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緊皺眉頭,「我也不撒謊。」
「好。」成芸逗小孩似地鼓鼓掌。「說吧。」
阿南忽然啞口無言了。
人總會碰到一種奇怪的情況,明明很簡單的一件事,輕易就能表明的態度,卻因為之前加了太多的鋪墊而多了一份複雜感。
成芸說:「說啊。」
阿南低聲說了一句話,也沒有看她。成芸說:「沒聽著。」
阿南又說了一遍,成芸皺眉,「能不能痛快點,那麼點動靜,說給蚊子聽呢?」
阿南心裡那團焦躁的火被點著了,抬頭看著成芸,聲音明顯變大了——「沒結婚,也沒有女朋友,行了吧?」
四隻眼睛看著阿南。
沒錯,四隻——那個一直慢悠悠地整理毛線的侗族老太太也轉過來跟成芸一起看。
成芸眨眨眼,小聲跟阿南說:「這不是什麼驕傲的事,別這麼大聲。」
這女人真的是——
「……」阿南咬牙,轉頭就往外面走。
成芸在他身後說:「找到小張告訴她,今晚我們去你的寨子裡住。」
她一句話,他又得站住腳。
「什麼?」
「告訴小張,不用聯絡住處了,我們去你的寨子住。」
山水寂靜,阿南低著頭,半晌,才緩緩地說:「我家那邊條件不好。」
「出來玩麼,走的就是個感覺,不是非要條件好才行。」
「張導遊會同意麼?」
「你放心。」成芸不急不緩地說,「小張秉承著顧客至上的服務原則,是個非常具有職業道德的導遊,跟有些人不一樣。」
阿南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說:「你要住我家麼。」
成芸長腿一伸,「看你邀不邀請我們了。」
直到他們離開三寶侗寨,阿南也沒有說明他是不是要邀請成芸。
阿南對回家的路格外熟悉,連續拐了幾次彎之後,車子來到一條小路上。
此時周圍已經沒有樓房,只有田地裡偶爾冒出來的小矮屋。這條路也不平坦,一條羊腸小道,開起來磕磕絆絆。路上沒有行人,開了二十幾分鍾,只有兩輛拉木材的三輪車與他們錯身而過。
路上沒有指示牌,沒有岔路口,只有這麼一條道,好像能開到天荒地老。
這一路上都很安靜。
成芸只開口一次,她問阿南:「往哪邊走。」
阿南迴答:「西。」
「一路向西?」
「嗯。」
「走多久?」
阿南不說話了。
成芸在車上點了根菸,轉頭看向窗外。
阿南很沉默,雖然往常他開車也不喜歡說話,但是這次,他格外的沉默。
有些像翻滾的熱流鼓動地表,也像黑色的煙雲壓著天際。
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後,總算來到一個有些人煙的地方。阿南把車停在一個路口,成芸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全是低矮的水泥房子,來往行人也都是工人打扮,灰頭土臉。這裡不像是侗寨。
成芸剛要開口問,阿南已經下車,留下一句話:「在這等著。」
轉頭,張導又在後座睡著了,成芸長舒一口氣,告訴自己要耐心。
十分鐘後,阿南迴來,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車子啟動,成芸淡淡地說:「什麼。」
阿南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掛檔,他們又回到剛剛的那條小路上。
他不回答她的話,成芸冷笑一聲,也不再開口。
太陽快下山了,天越來越紅,越來越暗。
直到最後一絲光線消失於天際,阿南終於停車了。
「下車。」他說,「從這開始要走路。」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從底下夠出來個什麼。成芸看過去,是剛剛那個塑膠袋。
阿南把黑色的塑膠袋扔給成芸,成芸開啟袋子,裡面是一雙旅遊鞋。
耐克的——
當然是假的。
成芸在嘴裡舔了舔牙齒。真假不要緊,反正是一雙旅遊鞋。
她換上鞋,這邊阿南已經把門開啟了,開完前座的門正打算去開後座門的時候,成芸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是胳膊,是手。他的手很大,很硬,有點幹,又比她的手熱。
熱很多。
成芸剛剛繫好鞋帶,腰還彎著,自下而上地瞄著他,「謝謝。」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山林和露水的味道。
阿南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謝什麼。」
成芸抿著嘴,一臉玩味地鬆開手,也不回答。
片刻的寧靜。
在這寧靜之中,阿南又一次覺得,這個女人很奇怪。
她的眼睛永遠直視著你,好像要告訴你很多話,可當你真心想要聆聽的時候,卻發現她一直是沉默的。
成芸慢慢坐起身,輕聲道:「阿南……」
阿南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成芸笑著說:「這雙鞋的錢,我就不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