡著火,燒死了兩個工人,導致建成通車的時候,車子從掃鼠嶺站怎麼都開不出去,只好請來「大師」做法。大師轉悠了一圈之後,說此處鬼怪怨氣太盛,我也無法祛除,不妨封了此站,專供幽靈盤桓之用,它們也便不會再出去害人,而地鐵從此便從內部編號為「二號」的櫻桃街站出發了。

這個傳說流傳範圍之廣、影響之大,以至於很多懸疑小說作家都寫進自己的書裡,並言之鑿鑿以為確有其事,卻忽視了兩個最基本的事實:第一,燒死兩人的事件確實發生過,但事故原因是電力系統故障導致的走電起火,燒死的並非地鐵工人而是兩位搶險者,事發地點也並不是在掃鼠嶺站;第二,地鐵列車的出發地從來就不是掃鼠嶺站,也不是櫻桃街站,而是西郊車輛段,地鐵的所有列車都在這裡日常停車、列檢和大修架修,也是從這裡出發,將本市東西貫通。

此外還有「末班幽靈地鐵」的傳說,據說地鐵往櫻桃街站方向的末班車從四海通站出發之後,後面還會跟有一趟列車駛過,這趟列車除了司機之外,絕無乘客,而且雖然每站照停,卻全程不開車燈,好像黑色的巨蟒一樣一路向西,在二十三點前到達掃鼠嶺站,其作用在於「運靈」。因為當年修建地鐵的時候挖掉了不少墳墓,墳墓中的鬼魂怨氣很大,地鐵裡面又不見陽光,陰氣很重,所以在地鐵封閉試運營那會兒,它們不分晝夜地出來作祟,嚇死了很多地鐵公司員工。最後是地鐵公司請來得道的高僧,連做了好多天的法事安撫它們,並與它們達成一個協議,每晚子時(二十三點)之前空駛一趟列車,送它們回各自原本的墳墓所在站點休息,如果記不得墳墓所在站點的話,就統一到掃鼠嶺站安歇……

這個把掃鼠嶺站說成收容站的傳說也滑稽可笑,且不說地鐵往櫻桃街站方向的末班車,從四海通站出發時間日常是二十三點四十分,而週五則是零點二十分,早已過了子時,而且考慮到這條地鐵線路封閉試運營的時間——一九七二年五月一日,當時哪個膽大包天的單位敢搞什麼「高僧做法」這類封建迷信活動?不過傳說中跟在最後一班地鐵後面,還會發一趟車倒是真的,那只是接送下班的地鐵員工回家,列車全程都車燈大開、明亮如晝。

細究這些傳說的成因,還不能不考慮到「掃鼠嶺」這個聽上去詭異的名字。有些不做嚴謹考據、只為抓讀者眼球的無聊文人根據一些材料胡編亂造,說什麼此地在清代乃是一座亂墳崗,專門埋葬那些患了鼠疫的人,是故得名「掃鼠嶺」。民國初年,日本人在嶺上開辦了一家精神病院,很多中國患者不明不白地慘死在裡面,迄今嶺上深夜時分,仍能聽見他們的怨靈發出尖銳可怖的哭聲……

這些有聲沒影的傳說,堪稱是將史實切碎後放進鍋裡的一場胡亂加料的亂燉。

「掃鼠嶺」這一稱謂的由來,最早要追溯到清代大儒竇雲笏。竇雲笏生於乾隆五十二年,自幼聰明好學,稍長之後拜桐城派一代文宗姚鼐為師,與方東樹、姚瑩、梅曾亮等學者相善,經常在一起詩酒寄興、林泉酬唱。雖然他數次赴京趕考,卻連蹇科場,屢不中第,未免志意頹然。晚年他回到故鄉,取姚鼐「出世了無香海界,置身休在碧紗籠」之句,在西山一座野嶺上興建起了「了無書院」,一邊著書立說,一邊教書育人,直至咸豐二年去世。竇雲笏生前,喜歡在陽光好的時候將書院珍貴的藏書鋪在嶺上一曬,有學生擔心這些書會被村民偷走,竇雲笏笑曰:「讀書即是渡人,何妨一曬!」這句話傳諸後世,人們便將此嶺命名為「曬書嶺」。

說曬書嶺是什麼亂墳崗,專門埋葬鼠疫患者,未免令人好笑。有清一代,曬書嶺上從來沒有樹立過一座墓碑,特別是竇雲笏去世後,此地成為海內學子景仰的聖地,豈容遍地墳塋?民國初年,嶺上確實開過一家養濟院,卻是民間商戶集資興建的專門用於收養鰥寡孤獨者的慈善機構,並無半文日資注入,更沒有住過什麼精神病人。後來抗戰爆發,此地慘遭戰火荼毒,昔日的書院真真應了「了無」二字,只剩殘垣斷壁兀立斜陽,睹者未免傷心,以為再叫曬書嶺徒增悲涼,終因嶺上松鼠極多,更名為「掃鼠嶺」——掃鼠乃是民間對松鼠的另一種稱呼。

綜上所述,關於掃鼠嶺的種種可怕的傳說,多屬穿鑿附會或荒誕不經之談,儘管如此,對於人們而言:來說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人如此,地亦如此。倘有一處,乃《聊齋》多發之地、《子不語》常提之所,只能說明它自帶吸鬼體質,要麼它曾出妖孽,要麼它將出妖孽,二者必居其一——掃鼠嶺無疑是後者。這也正是在本書所要講述的奇案發生之後,各種陰森可怖的謠言不脛而走、甚囂塵上的根本原因。

2

在「掃鼠嶺案件」告破之後的一個十二月的早晨,本書作者約老友呼延雲一起去掃鼠嶺,請他為我講述這一驚心動魄的奇案發生與破獲的經過,在聽到我的請求之後,他沒有馬上答應,只說很久不見了,去嶺上走一走吧。

