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搶槍事件’,我在派出所裡跟你聊過,雖然你拿不出不在場證明,但我們也沒有證據證明那支槍是你搶的,所以談完話就把你放了,想必你還記得。」林鳳衝直視著他的眼睛說,「可能你認為警方抓你,是因為對你存在偏見,事實證明不是這樣,我們只看重證據,只尊重事實,既然把你抓來,就一定是因為掌握了大量對你不利的東西,但是我們希望你自己交代,給自己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假如你沒有做,那麼也敞開了說,早說清楚早出去,我相信你跟我們一樣,都希望在有生之年少見面的好。」
周立平聽得很認真,聽完皺起眉頭:「該說的我都說了啊,還要我交代什麼?」
「警方這麼大陣仗,就為你一個報私仇?」林鳳衝冷笑一聲,「是你覺得我們很傻,還是你自己坐牢坐壞了腦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們冤枉我也不止一次了。」
擱別人,一聽這話興許就火冒三丈,但林鳳衝有個「林婆婆」的外號,遇到什麼挑釁都能四平八穩、不急不躁:「好吧,那咱們就順著竹籤捋一捋你昨天的行動,我問你答,一絲不差,不剩一點兒筋頭巴腦的,你看怎麼樣?」
周立平點了點頭。
「你昨天早晨幾點上班的?」
「九點到的公司。」
「然後幹嗎去了?」
「跟鄭總出去了一趟,辦點兒事情。」
「說具體一點兒,去哪裡?辦的什麼事情?」
「健一保健品公司,我們公司下星期承辦了他們的一個會議,會上要給所有參會人員送保健品,鄭總要去看一下樣品,另外跟他們商量邀請的專家學者、媒體記者的名單以及車馬費的金額,等等。」
「你開的什麼車?」
「公司那輛奧迪a6。」
「然後呢?」
「中午就回來吃飯了。」
「說具體一點兒,在哪裡?跟誰吃的?」
「就公司不遠處的那個食分鐘快餐店,跟鄭總一起吃的。」「下午呢?」
「下午沒事兒,我就在公司電腦上打網遊。」
「打的什麼?」
「穿越火線。」
「打到幾點?」
「那我記不起來了,反正五點下班,我問鄭總還有啥事兒沒有,他說沒有。我又玩兒了一會兒,就回家了。」
「到家幾點?晚上吃的什麼?」
「具體時間我沒看,估計跟平時差不多,六點多吧,吃了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麵。」
「後來呢?」
「後來九點多的時候吧,我接到邢啟聖的電話,讓我去童佑護育院接他,說有急事。」
所有警員的心裡都是一震,知道說到裉節兒上了。
「邢啟聖是誰?」林鳳衝平靜地問。
「童佑護育院院長,跟我們鄭總是朋友,但我不喜歡那人。」
「他找你什麼事?」
「他晚上喝多了,開不了車。」
「你去了嗎?」
「有啥辦法……我打了個車趕到童佑護育院,找到邢啟聖,他說讓我先在車裡等著,等了有二十多分鐘他才出來,然後我開車帶著他——」
「開的什麼車?」
「斯派。」
「據我們調查,那輛斯派是你們公司的車吧,那麼應該是你開著車去接他啊,怎麼變成你當代駕了?」
「斯派是公司借給邢啟聖的,他一直當他的私家車開,但公司要用車的時候,就要回來我開。」
「除了那天晚上,你最近一次開那輛斯派是什麼時候?」
「再往前一天的晚上,去機場接一個客人,奧迪a6限號,我開著斯派去的。」
「好,你接著說,邢啟聖讓你在車裡等了二十多分鐘,然後你開車帶他去了哪裡?」
「掃鼠嶺。」
三個字一齣口,縱使隔著玻璃坐在另一個房間的杜建平也不禁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在警方看來周立平抵死都會撇開不談、避之三舍的敏感詞,竟被他這麼正常地說了出來,既不語氣加重也不輕描淡寫,好像是旋開可樂瓶子必然會有的「哧」一聲。他死死地盯著周立平,試圖從他的神情——尤其是嘴唇的翕動和眼皮的眨動中發現異樣,但是周立平沒有任何異樣,一點兒都沒有。
