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崇幫了她的忙,不管他是分出了多少力氣,對於成芸來說,他終歸是幫她於水火。
她想報答他。
用攢半個月的錢請李雲崇吃一頓燒烤,加班加點地賣保險單,在聽說他在總部開會講了兩三個小時的話後,她大晚上趕去他家裡只為送一盒潤喉糖。
她做這些很自然,自然到李雲崇會不時思索這是不是一個頗有心計的女人在刻意謀劃什麼。
思索到最後,他總會放棄。
她的愛太直白,有時直白到讓李雲崇覺得她十分幼稚。她的感情完完全全交付給了王齊南,她渴望奉獻。
不久之後,有了王齊南的訊息,只不過並不是什麼好訊息。
「過失殺人。」李雲崇並無保留,把得到的訊息告訴成芸,「時間大概是三天前,在通州那邊。」
「殺誰了?」
「一個小旅店的住戶,也是個通緝犯,真不知道這些相同陣營的人還相互殘殺什麼。」李雲崇一邊說一邊觀察成芸,他感覺她並不害怕,她只是激動,激動得手都攥起來了。
「他在哪?」成芸站起來,好像下一秒就要衝出去找人。
「現在還沒找到。」不過應該快了,李雲崇在心裡眯起眼睛。
你相信戀人之間是有感應的麼。
如果是以前,李雲崇對這種問題一定嗤之以鼻,可遇到成芸之後,他偶爾也會開始思考。
因為在李雲崇將事情告訴成芸的第二天,成芸就找到了王齊南。
王齊南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逃竄,人已經變得暴戾又敏感,彷彿一把沾血的刀。他拉著成芸在一個破舊的車庫裡□□,做得渾身大汗,氣喘吁吁。
倒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刀才收了鞘。
「我回過一次。」他說。
「找我麼?」
「嗯。誰知道你這麼傻,跑來北京,你哪有錢,來這喝西北風麼。」
「你不也傻麼,回白城,不怕被抓?」
「你還不認錯!」男人眼睛一瞪,喜歡人也喜歡得兇狠。他佯裝憤怒地掐成芸屁股,復又手下軟綿渾圓的手感迷住,埋頭親起來。
你也傻,我也傻,兩個傻子抱在一起。
成芸說:「南哥,我找人幫幫我們,好不好?」
王齊南豁然抬頭,目光謹慎。
誰?
事到如今誰還能幫他們?
「我在北京認識的一個人。」成芸說,「很厲害。」
王齊南冷笑一聲,「有多厲害?」
「我也不知道。」
王齊南躺在成芸軟綿綿的胸口上,他沒有再說話,他太累了。成芸抱著渾身狼藉的男人,看著車庫外面的月亮,喃喃地說:「慢點就好了。」
時間再慢點就好了。
王齊南最終同意了成芸的話。
反而成芸有些擔憂。「要不要再看一看。」
「不用。」王齊南抓緊每一分每一秒,舔舐成芸細嫩的脖子,撫摸她的身體,好像在給自己補充能量。
他抬起頭,開過叉的眉毛看起來暴戾詭譎,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成芸眼睛上時,暴戾變成了剛勁,詭譎也變成了柔情。「相似的人才會相互吸引。」他親了一口,猶自相信,「你身邊的,都是有情的。」
成芸別的不在乎,只捧著他的臉,問:「你也是麼?」
王齊南咧開嘴,痞溜溜地摸她。成芸抓住那隻手,狠狠咬了一下。
王齊南面無表情地說:「老子這隻手殺過人。」
成芸說:「要真沒路了,你就拿它再殺了我。」她說完,半玩笑半認真地補充一句,「不過你也得馬上自殺才行,這樣下輩子還能早點碰頭。」
王齊南目光湧動,眼底帶血。
「會的,老子死也帶著你。」
李雲崇找人單獨見了王齊南一次,成芸並不知道。
李雲崇並沒有親自見他,他實在不想勉強自己,看了資料已是足夠。
王齊南帶有強烈的警覺性,他已經走投無路,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那陣,公安部將東北黑社會當做重點打擊物件,立案偵查,王齊南就是大趨勢下的一隻蟲子。
李雲崇不想讓他帶成芸下水。但凡事留三分,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絕。所以他託人問王齊南,給他多少錢,他願意自己走。
「為什麼是自己?」王齊南問。
那人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王齊南思考了一會,報給李雲崇一個數字。
李雲崇聽到那個數字的時候還稍微驚訝了一下——這個男人如果不是自作聰明地認為他已經對成芸著迷,那就是孤注一擲了。
不過不管是哪一點,在那個年代,他敢爆出這樣的價格,膽子不可謂不大。
李雲崇答應了。
這些成芸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齊南後來找她一次。
深夜之中,王齊南穿著一條背心,臉上灰突突,只有一雙眼睛野狼一樣地亮。
他盯著成芸,一字一句地說:「以後得躲著了。」
成芸告訴他:「躲哪都是兩個人,我跟你一輩子。」
王齊南指著天上,那夜陰天,烏雲密佈,很快要下起大雨。
「老天看著呢,你騙我要被雷劈啊。」
她敲他的頭。
「好。」王齊南做了一番考慮,狠狠地吻她,「我去借點錢。」
「借錢?上哪借?」
王齊南摸著她的頭,難得脆弱,患得患失。「老子這麼窮,你跑了怎麼辦。這次我就不要臉了。」他深吸一口氣,狠道:「以後還他!」
「什麼?」她還是沒懂。
王齊南不再多說,親她,留下一句,「你等我。」
你等我。
你等我。
三個字飄到李雲崇的耳朵裡,笑出聲來。
「垃圾。」他最後評價。
王齊南被抓的時候,李雲崇正在家裡煲湯。
歸圓燉雞湯,四個小時的火候,安神養脾,活氣潤膚。
那時候正是嚴打高峰期,每天死死傷傷的大哥大佬不計其數,王齊南從被抓到入獄,檯面上沒有半點訊息。
一個月的時間,成芸消瘦得如同一支枯萎的花。
李雲崇把她接到家裡調養。
他一直都沒有告訴她有關王齊南的事情,他只告訴她,有些人的話,並不值得相信,不然你就在這等,看他會不會來找你。
成芸沒有聽見。
她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每次發呆的時候,李雲崇問她在想什麼,她都說她在想家,想東北的雪,想他們一起看過的白城的霧凇。
成芸躺在一張大床裡,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好像躺在羽毛之中的受傷的鳥。她把臉埋在枕頭裡,她最喜歡這個姿勢倒在王齊南健壯的胳膊中,掐他臂膀上的刺青,掐到他皮膚髮紅,忍不住斥她。
李雲崇站在門外看著。
鳥兒執著又脆弱。
美得驚人。
李雲崇並不知道自己在何時上了心。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隻偶然落到他的枝頭的療傷的野鳥,他已經習慣了。
試一試吧。半路撿的,不名貴的,被訓過的……也沒關係。
他跟自己說,給她次機會,試一試吧。
六個月後,王齊南死在獄中。
聽人說,王齊南死之前還得了病。或許是心病。
李雲崇不知道他死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是不是也想到家,想到東北的雪,想到他和那個女人一起看過的白城的霧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