我們在櫻桃街地鐵站見了面,他依舊是一張年輕的娃娃臉,三十歲的人了,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上身穿著一件韓式短款黑色羽絨服,脖子上扎著文藝範兒十足的白色羊絨圍脖,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緊身長褲,整個人顯得精神而幹練,目光清澈如故,只是眉宇間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哀傷。我想,也許他還沒有從一個多月前的那場奇案中走出來吧。

出地鐵a口,在西郊市政工程公司門口等公共汽車,沒多久,車子就來了。我們在後排的雙人座上挨著坐下,車子開動的時候,我看到右邊的窗外掠過一座土黃色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灰色的水塔,形狀很像一個倒杵在土堆上的手榴彈,這與城裡完全不同的景緻,讓我暗暗產生了一種感覺,那就是掃鼠嶺案件和我瞭解到的呼延雲此前破獲過的案件相比,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那是一種城鄉結合部特有的氣質:殘忍、粗獷、荒野、骯髒,活像是半身半人的怪獸,腰以上是猙獰的鄉土,腰以下是妖異的都市,光怪陸離且又面目可憎。

公共汽車在銀麓街上慢慢駛過,每一站都很短,街道尚算整潔,兩旁也羅列著中國移動營業廳、保險公司、錦江之星旅館、物美超市等尚有文明氣息的建築,但在快到青石口東里的時候,道路像收腿褲一樣突然變窄了,路面出現了很多縫隙,臨街的樓房漸少而平房漸多,很多都開著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十二格大方窗,窗外的鐵柵欄鏽跡斑斑,在磚頭的縫隙間長出了各種叫不上名字的野草……

「下車。」車子停下了,呼延雲突然拉了我一把。

「還沒到站呢。」我說,「下一站才是掃鼠嶺。」

「下車!」他不由分說地刷了公交卡,我只好苦笑著跟在他後面下了車。

我們所站之處恰在一座漢白玉欄杆石橋的橋頭,橋下是寬闊的無定河引水渠,貫穿東西的河道一片乾枯,只有灰黑色的凍土和一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冰碴子,在水渠的最西頭頂著山窩窩的地方,有一座青灰色的、四四方方開著規則孔眼的建築,呼延雲告訴我說:那是一九六四年建成的青石口水電站。過了馬路,我們沿著引水渠的北岸往西走,一路皆是向上的陡坡,坡上鋪著一塊塊凹凸不平的火成岩或花崗岩,在特別陡峭的地方會有一兩塊做成臺階狀的條石,踩上去感覺整座山坡都在搖晃。在我們的右手邊是一座座與陡坡一起拾級而上、鱗次櫛比的低矮磚房,房頂鋪著黑色的油氈,散發著留蘭香味兒的漱口水沿著地溝緩緩向下蠕動,幾個戴著紅箍的人正圍在一座房屋的門口,跟裡面一個穿著紫色秋褲、凍得瑟瑟發抖的婦女說著什麼,女人的身邊站著一個啃著老玉米的小女孩,她的面頰和她的棉襖一樣糙紅。

「掃鼠嶺這個地方可以看做是西山山脈往南的餘脈,你看山勢,西山到這裡,有一個明顯下降的趨勢。」呼延雲指著遠處曲線舒緩的山坡說,「了無書院落成後,竇雲笏感慨萬千,曾作一文以銘之,但文中隻字不提書院,卻極言西山的勝境,其中一些詞句寫得很妙:‘晨鐘數動,宿鳥亂啼,俄而窗紙通明,漸如脂赤。推戶視之:嶺上微曦初露,翠黛欲滴,明淨如洗,群峰若參拱;嶺下萬屋沉沉,炊煙人立,偶有犬吠,遠聞而近寂……’」

很可惜,一匹被關在鋁合金護欄裡的黑狗突然對著我們憤怒地叫了幾聲,惹得整條山嶺上一片罵街似的犬吠,全無數百年前的古雅,這讓正在抒發思古之情的呼延雲十分掃興。我們邊聊邊走,不知不覺到了山頂,站在一個寫有「山林防火人人有責」的白色牌子邊,我有些氣喘吁吁。這裡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四周光禿禿的酸棗樹和槐樹上掛著鳥籠,黃雀、百靈、八哥什麼的,一邊蹦跳,一邊啼鳴,幾個老人正圍坐在一張石桌子邊安靜地打著撲克。

歇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山嶺上出現了幾座高高的、好像埃菲爾鐵塔縮小版的高壓線塔,它們之間密集而又雜亂地串聯起的電線,將本來就陰晦的天空切割成一幅幅鑲了黑框的照片,也阻擋住了向上的路。於是我們折向北邊,走上一條下坡的水泥路,沒走幾步,面前出現一條寬不到十米的東西向小巷,也許是因為南邊的教學樓擋住了陽光的緣故,小巷異常冷清,此時此刻空無一人。小巷的兩邊是長長的、大約兩米高的鉛灰色圍牆,南邊的圍牆裡是掃鼠嶺中學,而北邊的圍牆裡則是——

呼延雲看出了我的疑問,點點頭說:「裡面就是掃鼠嶺車站。」

沒有懸疑小說中在此時此刻慣常出現的一股陰風,但我卻覺得頭皮發麻,更加要命的是,呼延雲惡作劇般補了一句:「你看新聞了吧,罪犯那天夜裡就是沿著咱們腳下這條水泥路,開車逃向後山,成功地避開監控裝置的。」

我的眼前頓時出現了一幕景象,確切地說是兩幕景象交織出現在同一個背景裡:一幕是一輛黑色的斯派轎車緩緩地、無聲地開過這條小巷,在夜色的掩護下向山嶺駛去,將四具屍體和一把謎一樣的大火永遠地留在了圍牆之內;另一幕還是在這條小巷裡,更深的黑夜,十幾輛警車、消防車和救護車犬牙交錯地擁擠在一起,閃爍紛亂的燈光將夜空照耀得宛如不定的驚魂,穿著黑色警服、橙色消防服和白色大褂的人們神情緊張地忙碌著、穿梭著,像被捻在一起已經引燃的引線,而引線的另一頭,就是嶺下那座兩千萬人口的巨大城市。當時,處於沉睡中的城市還完全不知道這起事件以及它將引發的轟動,直到第二天早晨,當人們擦著惺忪的睡眼在地鐵上用手機瀏覽新聞時,臉上才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恐懼和驚詫的表情:到底是誰,為什麼,在掃鼠嶺上留下了四具被燒焦的屍體?