審訊室裡的林鳳衝顯然也被驚到了,出現了短時間的停頓,他調整了一下情緒,才接著問:「車上都有誰?」
「就我和邢啟聖啊。」
「邢啟聖大晚上的叫你拉他去掃鼠嶺幹嗎?」
「我哪兒知道。」
「後來呢?」
「到了掃鼠嶺附近,他說酒醒了,他還有點兒事,自己開車去,甩給我一張一百元的鈔票,讓我打車回家,我沒要,就直接回家了。」
「回家了?」林鳳衝聲調輕輕一揚,「你剛才不是說你打架去了?」
「對啊,沒走幾步,我覺得有些事兒總要解決,還不如來個痛快的,就給那人打了個電話,約他到杏雨路的街心公園,本來我想能動嘴就別上手的,結果他上來就打我,我也沒客氣——」
「你離開掃鼠嶺是幾點?」這時主審官突然發問。
「我沒看錶,大約十點或者多一點吧。」
「你把車停在哪兒了?」
「邢啟聖指的道兒,黑燈瞎火的我也沒看清楚,好像就是一個路口,我就下車走了。」
「你下車之後,邢啟聖把車開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
「那你怎麼去的杏雨路?」林鳳衝問,「打計程車、叫車app還是摩拜單車?」
這三種途徑都可以迅速查辨真偽:計程車有行車記錄,全市的計程車公司可以大排查;周立平的手機已經被沒收,目前作為證物存放在刑事技術處,很容易查到上面的叫車app和摩拜單車的記錄。林鳳衝甚至想過,即便周立平說他打的黑車,都可以通過天眼系統逐一核對,最終一定能查出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但林鳳衝絕然沒有想到,周立平的回答竟是——
「我是跑著去的。」
6
聽到周立平說自己是從掃鼠嶺跑著去杏雨路的,剛喝了一口咖啡的郭小芬「撲哧」一聲噴了出來!她一面用紙巾擦著桌子,一面說著「抱歉抱歉」,咯咯咯地笑個不停,過會兒剛剛強忍著不笑了,馬上又笑了起來,揚著手對劉思緲表示對不住。她的笑聲是那樣富有感染力,搞得劉思緲也笑了起來。
「我都能想象到,老杜鼻子被氣歪了的那副模樣。」郭小芬笑著說。
劉思緲點點頭:「是啊,當時鳳衝也差點兒坐不住了,恨不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揍周立平一頓,可是他一向沉得住氣,想起搜查周立平房間時瞭解到的一些情況,反而覺得,周立平說的可能是真話。」
「床底下那三雙跑鞋,還有鄰居們證明,周立平早晚都有在小區裡跑步的習慣。」郭小芬說。
劉思緲「嗯」了一聲:「而且鳳衝查詢了周立平的檔案,發現他早在學生時代就多次獲得學校的長跑冠軍,入獄期間他堅持了這個習慣,在牢房裡他原地跑,放風在院子裡繞圈跑,出獄之後他還參加過市裡舉行的馬拉松和半馬,雖然沒有拿過名次,但肯定具備相當的實力——更加重要的是,有‘馬友’證明:周立平週末曾經到掃鼠嶺一帶參加越野訓練,鍛鍊體能,訓練完了就乾脆直接跑回市裡。」
「你們有沒有對周立平從掃鼠嶺跑到杏雨路的時間進行過檢驗?」
「進行了,找了警隊裡一位在市馬拉松比賽拿過獎的警官,他撿了一條最便捷的小路,從掃鼠嶺跑到杏雨路,測算了一下時間,耗時四十三分鐘。如果是周立平跑,估計可能要四十八分鐘甚至更長時間。也就是說,如果按照周立平所言,他絕無十點半在掃鼠嶺殺人焚屍,然後十一點整到達杏雨路街心公園的可能。」
郭小芬沉思了一下:「但是依然有其他的做法,比如——」
「比如他實施殺人計劃前就在附近準備了一輛腳踏車,殺人焚屍後,騎上腳踏車,在杏雨路附近下車跑到街心公園……這個我們考慮到了,也試驗過了,可行性是有的。」劉思緲說,「問題在於,天眼系統的設計和設定,固然是針對機動車道的違章事故進行監控,但也能拍攝到非機動車道的情況。從掃鼠嶺到杏雨路,如果是跑步,抄近道、走小路、穿衚衕,確實可能全程處於天眼系統的盲區或死角,但如果騎車,想在半個小時內抵達,絕對地避開監控是不可能的——」
