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覆沒想到上一刻還對他疾言厲色的警察突然就開始為他著想,頓時愣了下。
他這一愣,被幾個警察當做了擔憂,生怕仇復太過單純不夠重視這個問題,紛紛向他表明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他移民成功、有了他國的國籍,可申請將其在取得移民身份之前在境內擁有的合法財產變現,購匯和匯出境外,到時候你再有財務糾紛,就是跨國官司。」
「是的,我們都感覺他現在這架勢有點不對,而且他基本沒有購置不動產,全是現金存款和金融投資,要轉移到國外也容易,我覺得用這一點提起訴訟,你有很大的勝訴可能。」
還有個比較年輕的,直接就為他出謀劃策:
「現在他在國內的銀行資金已經被凍結,你如果儘快起訴的話,可以不用擔心他現在轉移資金的問題。有你的那筆匯款記錄和財產線索在,你的律師應該會有比較大的把握贏下這個官司,申請法院強制執行劃撥他在銀行的資產。」
「如果他選擇將這幾億退還給了你,則你的權利就得到了保護和補償,可以不必追究他的刑事責任,否則這麼巨大的數額,他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對啊,你還在想什麼呢小夥子,這麼大一筆錢,又不是一萬兩萬,真給人卷跑了你還不得哭啊!」
老警官恨鐵不成鋼,「幾個億,你難道不想追回來嗎?」
「嗡」地一下,仇復腦子裡一片混亂,原本應該是對方善意的提醒,卻引發了他心底種種不該有的念頭。
這幾個月裡,他時時刻刻都在等待著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向著他揮下。
每一個從噩夢中驚醒的夜晚,他都像今天這樣坐在公安局裡,接受著警察們一遍又一遍地盤問。
在噩夢裡,那些警察可沒有今天的警官同志們這麼「好心」,面對他的,都是足以讓人不敢入睡的恐懼。
有時候,仇復也不是不怨懟章瑞。
他明明那麼有錢,只要借給他三千萬,公司就能安然渡過危機,自己也不必「搏一把」,簽下什麼對賭協議。
或是哪怕時間期限再長點,他就能多接些廣告、多想辦法變現,至少還給章瑞那三千萬的欠款,沒有現在要花五千萬支回購孫總的股份這麼難。
眼見著還有一個多月就到了協議約定的日期,營收卻遲遲不能增長,這麼短的時間裡根本不能完成什麼奇蹟……
如果他有了五千萬……
「幾個億,你難道不想追回來嗎……」
「只要他「還」了你這筆錢,他就不用坐牢了……」
「有你的那筆匯款記錄和財產線索,你的律師會贏……」
警官們勸說他警醒的話一遍遍在仇復的腦海裡反覆出現,那些無人得知的秘密也在這一刻成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在拼命的蠱惑著他。
霎時間,曾經被仇復親手轉出去的幾個億,似乎又重新唾手可得。
***
送仇復出去的路上,那個老警官還不忘提醒仇復,「侵佔罪」屬於自訴案件,理論上民不舉官不究,如果仇復自己不硬起心腸「起訴」章瑞,法律沒有辦法幫他。
仇復謝過了老警官的好意,腦子裡一片渾渾噩噩地回了家去。
回到家,他從上鎖的抽屜裡拿出那份對賭協議,看了許久許久。
現在的他,是沒有能力完成回購的,即便他身上揣著上千萬的存款,哪怕他賣了家裡所有的房子,短期內也湊不出五千萬履行回購義務。
他現在僅有的希望,就是郎晨聯絡的那些投資方、融資物件願意承擔下他的這份對賭協議,替他支付這筆對賭協議中的資金,買下孫總的股份。
但是如果沒有人願意接手呢?
郎晨一直不願過多的資本方插手公司的經營和管理裡去,如果他只是表面上答應了自己會想辦法,實際上只是敷衍呢?
這是除去仇復幫章瑞領獎那次以後,他再一次面臨這樣的「天人交戰」。
「也許,我不必到起訴他這個地步,我只要把這個利害關係和章瑞說一說,向他借五千萬……不不不,我這就是敲詐!」
仇復抱著頭,精分一般自言自語。
「他要不借我呢?我難道真要起訴?」
在這之前,他以為這幾個億匯出去就不管他的事了,原來其實還可以「追」回來的。
只要他去起訴……
只要他不要臉地去威脅章瑞……
「啊啊啊啊我是有病嗎?!」
仇復跳上床,將對賭協議拍進被子裡,抱著頭髮出一聲巨吼。
他一定是快要被對賭協議逼瘋了,才會有這麼可怕的想法!
現實的包袱像一座大山,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可仇復從小到大接受到的價格觀和道德感逼迫著他,讓他無法接受自己做出這樣噁心的舉動。
他像是個瘋子一樣在被子裡揉來滾去,又怪叫連連。
「仇復,你要再鬧,你就給我滾到靜靜那去!」
屋子裡這麼大的動靜自然是驚動了仇母,讓她翻著白眼開啟了兒子的房間。
「接電話!」
「誰的電話?」
仇復從被子裡坐起,茫然地看著他媽。
「你手機又沒開機!算你公司賺錢了,你上班也不能這麼摸魚啊!逃班就算了,還敢關機!」
仇母沒好氣地說。
仇復從公安局出來後心情就很亂,沒去公司而是徑直回了家,更沒注意到手機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
「章瑞的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快接!」
仇母三兩步走到床邊,把自己的手機塞兒子懷裡。
聽到是章瑞的電話,仇復瑟縮了下,像是那電話燙手一般,竟沒接住。
直到仇母轉交完手機離開房間、並善解人意地幫他關上了門,仇復才努力適應好自己的情緒變化,鼓足勇氣把手機放到自己的耳邊。
「喂?章瑞?」
「仇復,是我。」
章瑞帶著鼻音的聲音從手機那頭響起。
「那個……」
兩人都沉默了一瞬。
這還是自上次仇復向章瑞借錢以來,兩人第一次對話。
誰也沒有想到,在此對話,竟然是因為這樣尷尬又充滿戲劇性的原因。
「我給你添麻煩了。我聽我的律師說了,因為你的積極配合,我才能被他保釋出來。」
章瑞知道仇復不善言辭,先開了口。
「不過我確實沒有做過違法犯罪的事情,這件事都是我前妻在找我麻煩,我相信他們很快就會調查還我個清白,你也別擔心。」
「嗯,嗯嗯。」
仇復抱著電話,心不在焉地回答。
「雖然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和你重逢,不過我還是想當面謝謝你。」
大概是覺得將仇復扯到這種事情裡來過意不去,章瑞在手機那頭長嘆了口氣,又請求著。
「晚上八點,咱們老地方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