3

一一〇電話記錄顯示,那個男人打進報警電話的時間,是案發當天晚上十點三十分。「他的聲音很低沉,話很短。」接警的女警回憶說。

只有一句——

「掃鼠嶺地鐵著火了,你們快點派人來吧!」

然後就結束通話了。

女警的第一反應是,這又是一個應該打一一九火警而錯撥成一一〇的。按照相關規定,她第一時間通知了在掃鼠嶺地區夜間巡邏的城管和聯防部門,派他們去檢視一下火情是否真實可靠,並儘快反饋訊息。

大約五分鐘之後,反饋電話打來了:「警情是真的,掃鼠嶺地鐵旁邊的一口豎井著火了,火勢很大,我們已經請消防中隊過來滅火了。」

消防中隊二支隊趕到的時間是十點四十五分,他們將消防車開進那條東西向的小巷之後,馬上看到了已經在巷子口等候的城管,在城管的帶領下,往小巷裡開了十幾米,發現北牆上開了一道鐵柵欄門,掃鼠嶺地鐵站就在裡面。由於柵欄門太窄,消防車試了幾次,實在是沒辦法開進去,只好停在門口,幾個消防員在支隊長的帶領下進到裡面,找到了著火的地點檢視情況——城管眼中的「豎井」,其實是老式地鐵站通風換氣用的隧道風亭。隧道風亭的整體結構是混凝土構築的,露出地面的部分好像一個倒寫的「l」,在上面那一橫的頂端開著一個四四方方很寬敞的洞口,平時覆蓋有防護網,而現在防護網被不知什麼人摘下,扔在一邊,洞口裡面則是一片熊熊的火光,在洞壁和洞頂上投射出跳著妖異舞蹈的火影。

支隊長有些困惑。因為老式地鐵的隧道風亭一般都是直通地鐵站臺內部的,風亭的底端大多開在地鐵隧道的天花板上,目前這樣的火勢,最直接的判斷就是地鐵站裡面著了大火。掃鼠嶺地鐵站雖然已經停用了很長時間,但由於它的隧道與櫻桃街站是通的,為了預防任何災害的蔓延,所以安防系統並沒有撤,如果站臺或者隧道里面著了大火,自動感應裝置應該會立刻報警,可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接到cocc(地鐵線網指揮中心)的報警電話,難道說這火只燒在隧道風亭內部?這怎麼可能呢?

就在這時,負責在掃鼠嶺地鐵站留守的一位值班人員趕到了。

掃鼠嶺地鐵站於二〇〇八年正式停用之後,經常會有城市探險者想方設法鑽進站內拍照、攝影,甚至盜走地鐵器材「留念」,不僅給管理造成麻煩,而且帶來種種安全隱患。於是,地鐵公司於二〇一三年在隧道內設定了鐵柵欄,阻止有些人從櫻桃街站下隧道步行過來;在站外修築了一道圍牆,裡面種上松樹和月季,變成一個苗圃,並將三座地鐵入口中的兩個用水泥板徹底封死,只留了一個露在圍牆外面的出口,安上厚厚的鋼板防盜門,平時有一位姓蔡的值班大叔每天早晨八點用鑰匙開啟防盜門,進入下面的值班室值班,晚上六點再上到地面,鎖上防盜門離開,徹底斷絕了獵奇愛好者們的念想。

蔡大叔就住在附近,消防中隊接到報警後,考慮到對具體火情不大瞭解,有可能需要進入站內滅火,所以通過地鐵公司和他取得了聯絡。這位掃鼠嶺地鐵最後的留守者急匆匆地趕來時,腳上穿的居然是一雙繡著花的棉拖鞋。

看到是隧道風亭著火,他吁了一口氣:「沒事兒,沒啥大事兒。這地鐵站修得早,地方又偏僻,所以用的是明挖法,就是從上往下打井。附近地況複雜,本來這掃鼠嶺上花崗岩殘積土就多,遇水就容易變成泥漿,導致地表沉降甚至塌方,偏偏修地鐵之前又在隔壁先修了青石口水電站,整個兒一怕啥來啥,所以除了做降水處理之外,還多做了幾道防淹門,這風亭呢也不是直通到底的,而是在隧道牆上開了個口子,有一道防淹門隔著呢。過去地鐵還用的時候,防淹門是開啟的,後來地鐵停用,有些搗蛋的想進進不來,就從地面上把風亭那道防護網摘了,用繩子吊著下到底下,再進到站裡面,我就把防淹門鎖上了。所以這隧道風亭跟一口豎井沒啥兩樣,井底下著火,燒不到站臺裡面,那防淹門的鋼板可有這麼老厚呢!」他一邊比畫著,一邊很自信地說。

支隊長點點頭,讓消防員用大口徑乾粉滅火器往隧道風亭裡灌滅火劑,又對老蔡說:「你別高興得太早,這火裡的汽油味兒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出來,汽油燃燒的溫度可以高達三千華氏度,不鏽鋼的熔解溫度是兩千六百華氏度,所以你還是趕緊去站裡面看看那道防淹門吧!」