「怎麼不可能?」郭小芬打斷她道,「只要騎行的就是跑步的那條路不就成了。」
「真的不行。」劉思緲說,「我們仔細調查過,從掃鼠嶺到杏雨路,走小路的話,好幾段路況特別複雜,不是在修路就是在挖溝,跑步麼,就是深一腳淺一腳的事兒,要是騎車的話,有些地方必須下來推著車走,加在一起的時間肯定要超過三十分鐘了——總之我們試過多種組合的方法,都證明:騎車的話,想半小時內趕到,就逃避不了天眼;逃避得了天眼,就不可能半小時內趕到。」
「這樣啊……」郭小芬浮現失望的神色。
「他這麼一說,審訊其實就進行不下去了,我們掌握的唯一能夠證明他與掃鼠嶺案件有關的,就是他開著斯派駛過青石口東里紅綠燈的照片,現在人家承認當晚去過掃鼠嶺,也承認是開著斯派去的,然後人家說了,車是邢啟聖自己開走的,林鳳衝特地帶周立平去了一趟掃鼠嶺,他大致回憶,車就停在通往銀麓山路和苗圃小巷交叉的那個路口的馬路東邊,也就是說,他離開後,邢啟聖只要左轉直行就能把車開進小巷裡,完全符合現場車轍執行的痕跡——」
郭小芬突然打斷劉思緲的話:「我說,林鳳衝那個傻實在該不會因為周立平一番話,就沒有排查他是否採用交通工具趕往杏雨路了吧?」
「鳳衝實在,可是不傻。」劉思緲說,「警方不僅通過幾個叫車app和摩拜單車的終端系統,調出了案發當晚掃鼠嶺地區所有的使用記錄,證明周立平當晚沒有使用過這兩樣交通工具,而且還利用天眼系統對案發當晚所有從掃鼠嶺地區開往杏雨路一帶的車輛進行了排查,沒有任何司機記得搭載過這樣一位乘客——包括黑車司機在內。我知道你還想到了公交車,且不說坐公交車在時間上難以把控,而且警方也調出了從掃鼠嶺開往城裡的幾班公交車的監控影片,連周立平的影子都沒有發現。」
郭小芬用手杵著下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假如周立平事先在掃鼠嶺附近準備了一輛汽車,犯罪後不是直接開車進城,而是往西繞了一段山路,然後再從其他道路回城的呢?」
「依然存在時間上的難點:從掃鼠嶺往西進山,想繞山然後進城開往杏雨路,最快捷的方式是繞翠微山,從翠微山的北麓下來……所謂‘望山跑死馬’,更別提繞山了,晚上十點半,就算不顧交通安全的超速駕駛,到達杏雨路也要超過十一點了。」
郭小芬一時間傻了眼。
劉思緲輕輕一嘆:「所以說,現在周立平等於是把難題甩給了我們,怎麼證明他不是跑步去的杏雨路……」
「或者說,找到他在三十分鐘內從掃鼠嶺到達杏雨路的辦法。」郭小芬說。
劉思緲輕輕地搖搖頭:「排除殺人焚屍到路上其他耽擱的時間,也許留給他的只有二十五分鐘——這還不算他把那輛斯派藏起來的時間。」
「騎腳踏車和開汽車,從掃鼠嶺到杏雨路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我們計算過,騎腳踏車,二十到二十五分鐘可以趕到;開汽車,考慮到時間是晚上,不存在堵車的問題,但一路上紅綠燈較多,需要十到十五分鐘吧。」
郭小芬從挎包裡拿出一支筆和一個粉色皮面的小本本,在上面劃拉了半天,輕輕嘆了口氣,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個跟周立平約架的人,有沒有發現周立平當晚趕到時有長跑後的跡象,比如氣喘吁吁、渾身是汗什麼的?」
「他那天情緒很激動,新仇舊恨,見到周立平沒說兩句就開打了,所以回憶了半天也不敢打保票,只依稀記得周立平那天顯得很疲憊,只是——」劉思緲苦笑了一下接著說,「只是殺人焚屍、清理現場也會使人很疲憊的。」
兩個人一時間都沉默下來。
咖啡店侍應生走過來,問她們要不要加水,劉思緲示意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一些,椪柑雪梨茶在水柱的沖壓下翻滾著橙白色的浮沫,等侍應生走遠了,浮沫也漸漸淡去,她才端起杯子,輕輕啜了一口,覺得有些燙,又放在了桌子上。
