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現在是仇復麻煩纏身,他反倒安慰起郎晨。
「這事很快就會過去了,你別擔心,‘築夢家’上線不會被耽誤的。」
「仇復,你總是這麼替別人著想,真是讓我很羞愧。」此時此刻,郎晨的表情,在樹蔭的遮蔽下晦暗不明。
「其實江媽媽說得沒錯,不管是之前借你的名氣去說服合作商也好,還是這次借你的名氣去掃戶型圖也好,對你本人來說,都是弊大於利,甚至沒有什麼利的事情……」
如果仇復願意借錢給公司,他早就借了,可到現在他也沒提過任何借錢的事情,為什麼?
雖然郎晨一直在心裡說服自己,試圖讓自己接受「是我們公司還不夠優秀,是我不夠優秀,所以仇復才會猶豫」的想法,可他內心深處其實也在害怕,害怕是自己過去對仇復不夠好、不夠「義氣」,所以仇復對他才會這麼有所顧忌。
不是每個程式設計師都會自願996甚至997,而仇復一直以來為公司任勞任怨地工作,算是公司裡忠誠度最高的員工了,可在他中獎之前,自己作為一名老闆,又給過他什麼?
如果不是這次轉崗,他甚至都不知道仇復承擔著公司裡前段和後端這麼多的工作,有很多工作甚至不該是他職責範圍裡的,如果他不愛這個公司,不承認他這個人,這麼多年來又為什麼一直堅持著?
他可以用自己過去太忙、他離開程式設計師崗位太久了等等藉口安慰自己,然而核心依舊是他不夠「在意」基層的那些螺絲釘。
他可以為了挽留張思謀、蘇紅袖這樣他認為的「精英」付出股權、話語權和職位的籌碼,可對於仇復這樣兢兢業業的老員工,若不是他中了獎,恐怕直到公司成功,他也只會分給他們一筆獎金或分紅而已。
他捫心自問,像他這樣的「老闆」,憑什麼值得人家挖心掏肺的給你注資?就連願意陪著你玩什麼「狐假虎威」的遊戲,都已經算是給你面子了。
他想要維護自己的尊嚴,自己的體面,所以不肯主動開口向仇復借錢,又因為他內心隱隱覺得自己苛待了仇復又抹不下面子承認,便一直覺得仇復遲早會離開公司。
什麼「轉崗」、「借名氣」,與其說是試圖挽留和請求仇復與公司一起共渡難關,不如說是他在這種對方隨時想要「離開」的危機感下,不停嘗試出的對方的底線。
說到底,不過就是仗著仇復捨不得公司,想要壓榨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罷了。
他也許從未如此想過,卻因為天性裡屬於商人的算計,自然而然的這麼做了,在他自己還未意識到之時。
就在剛才,就在他猝不及防間,他內心裡下意識隱藏的潛在想法,卻被仇復的準丈母孃一口說破了。
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後怕。
如果沒有李薇薇和老方基於各種理由來幫助仇復,這件事被一黑到底後,究竟會滑向何處?一個連捐款都不願意的自私男人,又憑什麼能讓合作商們相信他會「拯救」公司即將斷裂的資金鍊?
都是一個個在商場上被磨練的成精的老江湖,也許一開始被仇復的盛名所惑,如果仇復這一次名聲被徹底做壞,誰仔細想想還想不出究竟他們玩的是哪一手?
還有他讓蘇紅袖和仇復一起去偷偷複製戶型圖的事兒……
現在才跑了兩家,一家的劇本里蘇紅袖是秘書,一家的劇本里蘇紅袖是設計師,他們去的樓盤少,見的人也不多,現在才沒有戳穿,如果是他們已經大量複製了各大樓盤的戶型之後才被心潮新聞扒出這件事,就不會有眼尖的人發現蘇紅袖一人身兼n種身份嗎?
他所有「耍小聰明」寄於的「捷徑」,其實都是建立在搖搖欲墜的謊言之上,建立在仇復良好的個人信譽和資金信譽上,和他、和他的公司終究無關。
若不是這一次仇復又一次「錦鯉」的度過了這場危機,那覆巢之下,他和他的公司又將接受什麼樣的打擊?
公關危機、信譽危機倒是其次,對蘇紅袖和仇復來說更是致命的打擊,就如同江媽媽所說,仇復現在的名聲和價值,要遠遠超過他這麼個還沒有創業成功的小公司,他這樣只會空手套白狼的老闆,憑什麼讓身家遠超自己的仇復為他「擦屁股」?
就因為仇復是個老實人?
就算他現在看不透,遲早也會看透的。
到那時候,他不但要失去蘇紅旭、失去仇復這樣的公司肱骨,還會失去這麼多年來苦心凝聚起來的人心。
沒了人心,沒了信譽,沒了合作商,就算他的「築夢家」成功了,他又能靠什麼在商場上立足?