嚇得老蔡一溜煙跑到地鐵站下面去了。

在滅火劑的灌壓下,燒得像爐膛一樣紅通通的隧道風亭,漸漸熄滅了火光,當最後一縷白煙從井口逸出、飄散之後,夜的黑暗重新籠罩了這座由圍牆圈起來的廢棄地鐵站。

為了查清起火原因,一位消防員拴好安全繩索,戴好配有led照明燈的頭盔,把一個行動式滅火器別在消防腰帶上,鑽進了隧道風亭,在戰友的幫助下緩緩地吊了下去。

一般來說,發生在都市廢井裡的火情,大多是家住附近的不良少年或者流浪漢,將菸頭或者其他引火物扔進裡面導致的,考慮到助燃物是汽油,前者肇事的可能性更大。消防員管這種火情叫「人財兩空」,聽起來很喪,其實是好意,意思是說既沒有經濟損失也沒有人員傷亡,屬於日常消防事故。接下來要做的是提醒一下老蔡:既然地鐵站都廢棄了,不如把隧道風亭的地面洞口也用水泥板徹底封起來,避免出現下一次火情。支隊長讓其他消防員都回到車上,單等豎井下面的那位消防員找到起火點並查清失火原因,上來就打道回府……

突然傳來一聲呼喊,是井底那位消防員發出的,聲音很悶,嗡嗡的,加上夜風颳得正緊,支隊長沒有聽清,趴到井口問了一句:「啥?」

「井裡有死人!」

好像有隻手在心裡猛抓了一把,支隊長渾身一顫,多年的工作經驗,讓他僅憑同事的聲音就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這回,他預感到攤上大事兒了。

接下來,井下那位消防員的話則令他毛骨悚然:「隊長,快點兒報警吧,可不止一具屍體!」

「冷靜點兒,慌什麼!」支隊長朝著井下大喊了一聲,然後才意識到真正驚慌失措的正是自己。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覺得這裡的氣息不僅冷而且陰,吸進鼻腔的一瞬間,渾身的血都涼了,愣是不敢再喘一下,渾身上下摸索了半天手機,才發現就在手上拿著,趕緊報警。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無邊的黑暗和一叢叢松樹在黑暗中浮出的墨綠色。

這裡要特別記錄一下那位下井探查的消防員的名字:陳國良,正是他冷靜、沉著地採取了正確的處理措施,才使得這起案件最重要的犯罪現場得以相對完整的保護,沒有遭到太大破壞,這一點對於掃鼠嶺案件偵破上的意義將很快凸顯出來。

當他發現豎井下有人類被燒焦的屍體之後,沒有對屍體進行任何翻動,而是摘下消防手套,掏出手機,利用頭盔上照明燈的補光,對井下情況進行了拍照,然後喊井上的戰友們準備一塊滅火氈,鋪在井口,接著讓他們拉自己上去,而在逐漸上升的過程中,他忍住肌肉被牽勒的疼痛,沒有踩踏任何一塊井壁。剛剛出井口,他就把鋼底板消防膠鞋脫下,倒扣在滅火氈上,讓所有人都「千萬不要動」。

就在這段時間裡,接到報警的掃鼠嶺派出所所長帶著幾位民警已經趕到,聽完陳國良的彙報,所長用強光電筒照著井下看了幾眼,就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趕緊上報給區分局,其中有一句話讓當晚值班的分局局長大驚失色:「下井的消防員說,屍體大約有三具,其中兩具可能是孩子……」

案件一旦涉及婦女、老人和兒童,都會引起最高階別的關注,所以區分局局長在第一時間上報給市局。市局傳達了兩道命令:第一,保護現場,等待市局派專員組織刑偵工作;第二,對現場周邊展開搜尋,對一切可疑人等立刻扣押。

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裡,掃鼠嶺上重兵壓境。荷槍實彈的數十位武警對周邊所有交通要道嚴密佈控,箍得像鐵桶一般滴水不漏。急救車、警車也爭先恐後地趕到——一開始因為巷子太小還造成了擁堵,但交警隊拉走了一些違章停車的車輛之後,很快就疏解了——沿小巷的南側呈一字排開,這樣可以給進出小巷北牆鐵柵欄門的人提供便利。「對門」的掃鼠嶺中學的領導跑過來了解情況後,組織校務處和學生處對住校學生的動向逐一核實瞭解。而區政府的主要領導也在最短時間趕到現場,全力配合警方的偵緝工作。

即便是按照最苛刻的標準,掃鼠嶺案件爆出後的最初兩個小時,全市各個相關部門的反應也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的。

儘管如此,佇立在犯罪現場的人們——尤其是警務人員,依然心情忐忑,這不僅是因為案情的兇險叵測,還因為他們知道:市局即將派來的「欽差大臣」,極有可能是一位以嚴厲苛責而出名的女警官。

4

杜建平跳下警車的時候,所有警員的臉上都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並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

市公安局局長許瑞龍是一個責任心極強且深謀遠慮的人物。在警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他很早就意識到隨著時代的劇變,刑偵工作必須與時俱進。除了引入先進的警用裝置、改革煩冗的警務制度之外,還必須以「勇敢忠誠、吃苦耐勞」為基礎,提拔那些更具有科學頭腦和現代化思維的年輕警員。經過多年的精挑細選,他給這座城市未來數十年的安全儲備了三位優秀的青年才俊:負責刑偵的林香茗、負責刑技的劉思緲和負責法醫的蕾蓉。他們都畢業於中國警官大學,都有多年的海外深造經歷,都是各自領域內的頂級人才。刑偵、刑技和法醫是刑事偵緝工作的三大核心主體部門,人稱「三法司」,有這三位精英坐鎮,許瑞龍不僅能睡個踏實覺,夢裡還能笑出聲來。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林香茗半截兒出了事,導致刑偵這一塊兒豁了個大口子,一時間根本找不到可以匹敵的人才,沒辦法,只好讓劉思緲兼起來,結果一年下來,把劉思緲累得大病一場,連部裡領導都打電話給許瑞龍說:「思緲要是你親閨女,你捨得讓她這麼玩兒命?」萬般無奈之下,許瑞龍把已經由於個人原因停職在家的前刑偵處長杜建平請回來,主抓刑偵工作,而劉思緲繼續負責她的刑事技術處。