「那麼,根據審訊的結果,專案組對案件的進一步勘查得出了什麼意見呢?」郭小芬問道。
「專案組其實出現了分裂,杜建平以及大部分辦案警員,都主張加大審訊的力度,務必讓周立平交代實情,但林鳳沖和楚天瑛認為,不能一棵樹上吊死,在周立平身上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反而讓真正的罪犯逍遙法外……不過由於蕾蓉出具了一份鑑定報告,導致專案組又統一了認識,大家一致認為:對下一步工作,確實應該調整一下方向和思路。」
「法醫鑑定報告?」郭小芬有些驚訝,「不是蕾蓉早就拿出來了嗎?」
「不是,是一份根據周立平受審影片所做的心理鑑定報告,通過周立平對每個回答的語速、語態、表述方式、神情變化等,分析了他的回答有哪些地方可能存在疑點。」
「這麼厲害!誰做的?」
「蕾蓉說是因為案情重大,部裡特批,找了一位旅居國外、身份保密的行為科學專家做的,但老杜他們看完都覺得很有道理。」
「說說看。」
「那位行為科學專家把周立平每一次接收問題後的反應時間和對答語速進行了比對,發現是一個很均衡的狀態,並不很慢,但也不很快,而且可以說是對答如流,毫無破綻,很明顯是有所準備,甚至是進行過預演的。不過這在有過前科的犯罪嫌疑人身上很常見,不能說明什麼,但其中有一處回答,出現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前後矛盾。」
「哪個回答?」
「周立平說自己當晚九點多接到邢啟聖的電話,讓他去童佑護育院接他,用了‘說有急事’四個字,由於林鳳衝問邢啟聖是誰,打斷了一下週立平的思路,所以重新問起‘他找你什麼事’時,周立平的回答是‘他晚上喝多了,開不了車’,言外之意,邢啟聖找他的‘事’只是個代駕,跟‘急’字完全無關,這裡出現了一個非常明顯的‘語態遞減’;更加微妙的是,後面他又說自己趕到護育院以後,邢啟聖讓他在車裡等了二十多分鐘才出來,這哪裡是有什麼急事?但很可惜,由於林鳳衝當時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周立平將怎樣‘掩飾’自己的行為上,而對他‘坦白’中的這一明顯矛盾之處,沒有進一步追問。」
郭小芬瞪圓了眼睛。
「此外,還是這段回答裡,出現了整個審訊過程中罕見的兩根‘bonyspur’。」
「‘骨刺’?」郭小芬不大明白,「什麼意思?」
所謂審訊,就是審訊人員挖掘案件中的疑點,讓受審人解釋這些疑點,從中尋找那些無法彌縫或者彌縫後漏洞太大的「窟窿」。因此,受審人的應答模式大體上可分為兩種,一種是鉚釘式的,一種是橡皮泥式的。顧名思義,前者是你挖一個洞,我就可丁可卯、嚴絲合縫地填一個洞,不多不少;後者往往出自那些心理素質很差或者渴望立功贖罪的嫌疑人,審訊人員問一個他恨不得回答倆,瀰漫或發散得厲害……而周立平的所有應答都是鉚釘式的,絕不游離問題之外,但有兩處出現了例外:第一,當林鳳衝問「邢啟聖是誰」的時候,他本來只需要回答「童佑護育院院長,跟我們鄭總是朋友」就足夠了,偏偏又加一句「但我不喜歡那人」;第二,在林鳳衝問「你去了嗎」的時候,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有啥辦法」……
郭小芬眼睛一亮:「也就是說,在這兩個地方,周立平的回答畫蛇添足,而且表現出了鮮明的感情色彩。」
「對!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講,這表明受審者存在著心虛或心慌,甚至是某種‘逢迎’‘討好’審訊人員的心理傾向,結合剛才那個語意上的前後矛盾,等於是在連續四個問答裡集中出現了多處心統失調,對於具有豐富的受審經驗、心理素質絕佳的周立平而言,這是極不正常的。」
「那麼,上述分析能得出什麼結論呢?」