郎晨越想越怕,回想著仇復中獎以來他突然膨脹的野心和與野心毫不相配的德行,不但冷汗淋漓,就連額頭上都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滴。
「師兄,你在說什麼呢,你讓我幫忙之前不都和我溝通過嗎?明明都是我答應了的,我真沒多想。」
仇復見老大急的滿頭大汗,也被嚇了一跳,「是我自己願意幫公司,又不是你勉強我的,你別急,我不怪你的。」
「不,你作為員工可以不多想,我作為公司管理者卻不能不多想。是我太飄了,太迷信自己的個人實力……」
郎晨喃喃自語著,突然一把握住仇復的手掌。
「仇復啊,江媽媽說的對,我不該老想著這些歪門邪道的……」
「你本來是公司技術上的頂尖人才,應該是公司藏起來的一把利刃,我卻給你穿上花裡胡哨的刀鞘,憑著你和蘇紅袖對我的信任,拿你們去做坑蒙拐騙的事情,你們的長處根本就不是這個,我就想著耍小聰明,這不是有眼無珠是什麼!」
……喵喵喵?
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憐的仇復腦回路完全對接不上郎晨,也不能明白他這位師兄現在好生生的在懺悔什麼,茫然無措到只能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現在我應該做的,就是彌補這個錯誤。」
郎晨幡然悔悟,心態調整的也特別快,握著仇復的手特別誠懇地說,「仇復啊,以後偷戶型圖的事情你和蘇紅袖不要去了,江媽媽說的對,看房就是看房,為了公司的事,這麼長時間以來你都沒有時間去好好處理自己的私生活,等這場風波了了,你就和靜靜、江媽媽一起去看房吧,我給你批假,你不要再考慮公司戶型的事兒了!不要帶著目的去,就單純的看婚房,如果蘇紅袖和你改頭換面的事兒被扒出來,也可以證明你是真的要買房。」
「啊?築夢家模板的事兒怎麼辦?我們公司賬上不是沒什麼錢了嗎?」
仇復下意識地問。
「那些掃描來的模板呢?公司那麼多同事花了時間和精力做的,也不用了嗎?」
那多可惜啊?!
「那些模型我們不用了,建了模的東西我們無償複製給兩家售樓部一份,說明我們不會用作商用,然後就放在那吧,偷來的東西就是偷來的。」
看著仇復緊緊蹙起的眉頭,郎晨豁達一笑。
「資金的事情,我來想辦法,這本來就不是你們該操心的問題啊。」
仇復只是個人生閱歷和社會經歷都淺薄的程式設計師,自然不會理解郎晨的內心世界剛剛經過了多麼驚心動魄的震動和反省。
此時此刻,他只是覺得郎晨作為一個公司老總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不但承受了那麼多別人不需要承擔的東西,還要承受不停推到重來的壓力。
反正他捫心自問,哪怕他真的有幾個億,也是做不了老闆的。
至少做不了像是郎晨這樣的老闆。
遮蓋住太陽的雲層漸漸遠去,他們頭頂的陽光也跳了出來,從中庭樹蔭的縫隙中照射而下,溫暖的灑在兩人的身上。
郎晨那張剛剛還晦暗不明的臉龐,一下子就因為日光明亮了起來,就連他額間方才被冷汗打溼的碎髮,都好似在陽光下漂亮的閃耀著。
隱隱的,仇復覺得郎晨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不要有太大壓力,公司全體同事都會站在你身後支援你的。」
仇復口拙,想不出什麼安慰和鼓勵的郎晨的話,只能乾巴巴地安慰著,「只要有老大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也一定會全心全意的幫你,我們都會拼盡全力的。」
「我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的。」
郎晨另一隻手也搭上了仇復的手掌,和他的手緊緊交握。
「郎總,仇先生,咖啡館前監控的錄影我已經發了,你們是不要看……呃?」
李薇薇見仇復和郎晨一前一後出去就沒回來,而網上輿論狂潮正在高漲,這時候更是要爭分奪秒的時候,便焦急地出來尋找二人。
她的目光漸漸移向兩人緊握的雙手,以及他們靠得極近的身體。
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
「那個,是我打擾了,你們繼續,繼續……」
李薇薇突然打了一個寒顫,乾笑著轉身。
郎晨看了看對方突變的表情,再看看自己和仇復現在的姿勢,想起自己前妻最喜歡看的某江,一下子就悟了。
「喂,你誤會了!」
郎晨臉色大變地甩開仇復的手,連忙追了上去。
他們都在幹啥?
仇復莫名其妙地看著一前一後追入大樓裡的李薇薇和郎晨。
他抬起頭,眼見之處是春天明媚的陽光與頭頂嬌嫩的綠葉,一切都在欣欣向榮著,彷彿這麼多天盤旋在他頭上的陰霾天氣,也隨著那片雲朵一起,悄悄地離開了。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真好啊。」
仇復笑著伸了個懶腰。
有真情不變的愛人,有互相關心的家人,有可以閒坐的好友,有志同道合的同事,有正在一起為之奮鬥的事業……
一切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