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聲音,阿南從周東成身後走過來,兩人錯身之際,阿南伸手,周東成把手裡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遞給他,然後就走了。
「雙胞胎?」阿南出現的一刻,成芸放下心來,而後一字一句地問:「你確定?」
阿南把手裡的東西拿起來,那是一個塑膠的水袋。阿南另外一隻手拎著一個水壺,他把水壺放到一邊。水壺噗噗地冒著熱氣。
成芸走過去,幫他拿著熱水袋,阿南拎起水壺要往裡倒水。
「你倒準點,燙了我就沒住宿費了。」
「……」
沒燈沒亮,可阿南倒得還挺準,一點都沒灑。在熱水下流的過程中,成芸又問他:「剛你說真的?你和你哥真是雙胞胎?」
「嗯。」阿南低聲說,「真的。」
「那他怎麼這樣?」
阿南抬眼瞄了她一眼,「怎樣?」
「看水!」
阿南低頭,成芸淡淡說:「你哥哥精神是不是有問題?」
阿南沒有回答,好像不想多說的樣子,成芸也沒有再問。
水袋沒有裝滿,阿南繫好之後拎給成芸,說:「放到床尾,山裡涼。」
阿南說完便要走,成芸靠在門框上說:「明早再幫我燒點水。」阿南轉頭,成芸的身影在黑夜中看不分明。
「我要洗澡……」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夜間山林裡懸浮的黑色羽毛,隨她轉身關門,悄然落地。
成芸開啟手電,看見張導趴在床上,露出兩隻眼睛。
「幹嘛呢這是。」成芸一邊說一邊走過去,照阿南的話把熱水袋放到被子尾。
「成姐,他哥怎麼這麼愛嚇唬人?」
成芸躺到床上,蓋好被,說:「睡吧。」
折騰了這一會,之前的睏意全部襲來,成芸和張導很快入眠。
第二天清早,成芸是被凍醒的。
腳底下的熱水袋早就涼了。
被子裡還稍稍有點熱乎氣,露在外面的臉和脖子已經冰冷冷的。
床很硬,睡得也不舒服。成芸坐起來,覺得後背跟上了釘板一樣。她晃動身子的時候,餘光看到一旁的張導。
「小張?」
張導還在睡,睡夢中眉頭稍稍有些緊,張著嘴巴,一下一下地呼吸,還不時抽一下鼻子。
成芸覺得有點不對,她把手伸過去,摸了一下張導的額頭。
「……」
感冒了。
成芸快速起床,穿好衣服。張導迷迷糊糊地也醒了。
「成姐……」
她開口,鼻音很重,成芸到她身邊,把被子拉上來一些。
「你覺得怎麼樣,我看你好像是感冒了,稍稍有點熱。」
張導砸吧砸吧嘴,說:「我感冒了……」
成芸說:「你躺著,我去看看有沒有感冒藥。」
「成姐……」
成芸剛要走,張導叫住她。她轉頭,看見張導巴巴地看著她。
「扣……扣錢麼……」
成芸覺得有點荒唐,「媽的,你被周東南傳染了是不是,老實待著。」
她推開門,一瞬間,山裡冰冷的空氣揮灑全身。
像一陣清濤,從皮膚滲入,又舒展到四肢。
本來有些急的步伐,也慢慢地緩和下來。
樓下的角落裡有白色的煙霧,或許是阿南在燒水。
夜散盡,整個侗寨顯露出來。如果說昨夜的寨子像是蒙了一層黑紗,那如今便是風起紗動,讓人見了下面一幅淡淡的水墨畫。筆法不怎麼細膩,細節也不靈動,可貴在真,真則沉。
成芸的腳步放緩,下了樓。
果然是阿南在燒水。
燒水的器具在屋外,阿南放了一個小凳子,上面有個熱水壺。一樓的大門敞開,從門的角落裡伸出來一根插線板,熱水壺的電線插在上面。
阿南抱著手臂,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冒熱氣的水壺。
或許是因為回家了的原因,他脫掉了夾克,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這衣服應該是他們民族的便服,純黑,對襟開,比一般衣服長一點,過腰半尺。褲子也是黑的,普通的直筒粗布褲。鞋還是之前的那雙鞋。
他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成芸下樓了。
於是他看壺,她看他,各取所需。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沒變帥,也沒變白。背靠著門板,後背的衣服因為抱著的手臂而繃緊,露出一道微起的弧線。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雙唇緊閉,眼睛看著那壺快要燒開的水。
他的膚色還是那麼黑,可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一路上她一直玩笑以待的面孔,換了這樣的青山舊寨相稱,竟然也會給人一種空曠的震懾感。
或許家鄉的意味就在於此。
你在這,終歸跟在別處不同。
成芸微微歪著頭,她覺得阿南與這山水,與這小寨,甚至與這身黑漆漆的衣裳,都太襯了。
不過說起來,她並不驚訝這種感覺。
成芸覺得,阿南就像是竹筒飯,還是沒有做熟的那種。乾乾巴巴,硬硬邦邦,讓人提不起興致。可是偶爾,你心血來潮把他拿近了,又能聞到竹筒縫隙之中隱約散發的香味來。
現在,成芸就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