「那位行為科學專家認為,從整個對話來看,周立平的一系列心統失調,就是從‘說有急事’開始的,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起點。很可能,周立平無意間地說出了真實的情態,也就是說,當晚邢啟聖確實用‘急事’為藉口叫來周立平,讓他去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但周立平馬上意識到:這是不能對警方講的,講出來是對自己不利的,所以瞬間亂了方寸,才有接下來一系列的迴避、淡化,並連續兩次刻意表達自己對邢啟聖的反感和厭惡,試圖撇清自己與邢啟聖的關係,使警方不去深究邢啟聖找他到底有什麼‘急事’——這恰恰說明他對掃鼠嶺案件絕不像他表現出的那樣一無所知,只是存在著難言之隱。」
郭小芬的臉上不由得露出欽佩的表情:「這個分析我服氣。」
「對這個分析,大家都很服氣,而且也頗受啟發,專案組一致認為:之前審訊和調查的重點完全放在‘去掃鼠嶺之後發生了什麼’,接下來應該把案件看成一個整體,還要搞清楚‘去掃鼠嶺之前發生了什麼’,比如邢啟聖跟周立平到底是什麼關係,邢啟聖當晚叫周立平去護育院究竟有什麼‘急事’,黑色斯派在當天早些時候有過什麼樣的行駛軌跡,等等,這樣才能找到案發的本因,查清案件的真相。」劉思緲說。
郭小芬點了點頭,然後把腦瓜兒往前探了一探:「那麼,現在你可以說了吧,你到底希望我協助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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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緲望著郭小芬,好像在她那張美麗、聰慧而可愛的面龐上尋找著什麼,然後,不知是找到了還是沒有找到,她慢慢垂下眼皮,目光在那杯椪柑雪梨茶上凝注了許久,才緩緩地說:「我被調離專案組了,你知道。」
「嗯。」
「什麼原因,你也知道。」
「嗯。」
「每個人在別人眼中都是一個定義,就算她已經改變了,錯的也不是定義,而是被定義的人。」
郭小芬瞪圓了眼睛。
「我也是一個被定義了的人。」劉思緲神情平靜地說,「雖然我和香茗從來沒有在一起過,但是在每個人的心中,我就是他的女朋友,所以哪怕是十年前他對一個案件做出的判斷,我也要承擔對與錯的責任。」
「這是不公正的。」郭小芬說。
「一面指望別人公正地對待自己,一面自己又不公正地對待別人,這就是人性。」劉思緲冷冷一笑,「我對人性從來不抱希望,所以也從無抱怨。」
「那你又何必再涉足這個案子?」
「兩個原因。」劉思緲說,「第一,我覺得最近這兩年,在刑偵工作中出現了科學至上主義,這個不對頭。」
「我的天啊!」郭小芬一聲輕呼,「我沒聽錯吧,你這個一向最崇尚科學精神的刑事鑑識科學家,居然說科學至上主義不對頭?!」
「科學精神和科學至上,根本就是兩回事,前者是一種實證主義,而後者則是一種宗教式的盲從和依賴。」劉思緲說,「白銀連環殺人案和湖州搶劫殺人案的偵破,在中國刑偵史上都是劃時代的大事件,它們標誌著採用現代科學手段尤其是dna生物技術,哪怕是幾十年前的犯罪也能捕獲真兇。與此同時,天眼系統的架設、大資料和資訊化技術構建的社會安全防火牆,更讓很多警員誤以為,從此可以法網恢恢、無所遁形,萬事大吉、天下太平,這種把預防和打擊犯罪完全寄託在科學手段上,以為科技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思想苗頭是非常可怕的,這也正是在逮捕周立平之後,警方從一開始的信心滿滿、鬥志昂揚,到現在如墮霧中、暈頭轉向的根本原因。」
郭小芬聽得十分專心。
