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了「自願的」三字,也有點動容,可最後還是把她推起來。
他都是這麼來的?李雲崇很少說王齊南的名字,一個「他」,就點明瞭一切。
她不說話,李雲崇像寵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笑著搖頭,似是自語也似是對她說,感情那麼深邃,但大多數人卻淺薄,只迷戀最外面最便宜的一層。不懂漸進才能穩贏,細水才能長流。
她只當他看不上自己,那便算了。
隔間緊鄰著擺放植物的後廳,廳堂古典裝修,莊重典雅。
剛剛三個人的談話迴盪耳邊。成芸忽然想笑,這裡的紅木飛簷,與白城的破爛酒巷,又有什麼區別。人心在哪都一樣。
可當她想到李雲崇,想起當年那杯姜棗茶,又笑不出來了。
廳堂外面是滂沱的大雨。成芸看不見雨,但是能聽見聲音。
大雨之中回想的過去,似乎也染上了一絲濡溼的味道。她的頭靠在門板上,髮絲垂下,好像黑色的簾幕,遮住往昔漫漫風塵。
她本來是想走的。
這個夜晚留下了她。
那夜李雲崇喝了很多酒,醉眼醺醺,成芸留在他的家裡。李雲崇抱著她,似睡似醒。成芸跟他說,我留下來吧。
李雲崇從床裡強撐起身子,無聲地要求她再說一遍。
成芸說,我留下來。
李雲崇笑著抱住她,他朦朦地說,你看,我是對的。你很快就會忘了過去,不要急,我們慢慢來。
成芸低著頭,李雲崇抱著她的手越來越緊。他半點睡意都沒有,抱了她一整晚,抱到最後,他顫顫地埋下頭。
一幢小樓靜悄悄,一如這執拗又可悲的世界。
那是李雲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成芸面前哭出來。
李雲崇把成芸送到代理公司,工作了一陣後,李雲崇順理成章地讓她坐到總經理的位置。成芸說她坐不了,李雲崇說不要緊,工作上的問題,你不會,還有我幫你。
李雲崇並不是真的想讓成芸學會做什麼,他只是需要成芸「學」的過程,一個走遠過去的過程。
他覺得自己將事情安排得很完美。
但他不知道成芸在公司裡聽了無數的閒言碎語。他也不知道她第一次參加會議,副手特地準備了全英文的會議內容,下面討論得熱火朝天,她像個傻子一樣坐在最前面,一句也聽不懂。
這些她都沒有告訴李雲崇。
成芸很懶,尤其是在她忘卻王齊南之後——那花費了她全部力氣。她凡事隨意了。
下了會,成芸把那個副手拉到洗手間,揚起手扇了她五個巴掌。她跟她說,這次五個,下回再來這套,翻倍。
等她從洗手間出去的時候,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她。
有人跟總公司反映情況,可話還沒傳多遠,就停了。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空降兵的後臺很硬。人們順從了,可也更加不屑了。
又有什麼關係。
時間早晚過去,公司血液換了一批又一批,留下的始終是成芸。
李雲崇與家人的關係說不上好還是不好。他的父親他三十三歲那年去世了,成芸只在別人那聽說,李雲崇父輩一家勢力非凡。
李雲崇的母親是個知識分子,家中經商,早年留學歐洲時與李雲崇父親相識。
成芸見過她一次,是李雲崇安排的。她沒有與成芸聊什麼,也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對有可能成為自己兒媳的女人有諸多要求,她甚至沒有多誇獎李雲崇一句。
她只跟成芸說,往後日子,你多陪陪他吧。
半晌又淡淡補充一句,做你自己就好。
成芸覺得,那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人。她看得出成芸跟李雲崇完全不是一路人。可她依舊請求成芸多陪陪他。
成芸對她說,就算你讓我變,我也變不了。
李雲崇的母親點點頭,她不苟言笑,倒不是不滿什麼,這個家每個人都安於自我。她拿起桌上精緻的歐式咖啡杯。她與李雲崇也不同,她不喝茶,也不喜歡李雲崇繁瑣的紫砂茶具,同樣不喜歡他那些關在籠裡吱吱叫的鳥。
成芸第一次找男人,是在她與李雲崇認識的第四年。
她在一個悶熱的夜晚看了一場芭蕾舞表演,成芸本來只是為了躲避外面的酷熱和無聊,進來吹空調,後來卻把整場表演看完了。
她還記得那場演出的名字叫。講述了一個女孩在聖誕夜裡得到了一顆胡桃夾子,到了夜晚,胡桃夾子變成了王子。舞劇歡快活潑,充滿了神秘色彩。
那個年代關注芭蕾舞的人很少,但演員表演依然專注。尤其是那個王子,好像有用不完的力量,每一下都蹦得老高,似乎這樣就能把舞團上座率提起來一樣。
用力過猛,表情略僵,像將軍,哪有王子的優雅從容。
成芸看著好笑。
那有點過勁的生命力,吸引了她。
演出結束後,成芸去後臺找到那個男演員。近距離看他的長相,更不像王子了。山大王一樣。
成芸與他過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時人不見了,她忘了留他的聯絡方式,等了一天沒有等到,去找,才得知舞團已經離開北京。
成芸順著西長安街一路走到底,傍晚時分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沒有傷心。
好像從那一刻起,整個世界,跟她之前熟悉的,都不一樣了。
她回到住處,接到李雲崇的電話,聽見他柔和的,四平八穩的聲音。
累了吧,過來吃飯。
當然,這些事都是後面的故事,在成芸剛剛見到李雲崇的時候,一切都還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