所以,市局在得知掃鼠嶺發生了案件,而且受害者中可能有兒童時,毫不猶豫地派出了「三法司」的領頭人到達犯罪現場,並明令由杜建平主持刑偵工作。基層警員們訊息沒那麼靈通,以為今天「主事兒」的還是一貫冷麵如霜的劉思緲,未免戰戰兢兢,是以第一眼看見杜建平,都欣喜不已,雖說「杜老闆」在工作時也是個火暴脾氣,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是常事兒,但私下裡卻拿每個警員都當兄弟,破了案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不像劉思緲,只有公事,絕無私交,自己工作上拼命,對下屬要求也十分嚴格,針尖兒大的紕漏都不許出,不然有你受的。這一年多來,刑警們忙得水不喝、鞋不脫、臉不洗,睡覺都恨不得睜著一隻眼,雖然確保了本市治安形勢一片大好,可也都苦壞、累壞了,看到杜建平回來,每個人都如蒙大赦。

杜建平笑著上前跟老部下們打著招呼,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警員們也紛紛湧上前來跟他握手,投向他的每一道目光都充滿了親熱和尊敬,但這些目光裡也閃爍過一絲驚疑:兩年不見,杜建平老得厲害,過去那個虎背熊腰、鐵塔一樣身材的「杜老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腰身僵硬且有點兒佝僂、頭髮花白的老頭兒,想到他今年才剛剛四十九歲,想到導致他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很多人鼻子發酸。唯一讓大家欣慰的是,在剛剛架設好的幾盞明晃晃的鹵素燈照射下,他那雙能把石頭攥出水的大手還是那麼粗糙紅潤,握起來溫暖而有力。

已經提前到達的刑偵處副處長林鳳衝簡要地和杜建平介紹了一下自己帶來的隊伍:由大案要案科抽調出的二十位精明強幹的刑警,又把內警戒線和外隔離線的區域連說帶比畫地講了一下。看著這個身穿黑色皮夾克、留著一撮小鬍子的老部下不自覺地用後腳跟在地面上跺著,杜建平知道他的煙癮犯了,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煙遞給他:「提提神兒,接下來估計要熬整夜,你這老跳踢踏舞可不行。」

「這可不敢。」林鳳衝說,「劉處定的規矩,怕汙染證據。」

「又沒進現場,怕什麼。」杜建平笑著說。

「外圍也不行。」林鳳衝苦笑道。

杜建平把煙塞回兜裡,跟林鳳衝一起來到鐵柵欄門口,一邊穿鞋套,一邊向掃鼠嶺派出所所長、分局負責刑偵工作的副局長以及消防支隊支隊長了解情況,然後拔腿就要往裡走,突然又停住了:「等一等。」

等什麼,他卻沒有說。

搞得一班下屬一頭霧水。

一分鐘不到,一輛黑色凱美瑞開了過來,車子靠邊停穩後,從車上走下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一身黑色休閒毛呢外套既顯得精幹,又掩飾不住姣好的身材,裡面米色針織衫的高領將一張雪白的瓜子臉襯托得格外高貴,微微昂起的下巴顯得孤傲,一雙柳葉眼裡散發出冰冷的光芒,以至於所有的男警員見到她都神情緊張,又忍不住偷偷看她兩眼。

「思緲!」杜建平一面打著招呼,一面走上前去。

劉思緲跟他握了一下手,叫了一聲「杜處」,手心冰涼。

望著面龐有些瘦削的劉思緲,杜建平心情複雜。這姑娘剛剛留學回國那會兒,因為過於高傲,遭人排擠,被下放到新聞處做宣傳幹事,直到本市發生了「連環割乳殺人案」,杜建平才想方設法將她拉進專案組,讓她一展才能,也算扶著她走上晉升之路的第一層臺階,但劉思緲絲毫沒有感恩戴德之意,對他始終保持著一個下屬對上級應有的禮貌和分寸。這之後她立功不斷,官職也火箭式上升,尤其在杜建平停職之後,她更是平步青雲,沒用多久便成為本市警察史上權力最大的處級幹部,執掌「三法司」中的兩個。此次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上級心疼她太累,才把自己調回來補缺,可想而知杜建平的心情。此外,有一點是他隱隱作痛又不願為外人道的,那就是當他家裡出事後,包括蕾蓉在內的許多老部下都來噓寒問暖、盡最大的能力幫他撫平內心的愴痛,只有劉思緲像聞所未聞一樣遠遠避開,這讓一向性情粗放的他對人情冷暖有了前所未有的認識。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劉思緲眼下是市裡和部裡的領導都非常器重的人才,上級的命令是讓自己主持掃鼠嶺案件的刑偵工作,但既然派了她來,凡事最好還是和她商量著來,這也正是他執意要「等一等」的原因。

這時,從巷子口開進一輛由救護車改裝的法醫臨檢車——焚燒和爆炸現場的屍體毀壞往往非常嚴重,而挪動和運送屍體到屍檢室的過程中,很有可能遺落或丟失有價值的屍體證據,所以初步屍檢大多就在法醫臨檢車上完成。劉思緲和杜建平以為是蕾蓉來了,誰知車子停下後,從副駕上蹦下來的是一個留著馬尾辮的女孩,圓臉蛋上有著像安吉拉貓一樣可愛的眉目,她撲上來一把抱住劉思緲,笑嘻嘻地說:「思緲姐,沒想到是我吧?」