劉思緲繼續說:「就其本質而言,犯罪是一種複雜的人性與扭曲的社會環境相互作用下的變態反應,我們也許能通過一個個監控影片,看到一張張生動活潑或者麻木不仁的面孔,但這些面孔下隱藏的內心是什麼,用任何科學儀器和裝置也絕無探究的可能。一起犯罪事件發生了,抓捕罪犯不容易,但比這更不容易的是搞清他犯罪的動機。你是做法制報道的,最清楚人們犯罪的動機有多麼的五花八門、荒誕可笑,絕不僅僅是圖財圖色,‘不圖什麼’的犯罪常常讓經驗最豐富的警官也瞠目結舌。這種情況下,把案件偵破的過程等同於‘犯罪→科技手段→破案’是一種不負責任的簡化,但偏偏有越來越多的人喜歡這種簡化。年初在某商城,一個瘋狂的歹徒持刀砍人時,有位優秀的女警衝向前去,被譽為‘最美的逆行’,這無疑是非常英勇的,可是別忘了,那個兇殘的歹徒的所作所為,對於全社會而言才是真正的‘逆行’!單純讚美高尚和善行,而無視或忽視那些誘發暴行的動因,對預防犯罪毫無意義。」
「你說得非常非常有道理!」郭小芬連連點頭,「只可惜這樣發人深省的話,沒有幾個人聽,聽也聽不懂。」
「這也正是掃鼠嶺案件發生後,我想到你並希望你來協助我完成一個工作的原因。」劉思緲望著郭小芬說,「那天早晨在苗圃門口,我沒有看到一個新聞記者,只看到一群錄音機器……我看不起沒有職業精神的人;相反,哪怕是個和我曾經拌嘴吵架的傢伙,只要她具備職業精神,那麼我也尊敬並信任她。」
很明顯,郭小芬深深地為劉思緲的這番話感動了。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瞭解到兩年前導致杜老闆女兒自殺的那起校園貸事件發生後,你採訪過‘愛心慈善基金會’駐本市辦事處,只是沒有見到陶灼夭本人,就被鄭貴給攔截住了。我在網上找到了那篇稿件,感覺相比之下,你的報道火藥味兒沒有其他媒體那麼濃。」
「那是因為新上任的總編在‘愛心慈善基金會’掛了個理事的頭銜,每年年底有一百多萬元的分紅拿,所以把我的稿件刪了個亂七八糟。」
「不過我相信也正因此,‘愛心慈善基金會’乃至鄭貴對你沒有太多惡感。」
「這倒是真的,事後鄭貴還給我快遞過禮品卡,被我拒收了……」郭小芬似有所悟,「你是想讓我從‘愛心慈善基金會’和名怡公關公司切入,協助你調查出掃鼠嶺案件的真相?」
劉思緲搖了搖頭:「我所謂的請你協助,絕不是請你協助我調查掃鼠嶺案件的真相,那是警方的工作。我是希望你能夠從一個新聞記者的角度,對周立平這個人全面、具體和系統地瞭解一下,說白了就是調查一下他到底是怎麼成為一個罪犯的,尤其是他怎麼從一個僥倖逃脫法網的連環殺人犯,不但不知悔改,還變本加厲,演變成一個虐童殺人狂的——假如這些罪行真的都是他犯下的話。」
「然後呢?」郭小芬還是有些糊塗,「寫出稿子來發表在報紙、雜誌或公眾號上嗎?」
「稍等,」劉思緲看了一下手錶,「時候不早了,咱們就在這裡一起吃午飯吧。」然後揚了揚手,叫來侍應生,點了原味鬆餅、比薩、意麵、咖哩牛肉飯什麼的,郭小芬讓她少點一點兒,她卻只是微笑,然後繼續話題:「你寫出稿子,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向有關媒體推薦發表。不過,我認為更大的意義在於,可以把它歸入香茗所做的那份沒有完成的調查當中。」
郭小芬恍然大悟。
林香茗留美歸國後,曾經主持開展過一個犯罪學課題研究,對國內在押的變態殺人重犯進行訪談,從而對我國連環殺人案件的特點以及罪犯特徵有深入的瞭解,以便在引進犯罪個性剖繪技術用於刑偵工作時,更加適合我國的國情。可惜,這個研究隨著他的出事而中斷了,但很明顯,劉思緲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將這一工作進行下去的機會。
「所以說,別人把你定義成……跟香茗聯絡在一起,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郭小芬說。
劉思緲苦笑了一下。
