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復的位置正好臨窗,一抬眼就能看見。
「作為公司最老的員工之一,你幹了四年也還只是個普通員工,既沒有升職也沒有加多少薪。方姐說,公司裡的人一茬一茬的換,只有部門負責人和你沒有換過,部門的負責人們沒換過是因為他們都往公司裡投了錢,可你為什麼沒離開呢?」
對於這件事,蘇紅袖一直很好奇。
「你這是在勸我別幹了嗎?」
仇復好笑地反問。
「沒有沒有,你別誤會。」
蘇紅袖低頭品了口咖啡,任淡淡的苦澀在齒間徘徊。「其實我來公司時間並不長,你們都知道,我是被高薪挖來的,會做這份工作是因為待遇不錯。」
「但只靠薪水,留不住我,郎總也很清楚這一點。我希望這是一家更有前景的公司,才不會浪費我在職場黃金期時的積累和經驗,郎總曾經用他的規劃藍圖打動了我,但最近,我又開始不確定了……」
資金鍊,可是一個公司最重要的命脈啊。
女人的職場黃金期實在太短,一旦結婚、生子,婚前積累的很多優勢有時候都會隨著暫時的離開蕩然無存。
即便沒有這樣,家庭和工作的平衡,永遠是女性永恆不變的矛盾。
她並不是不婚主義者,所以還在工作的每一天,她都會竭盡全力,就像是要與時間賽跑一般。唯有這樣,當遇見那個能讓她怦然心動的人時,她不會因此陷入艱難地抉擇。
光有錢還不行,必須要有可靠而持續發展的前景,才能避免讓她不會因為日後可能有出現的困窘,而放棄自己想要的那個人。
「有時候我會想,大概是因為我來公司來的短,看到的東西又太少,才會產生很多疑慮和不安全感,也許我現在選擇放棄以後會覺得遺憾。所以,我想聽聽你這個‘公司前輩’的意見和想法。」
蘇紅袖大大方方地求教,「是什麼,讓你這個‘億萬富翁’已經衣食無憂了,還選擇回到這裡工作呢?」
‘當然是因為窮啊!我不幹這個幹什麼啊!’
仇覆在心裡吼。
他只有幾百萬,不是幾個億,不上班坐吃山空嗎?!
「而且我要答不好,你跳槽了,師兄不得怨死我啊啊啊啊!」
無論怎麼想,仇復都覺得他要答不好這個問題事情要糟,現在外面的業務渠道全靠這位蘇經理在推進,她要真走了,郎晨可不得瘋?
「難道這就是我擔任產品經理的‘第一仗’?」
仇復不免感到壓力重重,絞盡腦汁努力想了想,將自己這麼多年來還留在這個公司的原因總結了下。
「一開始吧,我其實只是喜歡全是熟人一起工作的那個氣氛,所以我才來了。」
仇復想著最初來公司的時候,那也是他最開心的一段時間。
「那時候我們自己都沒有方向,公司這個‘築夢家’只是郎晨師兄在讀研時偶爾鼓搗出來的一個東西,吸引到天使投資人後,最初是準備做裝扮模擬類遊戲的。結果我們當時做這個做的特別認真,又是找現實裡的傢俱和軟裝模型,又是找戶型圖做設計參考,不知道哪個程式設計師隨口一提‘我們做的這麼真實還搞什麼遊戲啊,直接做家裝軟體得了’,方向就變了。」
就這麼一句話,打動了郎晨,也讓最初的萬眾一心,變成了分崩離析。
「我是個不太‘靈活的人,也註定當不了什麼領導,高層轉換了方向,我就跟著一起轉換方向,努力把分配到我手上的事情做好。」
與其說是相信公司的前景,不如說是他覺得郎晨這個人靠譜。
「師兄還在學校裡時,就以‘有想法’聞名。我們學校裡很多比賽的企業贊助和學校間的交流活動,都是他遊說奔走來的。當時別人都覺得他人傻,奔波這個對自己又沒什麼好處,可後來很多比賽裡表現出色的學生都進了那些提供贊助的大公司,學校間的交流活動也讓我們和這些學校的專業圈互相瞭解,後來無論是保研的、還是讀博的,去這些‘兄弟學校’都比別人更有優勢,也更有方向。許多互相交流學習的學生,後來還成了讀博、讀研的同學。」
仇復是個做事非常認真的人,所以他現在也在很認真地向蘇紅袖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誇誇其談那些大道理。
「我當初能進大公司實習,也是因為郎晨拉來的那家贊助公司在比賽裡看上了我的程式設計能力,我永遠記得去面試時,面試官指著我說‘這個人不需要面試了我要了’時,我心裡的那種驕傲。」
仇復回想起往事,臉上滿是笑意。
「雖然後來我沒在那家公司繼續工作,可是一直以來我堅定地選擇了這個就業方向併為之努力,現在想想,就是那時候被奠定的自信心。我認為我在這方面是有天賦的,而且不該辜負這種天賦。」
「至於後來我一直留在公司裡,倒不是別的,主要是做這個專案做得有了感情,這就跟我們的孩子一樣,我們一起‘孵化’了這麼久,沒看到它‘破殼’,實在不甘心。再說,我們撐了這麼久,最艱難的時候公司裡連十個人都沒有,連保潔都要自己上,那麼難都熬過來了,沒理由快上架了熬不過去啊。」
仇復想得很樂觀。
「抱歉,我的經驗大概對你沒有什麼啟發。因為我只是個技術人員,只知道埋頭做產品,對於公司的戰略方針一竅不通。」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沒有,我覺得很受啟發,也感覺對郎總更瞭解一些了。」
蘇紅袖卻很滿意。
「有時候跟對了人,比跟對了方向更重要。」
「以前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麼師兄不選擇來錢更快的手機遊戲,直到最近這一年,我都在看房子,家裡也搬了次家……」
仇復想著自己的粉紅臥室和蕾絲窗簾,突然若有所思地說。
「普通家庭想要買一套新房太不容易了,有時候甚至是舉全家之力的大事,而一裝修更是關係到幾年甚至十幾年的生活質量,有時候我們也挺迷茫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一個‘家’,畢竟我們又不是專業的設計師,自己瞎鼓搗也沒經驗和本錢……」
他是個怕麻煩的人,所以才更喜歡「二手房」這種東西。
但他也能理解,女人可能更喜歡的是自己親手佈置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的那種感覺。
沒有人能做自己人生的導師,所有人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這時候,有個能夠參考的依據和方向就猶如黑暗中的一盞明燈,即使沒辦法確定那個方向是對的,但至少也比兩眼一碼黑亂走好。
「所以,就以我個人買房和搬家的糟心經歷來看,師兄當初選擇做‘築夢家’,對於我們現在和未來的人生、對於我們公司向社會輸出的價值來說,確實比做個裝扮類遊戲要有意義。」
蘇紅袖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是沒想到仇復會做出這樣的總結來。
「所以我現在還願意選擇回到這裡,和大家一起繼續奮鬥。只要師兄不放棄、只要大家不放棄,我就會和他們一起堅持到底。」
仇復笑著放下手裡的紙杯,準備回去繼續背「產品手冊」了。
「你問我為什麼,這就是我的答案。」
***
茶水間的門外,原本只是聞到味道準備進來蹭杯咖啡的郎晨,竟像是個孩子一樣露出茫然的表情。
見仇復放下紙杯要走出來,他倉皇地後退了幾步,「潰不成軍」般調頭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了門。
被闔上的門後,這個在公司員工面前光鮮強大的男人,竟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