「小唐?」劉思緲也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

唐小糖曾經是蕾蓉的學生,畢業後就到蕾蓉法醫研究中心工作,中間有一段時間出於某些緣故離職半年多,去年年底才回來。在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這個過去又嬌氣又霸蠻的官二代小姐成熟了許多,工作上特別勤奮努力,成為蕾蓉須臾不可離開的好助手,只是考慮到她畢竟是個女孩,所以出現場這種事兒,蕾蓉大多還是安排男同事做,今天把她派過來,卻是一樁新鮮事。

「市局組織學習什麼檔案,不放蕾蓉姐,其他幾個人也都有任務,我這才把活兒討過來。」唐小糖說。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劉思緲看不起唐小糖,唐小糖也有點兒怕她,倆人見面頂多點點頭。但去年某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劉思緲拼盡全力把唐小糖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之後,唐小糖成為她罵不走打不跑的「死忠粉」,搞得劉思緲哭笑不得,慢慢地竟也有了視她如小妹妹般的情愫,當下叮囑道:「小唐,這起案件可能要檢驗好幾具在井下遭到過焚燒的屍體,你要有心理準備。」

「放心,別的沒有,就是膽子練出來了!」唐小糖說。

「杜處,劉處!」又一輛警車開進了小巷,下來的是不久前任市局刑技處犯罪現場勘查科科長的楚天瑛。他本是鄰省刑偵處處長,在警界以年輕和卓越的辦案能力而聞名,被許瑞龍調到市局任要職,後來出於不知名的緣故被一免到底,在望月園派出所當民警,照樣勤勤懇懇為人民服務。作為他在中國警官大學進修時的老師,劉思緲當然不能眼巴巴看著這麼一個人才屈居基層,於是想方設法將他調進刑技處,主抓大案要案中的犯罪現場勘查工作。

站在巷子裡的所有警員都明白:這一下,市局刑偵口的精銳力量,除了蕾蓉,可以說是到齊了,就等著杜建平發號施令了。

誰知杜建平下達的第一個命令竟是:「思緲,你來分配任務吧!」

聽到這句話,很多人都吃了一驚,但劉思緲只看了杜建平一眼,就點了點頭。她首先了解了一下從案發到現在的基本情況,然後穿上白色的一次性防護外套,戴上鞋套,走進柵欄門裡,沿著圍牆的內側巡視了一圈,發現整道圍牆把掃鼠嶺地鐵站完全包圍在一個矩形裡,圍牆的頂端都嵌了玻璃碴兒,根本無法翻越。地鐵站共有三座地面出入口,每個出入口的造型都相同:臥倒的長方形,頂端有一個突出邊沿的蓋子,好像滑蓋棺材一樣,只是掃鼠嶺地鐵站缺乏保養,建成後連漆都沒重新刷過,所以還是洋灰的原始顏色。其中a口,也就是唯一沒有用水泥板封死、預留了一面鋼板防盜門的那個口——位於苗圃的東南角,防盜門露在圍牆的外面,正對著小巷;b口在苗圃的東北角;c口相距ab兩個口很遠,位於苗圃的西南角;著火的那個隧道風亭,位於c口往北走的一個土窩窩裡。苗圃裡除了架著支撐架的松樹和枯萎的月季,就是幾十棵年頭很長的槐樹,掉光了樹葉的枝幹在寒風中搖曳,妖冶得好像一大群半老徐娘在翩翩起舞,c口附近的一棵槐樹枝上纏了個破舊的風車,伴奏一樣咔嗒咔嗒響。一條用於灌溉的水渠貫穿苗圃的東西,裡面沒有水,塞滿了蜷縮的枯葉。

出了苗圃,劉思緲把幾個頭頭腦腦叫在一起,開始佈置工作。

「我暫時將勘查範圍劃定在這個苗圃裡面,中心區域是那個隧道風亭。」劉思緲把一張潔白而寬大的繪圖紙鋪在汽車前蓋上,為了防止被肆虐的夜風吹捲了邊,特地用兩個警用吸頂燈壓住兩頭,她一邊用碳素筆在上面勾勒著現場草圖,一邊用警用圖例標示重點,「攝像組儘快從不同的角度進行全景式照相固定,其中現場方位照相、現場概貌照相和中心現場照相都要做好……可惜隧道風亭下面有消防員下去過,沒有及時拍照,希望他的工作沒有掩蓋或破壞原始痕跡。」

「劉處您別擔心,那個消防員發現有死人後,不但沒有對豎井下面做任何挪動,而且還拍了幾張照片,已經發到我手機上了,我現在就發給您。」區分局主管刑偵工作的那位副局長一邊說,一邊用微信把照片轉發給劉思緲。

劉思緲很是驚訝,把收到的照片一一開啟看了,立刻說:「那位消防員在哪裡?馬上把他找來!」

陳國良被幾個刑警請了過來,身上的消防服還沒有脫。劉思緲盯了他一眼:「以前做過刑警?」

陳國良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警察,而且居然還是個官兒,怔了一下,點了點頭,承認自己原來在某省做過刑警。

「我說呢,照片拍得很有章法,就衝沒有用手機閃光燈而用頭盔燈補光這一點,就值得嘉獎。」劉思緲說,「其他現場保護措施你做了沒有?」

陳國良把自己上來時沒有碰到井壁,為了防止消防靴底沾到什麼證據,上來後把靴子倒扣著放在滅火氈上等等都說了一遍,劉思緲聽完後點點頭:「非常好,非常好!」然後讓他去休息了。