她們商量了一下具體的工作方案,基本思路是從鄭貴開始回溯,把周立平這些年接觸過的人都採訪一遍,包括那位曾經介紹他到名怡公關公司工作的孫靜華、出獄後安排他當交通協管員的街道主任、給他找房子的房產中介公司業務員……劉思緲提出,如果有可能,最好採訪到「西郊連環兇殺案」唯一的倖存者房玫。郭小芬承認難度很大,但值得一試。
「對了。」郭小芬貌似不經意地提起,「你對當年香茗堅持認為周立平只殺了房志峰一個人怎麼看?」
「我剛才說了:這個結論我是認同的,迄今為止還沒有發現能推翻這一結論的新的證據。當然,如果香茗是錯的,那就意味著他也要對周立平新犯下的罪行負責。」劉思緲把目光投向寬大的落地窗外,五線譜一樣懸在半空的電線上,停著一隻灰色的小麻雀,撲稜了兩下翅膀,卻又沒有飛起來。
這時侍應生用一個巨大的銀色托盤端來了劉思緲點的所有餐,把桌子上鋪得滿滿的,郭小芬看得垂涎欲滴,忍不住嘟囔起來:「讓你少點一些,我參加減脂訓練營,汗流浹背地累了半個月,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小蠻腰,這一下又要變成五花膘了……」
「五花膘我也喜歡!」
隨著痞裡痞氣的一句話,郭小芬的身邊「哐」地坐下了一個秤砣似的矮胖子,嬉皮笑臉地望著她。
「馬笑中?!」郭小芬十分驚訝,看了一下劉思緲,從思緲的微笑中明白了他是被她叫過來的。
「正是在下!」馬笑中一個抱拳,「小郭妹妹,許久不見,甚念!」
郭小芬做了一個捂住臉欲哭無淚的微信表情:「怎麼哪兒都少不了你,你不是因為用冒菜傷人被抓起來了嗎?怎麼這麼快就放出來了?」
「這話說得!」馬笑中皺起眉頭,「為了你,難道還不興我越個獄?」
「呸!」郭小芬狠狠啐了他一口。
「行啦行啦!小郭你看我面子,就別跟老馬一般見識了。」劉思緲打圓場道,「你現在辭職了,記者證都交上去了吧,我想你採訪中需要亮明身份時,肯定不方便,身邊最好能有個什麼場面都能鎮得住的傢伙,正好,老馬也停職反省,我就請他來給你打下手了。」
「就是就是,擱過去咱倆都屬於待業青年,除了婚介所,到哪兒都買一送一的。」馬笑中親熱地對郭小芬說,「我都想好了,我的‘馬’加上你的‘小’,咱倆從此就叫‘馬小二人組’,你看咋樣?」
「滾一邊去!」郭小芬嗤之以鼻,「怎麼不叫‘簋街一鍋燴’呢!」
倆人又拌了幾句嘴,才算踏踏實實地拿起刀叉吃飯,馬笑中老想往郭小芬身邊蹭,被小郭用胳膊肘狠狠懟了一下,才老實了幾分。
劉思緲問郭小芬的銀行卡號,郭小芬一頭霧水,問她要這個幹嗎。劉思緲說,這次採訪是她個人安排,所有款項不可能公費報銷,所以打算從自己的賬戶支出一筆錢給郭小芬做採訪的經費。郭小芬推辭了兩句,卻被她一句話說得不再言語:「小郭,你還要交房租呢,總不能再在公園長椅上忍一宿吧……」
「咋回事兒?」馬笑中抬起被番茄醬糊了一嘴的胖臉蛋。
「沒你的事。」郭小芬淡淡地說。
然後,她把銀行卡號給了劉思緲。
吃完飯,三個人一起走出了咖啡店。
這家咖啡店位於遠洋時代廣場的二層,對面開著一家兒童早教中心,正值週末,一大群孩子正在裡面嬉耍玩鬧:有的穿著空手道服跑來跑去,有的沾了一鼻子顏料走出美術室把新作拿給爸媽看,有的叮叮噹噹地敲著掛在牆上的小木琴,有的在圓形游泳池裡一邊踢著水花一邊吱哇亂叫,歡笑聲隔著一扇扇肥皂泡形狀的玻璃窗都能聽見。一個穿著粉色夾克的小女孩勇敢地從象鼻子滑梯上出溜了下來,然後招呼戰戰兢兢地坐在滑梯頂端的弟弟往下滑,跟她清脆的叫喊聲一起傳入耳際的還有一首蠻好聽的歌:
「小鳥說山頂的白雪悄悄化了,河流在叮咚唱著歌謠,奔跑的小鹿眼睛真漂亮。
森林的花兒起得真早,春天的風兒暖得剛好,葉子在枝頭向太陽問聲好。」
望著這些在父母和老師的庇護下無憂無慮的小朋友,劉思緲突然想起了童佑護育院裡的孩子,特別是馬笑中告訴她的,那些泔水一樣的食物和骯髒不堪的「飯盒」……
「思緲,你怎麼了?」郭小芬發現她神色突然黯然下來。
