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給成芸也倒了一杯酒,這次,他沒有再坐下,而是將凳子用腳勾到一邊,自己靠著門板站著。
屋裡燈泡昏黃,加之阿南面孔輪廓比一般人要深刻許多,所以看起來整張臉晦暗不明,大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之中。
成芸仰頭看他,「怎麼不坐下。」
阿南沒回答,而是把手裡的酒喝光半杯。
成芸看著,興致也起來了,撇了撇嘴角就抬起手來。可這邊阿南喝完,第一件事就是對要舉杯的成芸說:「你慢點喝,不用跟著我。」
成芸停手,挑眉,淡淡地說:「為什麼?」
阿南低頭看手裡的空杯,塑膠杯在他的大手裡顯得格外的脆弱,微微動一下,就發出軟脆的響聲。
「我喝的多是我有點冷,你沒必要喝那麼快。」阿南說著,抬起眼,可惜屋裡太暗了,成芸只能看到他抬頭的動作,卻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沒騙你。」他又說,「這酒後勁足,你小心一會犯惡心。」
成芸回應他的方法是把酒又喝沒半杯,喝完之後,她好整以暇地看著阿南,輕飄飄地說:「我也冷呢。」
安靜了許久。
現在這個時間已經很晚,加之這家店鋪處在山路的盡頭,外面除了關門的店鋪就是昏暗的燈籠,連個路過的行人都沒有,一切都靜得出奇。
三杯酒,算下來,一人快喝半斤了。
也不知道這樣靜了多久,阿南忽然說了一句——
「你真不像女人。」
或許是酒精作用,成芸反應稍稍有點慢,開始時從嗓子裡擠出笑來,從小聲笑到放聲大笑,憋都憋不住。
她一邊笑,一邊放鬆地靠後坐著。
「哦……是麼。」她淡淡地說,「你看我不像女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好像真的要讓他看清楚一樣,坦然地張開了手臂,搭在後面的酒架上。
酒架很結實,成芸體重又輕,靠在上面像沒有重量一樣。
因為張開手臂,她的風衣敞開了懷,兩側落地。風衣質感偏硬,堆疊得有稜有角,裡面是一件低領的灰色針織毛衫,在微弱的燈光下,紋路顯得格外細膩。
她的身體很美,尤其是在月色下。
細而平整的腰身,隆起的胸口,一雙修長的腿。
成芸整個人半躺著,腿完全伸直,細長的鞋跟踩在門口的橫框上,黑色的皮子裹住小腿,形成一道凌厲的曲線。
她的頭髮散落在兩側,擋住大半臉頰,露出的部分如月光青白。
她看著他,在黑暗的屋子裡,她準確地找到了那雙逆著光的眼睛。
因為喝了酒,成芸的嘴唇比之前豔了一些,抿在一起,帶著絲微的笑意。
她的目光也如此——
一分笑意,兩分挑釁,還有七分迷離。
可週東南知道,她沒醉。
她怎麼可能醉。
那現在又算什麼。
是夜和酒的作用,還是這個女的本身就帶著一股魔性。
阿南靠在身後的門板上,高大的身體遮住了門板上的條條槓槓,只剩沾滿了灰塵的邊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似乎比剛剛,更沉入黑暗了。
成芸一直任他看著。
過了一會,阿南動了動,硬皮的夾克在門上蹭擦出聲音。
成芸的目光跟隨他來到酒罈旁,阿南把杯子放到上面,衝屋裡喊了一句:「老闆——」
胖胖的女店主一邊哎哎地應聲,一邊小跑出來。
「怎麼,喝好了?」
阿南指了指桌上的杯子,「多少錢?」
女店主低頭看,驚訝地說:「喝了這麼多!」
阿南一扭頭,從坐在凳子上的成芸手裡抽出酒杯,成芸喂了一聲,「還有一半呢。」阿南不多話,仰頭,把剩下半杯一口喝光,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杵。
「還有這個。」
杯子是塑膠的,被他這麼一下子,險些扁了。
「六杯,四十二。」
成芸收回腿,打算起來付賬。阿南已經開口:「四十吧。」
老闆娘乾脆地同意,「行,四十。」
等成芸站起來,阿南已經付完錢了,自己往外面走。
「哎。」
成芸走在阿南後面,阿南從出了店門開始,腳步就沒停,任成芸怎麼叫他都不回頭。
成芸喊了幾聲之後看到他沒反應,也不喊了。阿南走得快,她也不跟了,放慢腳步,看著前面悶頭走路的人慢慢消失在視野裡。
走到路口,人已經完全不見了。
成芸站住腳步,笑罵了一聲:「媽的……」
左右環顧。
想抽菸。
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想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