「這麼多年了,都沒聽到劉處表揚過我們一句。」林鳳衝笑著說。

劉思緲瞪了他一眼,對區分局主管刑偵工作的那位副局長說:「你挑幾個得力的部下,對方圓一公里以內的所有住戶,逐門逐戶地走訪,瞭解案發前後有沒有看到或聽到什麼特殊情況,現在這深更半夜的,群眾可能都睡下了,被叫起來,態度不會很好,但也要抓緊走訪,一個都不許少。」

副局長領命之後,她又對林鳳衝說:「你火速與市交管局和市網安辦(網路安全辦公室)取得聯絡,把接到報案前後兩小時內,掃鼠嶺地鐵站附近所有街道、單位的監控影片都調出來,你親自帶員檢視,對可疑影像、影片做剪輯處理,隨時供我們調閱,要用最短的時間搞清犯罪嫌疑人運屍和逃跑用的交通工具是什麼,由此查清他往來的具體路線,需要天眼系統配合的話直接跟局裡要求‘開路’(提供高畫質資料處理或人臉識別等全技術支援),不用打申請報告!」

接下來是犯罪現場勘查,這是刑偵工作的核心。也許是預感到案情特別重大,劉思緲不禁轉頭望了一眼已經拉上黃白相間的警戒線的苗圃大門:此時此刻,高高架起的六盞兩千瓦警用鹵素燈將苗圃裡面照得恍如白晝,無論地面、樹木、溝渠還是正在用白色粉筆勾畫進出現場通道的警員,都像失血過多一樣慘白。而那三個本來藏在密林深處,現在卻被暴屍燈下的地鐵出入口,看起來都窮兇極惡、蠢蠢欲動,彷彿隨時會張開大嘴,把擾了它們好夢的生靈統統吞下肚子。

「天瑛,你把鳳衝帶來的刑警分成兩隊,讓a隊沿著北牆往南,b隊沿著東牆往西,分別呈一字排開,以一臂的距離做單向推進,搜尋證據——注意繞開隧道風亭周圍十平方米的中心區域。ab兩組搜尋完畢後,交換進行二次搜尋,a隊沿西牆往東,b隊沿南牆往北。」說到這裡,她突然加重了口吻,「我把醜話說在前頭,a隊發現了b隊遺漏的證據,我處分b隊;b隊發現了a隊遺漏的證據,我處分a隊!」

「這——」楚天瑛覺得有點兒不近人情。

「這是命令,執行!」劉思緲不容分說,「至於你自己,兩件事,一是分離和提取進入過這座苗圃的可疑車輛的輪胎痕跡;二是圍繞隧道風亭的中心區域走格子,做現場勘查。我和唐小糖進入豎井裡面,做勘查和驗屍工作。」說完她抬起頭來問,「大家都聽明白了嗎?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林鳳衝輕輕咳嗽了兩聲。

劉思緲猛地意識到了什麼,趕緊站直了身子,問身邊的杜建平:「杜處,您看我這樣安排可以嗎?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我看挺好。」杜建平一笑,「就是這地上的勘查有人做,地下的勘查咋沒人做?」

林鳳沖和楚天瑛面面相覷,不明白什麼意思,劉思緲卻恍然大悟,正要說話,杜建平伸手朝她擺了兩擺:「得啦得啦,你們都有的忙,這事兒就交給我這個大閒人吧。」說完兀自朝著地鐵站a口露在圍牆外面的鋼板防盜門走去。

5

救援繩每往下一寸,豎井裡的溫度就更加寒冷了幾分,這也許只是因為恐懼而產生出的臆想,但唐小糖著實有點後悔剛才的「自告奮勇」了。

本來嘛,劉思緲說要下井做勘查,自己非一臉嚴肅地說:「室外犯罪現場受氣候影響大,其中最重要的證據——屍體特別容易被破壞,所以應該由法醫先進行屍檢。」劉思緲看著她,點了點頭,叮囑了四個字「膽大,心細」,就讓那個名叫陳國良的消防員用鋼絲內芯救援繩在她的腰部和肩部捆束好,扣好螺母鋼釦,放她下豎井。

現在可好,她怎麼也抑制不住渾身上下每根寒毛的倒豎……

往下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色,抬頭是一方令人絕望的鉛色,懸空的身體像要被活埋一樣慢慢下沉,粗糙的、掛著乾粉滅火劑的灰白色井壁猶如巨蟒的內腹,這個想象讓她噁心得想要嘔吐,胃裡不停地向上泛著酸水。腰部和腋下由於救援繩的捆束隱隱作痛,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了肌膚被繩索勒出的醜陋花紋,那花紋就像是上吊自殺的人脖子上勒出的吊索,已經很久不再縈繞她的噩夢再一次襲來,雖然沒有讓她肝膽俱裂,卻足以讓她瑟瑟發抖。她真想喊上面的人把自己拉上去,可是嗓子裡愣是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就在這時,腳尖突然踮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

她慢慢站定,拉了兩下繩索,告訴上面的人自己已經觸底了,然後深呼吸了幾口氣,本來是想安定一下情緒,誰知鼻腔頓時被一股嗆人的惡臭所充斥,那是皮膚和頭髮燒焦後特有的臭氣。她想要開啟頭盔上的led照明燈,但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觸感下降,摸了半天才摸到,「啪」的一聲擰開後,井底宛如阿鼻地獄般的殘酷景象把她驚呆了。