「沒什麼。」劉思緲一邊走上滾梯一邊說,「我只是在想,掃鼠嶺案件還是早點兒結案的好,別引起公眾輿論危機。」
「你放心,不會的。」郭小芬說。
「怎麼不會?要知道現在的家長都把孩子當成寶貝,兒童問題是最容易引起公眾關注的,你看那些幼兒園扎針事件——」
「農村每年發生多少起性侵女童的案件,有幾個引起公眾輿論危機了?」郭小芬一聲冷笑,「說到底,每個人只關心跟自己的利益切身相關的事兒,幼兒園扎針事件被引爆,也是因為觸到了中產階級這一大眾媒介主要使用者群的痛處,童佑護育院的事情跟他們有什麼關係?死再多的殘障兒童,那是快遞員、農民工、清潔工、家政員這些離鄉打工的爹媽該操心的,中產階級恐怕連微信轉發一下的興致都沒有!」
這番話讓劉思緲格外震驚,恰好扶梯已經到了一樓,推開遠洋時代廣場的大門,她感到有些冷,抬起頭,天上看不到太陽,電線上的那隻小麻雀,不知道什麼時候飛走不見了。
「好了,我還有些事,要回局裡一趟。」她對郭小芬和馬笑中說,「咱們隨時溝通——小郭,採訪中一定注意安全;老馬,你好好保護小郭。」
「放心吧。」郭小芬說。
「必需的!」馬笑中笑嘻嘻地說。
望著劉思緲開車遠去,郭小芬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思緲變了。」
「啊?」馬笑中沒聽懂,「哪兒變了?還是超級大美女一枚啊!」
「笨蛋!」郭小芬瞪了他一眼,慢慢地說,「過去,香茗是她心中永遠的傷痛,但今天,她突然流露出另外一種意思:香茗是她背上永遠的負擔。」
8
馬笑中開著自己的新能源汽車,帶著郭小芬到一路往西開,到位於西郊的潤唐高科技孵化園區去,打算按照跟劉思緲商定的,先找名怡公關公司老總鄭貴聊聊。一路上,馬笑中的嘴就沒閒著,不停地嘚啵嘚啵,跟坐在副駕的郭小芬說有一陣子沒見她了,多麼多麼惦記她,怕她一個人不會照顧自己,想跟她聯絡又擔心她想多了誤以為自己心懷不軌,不跟她聯絡又擔心她會不會孤枕難眠以為自己把她忘了,當初買下這輛新能源汽車就是為了今天能載她一程,正所謂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新能源……聽得郭小芬腦仁兒疼,把窗戶開了道縫,耳朵貼在窗戶邊不停地揉著太陽穴。終於到地方了,她拉開車門下了車,捂著胸口喘了好幾口氣,好像剛從礦難中逃生的礦工。
「你咋了?暈車?」馬笑中鎖好車,哈著腰跑過來殷勤地問。
「沒事兒,我噁心!」
「噁心?」馬笑中眨巴著小眼睛,「莫非你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在人生中下載了惡意外掛?」
郭小芬勃然大怒:「姓馬的,你知道為什麼很多人寧可搖不上號,也不買新能源汽車嗎?」
「不知道啊?」
「因為它長得蠢!」
「但是,架不住也有特斯拉啊……」
說這句話時,他有意無意地指了指自己,郭小芬這一下可真的是被噁心到了,捶胸頓足地乾嘔了很久,直起腰時突然愣住了。
順著她的視線往前望去,馬笑中也是一驚——
一座側面標有「d」字的灰白色半圓形建築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天藍色牛仔衫的人,微笑著跟一位瘦瘦的保潔員聊著什麼。他長著一張娃娃臉,神態安詳,目光沉靜,翹起的嘴唇卻又流露出幾分傲氣。
「呼延雲?」馬笑中忍不住問,「這個傢伙怎麼也在這裡?」
郭小芬轉身就走,來到新能源汽車旁邊咔咔咔地拉車門,馬笑中趕緊追了過去:「咋地,你不去名怡公關公司採訪鄭貴了?」
「不採訪了!」郭小芬滿臉漲得通紅,神情又怒又怨,「我不想跟一個比你還討厭的人打照面!」
馬笑中的大嘴剛剛咧開一道縫,又閉上了,一邊用車鑰匙開車門,一邊皺著眉毛小聲嘀咕:「我招誰惹誰了?」
註釋:
[1]日本名刀。
[2]指審訊室的鐵椅子和擋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