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崇的憤怒來得始料未及。他氣得煙扔到一旁,直接站了起來。
他心中有火在燒。
他只承認憤怒,不承認嫉妒。
「你還有沒有點良心?你也知道你做公司會虧損,你怎麼不想想為什麼?多久了,我教了你多久了?你學會哪怕是一點沒有?捫心自問你到底有沒有認真過,我教的東西都去哪了?」
成芸安靜坐著。
她越安靜,他心裡的火燒得就越旺。
「十二年了成芸,十二年了!你吃過的虧都忘了麼?」
成芸微怔,語氣茫然,淡淡地問他:「我吃過什麼虧?」
李雲崇見她這樣,終於忍不住,用牙磨血似地念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王齊南。」
「啊……」成芸恍然,她點了點頭,「南哥……」她陷入回憶,半晌失笑,低聲說,「我有點記不清他的長相了……我就記著他兇……」
是真的兇,愛人愛得狠辣。生性的烈酒,興頭上恨不得拿刀剁了你。
李雲崇聽到她說她記不住王齊南的長相,稍稍寬心。
他沒有提醒她那個男人一頭板寸,斷了右眉。
李雲崇隔著那碗歸圓燉雞湯對她說:「當初你跟瘋子一樣,為了那個殺人犯,吃了多少苦。到頭來呢,他還不是走了。他給你帶來了什麼?人要有記性才行,你現在再回想以前,是不是覺得自己傻?」
成芸不語,李雲崇撥開雞湯,拉住她的手,骨瘦如柴的手。
「小芸,愛不是那樣的。那種愛帶來的除了傷害,什麼都沒有。」他說著,看到成芸蒼白的臉,難得的也激動起來。「我恨的,小芸,我很恨這些狗屁不是的人,他們這麼纏著你,這麼消耗你。你吃過那麼大的虧,為什麼不長記性,為什麼?」李雲崇恨鐵不成鋼似地說,「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什麼樣了!」
時間慢慢地流過,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噼裡啪啦地聲音搭在巨大的玻璃窗上,遠處雷聲陣陣。
成芸抬起頭。
先是看到了李雲崇微微鬆弛的脖頸,又看到他疲憊衰老的臉龐。
這些日子,他跟她一起熬著。
成芸反手握住他,說:「崇哥……」
「別這麼叫我。」
成芸抿了抿嘴,又道:「李雲崇,我跟王齊南……我們倆……」李雲崇眼皮微跳,時隔十二年,她再提起那個男人,聲音依舊帶情。
成芸有點哽咽,頓了好久,才鼓起一口氣迅速說:「這輩子,我跟南哥沒緣。可……」
正因為釋然,所以才經不住打顫。
「可那不是吃虧。」成芸看著李雲崇,唇角堅毅,眼裡有淚,但說什麼也不肯流下。「你誤會了,那不是吃虧。」
「我恨過老天。」忍了好久,十二年。到此成芸終於不自主地一抖,淚水流下。
只右邊,右眉右眼下,一滴直落到底。
乾乾脆脆的祭奠。
「但我沒恨過他。」成芸淚裡道,「南哥有情有義,我怎麼可能恨他。」
天外一聲雷。
真像那個血性男人的回應。
他無視另外一個人,只跟她說話。說思念,說再見,說過往那段路,謝謝你了。
雷聲在天際迴盪,慢慢地,塵埃落定。
那雷炸得李雲崇眼前一暈,太陽穴突突地跳。明明跟他沒關係。
等晃過了那一陣,眼前是成芸,她扶住了他。
她眼角還留著淚,人卻已不再悲傷。雷聲停,她彷彿真的送走了故人,留下的自己半點沒變,接下來的路還是一樣走。
她的瞳孔黑亮,亮得讓人好羨慕。
什麼都無所謂了,李雲崇想,她不去工作,不想上班,無法體會他的心,都無所謂了……
她得留下。
「小……」
還沒說完,成芸的手機響了。
是張導,成芸等了兩天的張導。
「成姐呀,我在這了,周東南沒回來啊。但是……」張導欲言又止,成芸說:「有什麼事,都告訴我。」
「那個……」張導要說什麼,旁邊忽然傳來另外一個男人嗚嗚亂叫的聲音,他說得很快,口音奇怪,成芸聽不懂內容,卻想起了他的聲音。那是周東南的哥哥,周東成。
他急,又憤怒,可人無害,連張導都不怕他了。她朝他大叫一聲:「你小點聲!我這說話呢!」
張導拿著手機遠離這個不明白事的人,跟成芸說:「成姐你別怪,他們家出了點事,這人比之前更有病了。」
「出事?」
「周東南好幾個月之前就走了,但是走之前他犯了病似的,放了一把火,把他們寨子的風雨橋給燒了。」
成芸手指一顫,「什麼?」
「他把風雨橋燒了,而且這人腦子是真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燒橋就燒橋,燒了一半還被梁給砸了,聽說後背都燒爛了,你說他笨不笨?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這幾年攢得錢全都花光,剛出院就跑沒影了。」
年輕的小姑娘在電話裡絮絮叨叨,像一隻叫不完的小家雀。李雲崇是強忍住,才沒有衝過去把電話砸了。
「我知道了。」成芸最後說。
掛電話之前,她又說:「你幫我告訴周東成……」
「告訴什麼?」
告訴什麼,張導在等,李雲崇也在等。
「算了。」成芸最後也沒出口,謝過張導,結束通話電話。
在城市的另外一個角落裡,一個人從警察局裡走出來,渾身淋著雨。外面早早等著的劉佳枝衝過去,把傘大半讓給他。
李雲崇緊緊盯著成芸的動作,她一動,他馬上說:
「你要幹什麼?」
杯弓蛇影。
成芸收拾起已經涼掉的雞湯,說:「找人。」
「你要去貴州?」
「不。」她摸著碗邊,抬眼說:「他還沒走啊。」
她如此篤定。
他還沒走。
你相信戀人之間是有感應的麼。
李雲崇再一次覺得眼前昏暗。
人生怪妙。
三年一小變,六年一大變,十二年,就是一個輪迴。
一切都回歸原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