一大團純粹由黑色和暗紅色組成的泥糊狀物體,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色乾粉滅火劑,像裹上面粉準備下油鍋的生肉一樣丟棄在幽邃的井底,儘管led照明燈的光線非常明亮,依然要很久才能分辨出堆疊的人形。在烈火的焚燒下,這些表面炭化的屍體已經扭曲、變形,好像高速公路上連環相撞並起火爆炸的車子一樣,鋼筋鐵皮絞纏在一起,難以區分。蜷起或裸露的骨骼詭異地突兀著,彷彿猶在這狹窄的井底伸展、蔓延,不甘地掙扎,肉皮和脂肪不時發出的吱吱聲,更加劇了這種幻覺。唐小糖毛骨悚然地呆立了很久,才戰戰兢兢地用一把不鏽鋼耙子探了探屍體,確認它們已經既不能為人,亦不能為鬼,然後才敢用手指輕輕地翻動屍體,查驗基本屍況。

屍體一共有三具,最下面一具是成人的,呈仰臥的姿勢,體表炭化得不算嚴重,但兩條胳膊蜷縮得特別厲害,向上勾起,好像一隻猴子抱著上面兩具屍體似的,令人恐懼的是他燒得黢黑的頭骨居然還半張著嘴,在燈光的照耀下,白森森的牙齒向外齜起,顯得格外猙獰。上面一具屍體,頭骨已經破裂,溢位的腦漿凝固在頭骨表層,被火燒成了一條黑色。最上面那具屍體的表面有著刀砍斧剁一樣的裂口,烈火不僅燒焦了屍體,而且狂暴的火舌彷彿從咽喉刺入,在肚腸裡一頓翻江倒海似的亂攪,以至於一節臟器從裂口裡流出,露出七成熟的醬紅色。

「小唐。」耳機裡傳來劉思緲的聲音,「情況怎麼樣?」

唐小糖仰起頭看了一下井口,沒有看到劉思緲,井口在很高很高的上面,好像另一個望不到盡頭的井底。

她嘆了口氣,對著別在衣領上的警用藍牙通話器說:「一團混亂。三具屍體都燒得很嚴重,燒傷程度均為4度,肉眼可見體表炭化,無生存跡象,系火焰中長期燒灼形成的結果。助燃劑初步判斷是汽油,因為裸露骨骼部分成淺灰色,外面有加熱的裂痕,這是汽油助燃形成的高溫製造出的煅燒骨,這樣的屍體狀態,顯然不適合抬到法醫臨檢車上再做第一次屍檢,就在這裡做比較好……思緲姐,三具屍體被燒得糾纏在一起,跟麻花似的,我想把它們分開,逐一檢視屍況,又怕破壞原始痕跡,怎麼辦?」

「小唐,你要仔細看過後再下結論。」劉思緲的口吻突然有些嚴肅,「屍體到底是糾纏在一起,還是因為扭曲變形的緣故,看似糾纏在一起,其實都是可以脫分開來的?因為前者往往是被火燒死的多人向火場出口掙扎的反應,而後者則是死後集體焚屍出現的情況,這直接關係到案件的偵緝方向,一點兒錯都不能出……我看陳國良拍的那些照片,怎麼感覺屍體只是堆砌得比較亂,並沒有實際上的糾纏?」

唐小糖定了定神,對著那三具屍體看了又看,才不好意思地說:「呃……思緲姐,你又正確了。」

「記住我跟你說的‘膽大,心細’!」劉思緲說,「現在你慢慢地翻開屍體,然後口述屍檢情況,我來做筆錄。」

耳機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劉思緲在拿筆記本。

唐小糖仔仔細細觀察了一番最上面那具屍體後說:「屍體編號a,男性,根據骨骼和牙齒的發育情況推算,年齡十二歲左右,身高約一百三十釐米,死因不明。陳屍狀態為仰臥,4度燒傷,體表無衣物或其他紡織品覆蓋,組織變硬脆、發黑、無結構,可見順皮紋的直線型破裂創,部分臟器從創口流出。」

接著,她扶住這具屍體的體側,慢慢地翻了個個兒,使其滾落到一邊,燒得分辨不出五指的手掌「啪」地打在她的鞋上,嚇得她忍不住「啊」了一聲。

「小唐,沒事吧?」劉思緲的聲音再一次在耳機裡響起。

「沒事。」唐小糖觀察了一番第二具屍體後,聲音低沉地繼續唱報:「屍體編號b,女性,年齡九歲左右,身高約一百一十釐米,死因不明,陳屍狀態為仰臥,4度燒傷,體表無衣物或其他紡織品覆蓋,組織變硬脆、發黑、無結構。頭骨沿自然骨縫破裂,有血液和腦漿溢位,在頭骨表層形成條狀凝固。」

「啊?」耳機裡突然傳來劉思緲驚訝的呼聲。

唐小糖連忙解釋道:「顱骨好比一個密封的容器,裡面是液體和溼潤的腦組織,當高溫焚燒時,裡面的液體一旦達到沸點,就會產生巨大的壓力,兒童的頭骨受不了這種壓力,整個頭骨就會沿自然骨縫破裂甚至爆裂……」

「這個我自然知道。」劉思緲說,「我只是驚訝這兩個孩子的身高和年齡有點兒對不上……沒事,你繼續。」

唐小糖把第二具屍體放到一邊,觀察了一番第三具屍體後說:「屍體編號c,男性,年齡五十歲以上,身高一百七十釐米,死因不明。陳屍狀態為仰臥,4度燒傷,死者原來穿的衣服和鞋都已經炭化,證據樣本提取價值不大。屍體上肢呈現明顯‘拳擊姿態’,這是肌肉遇到高溫之後凝固收縮,屈肌(導致肢體彎曲的肌肉)的力量大於伸肌(導致肢體伸直的肌肉)的結果,不能作為鑑定生前燒傷或死後焚屍的依據,但能說明高溫作用較長……哎呀,屍體的手邊好像有個東西!」

「什麼?」劉思緲一邊問一邊叮嚀,「重要物證不要用手直接拿,用鑷子夾起來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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