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芸也笑了,「李雲崇,你別騙自己了。」
李雲崇沒了笑,成芸又說:「他死不了。你我死了,他也死不了。」
她再一次篤定,露出那樣的表情。
每一次她帶著這樣的表情說話時,都是準的。
好啊,好啊。
「你們到底商量好沒有。」成芸不再跟他討論周東南,往客廳走,「這麼多年我對你們的事情只有耳聞,知道的不多,你們做得嚴不嚴重,我怕到時候萬一——」
剛轉頭,一雙手就叉在她的脖子上。
萬念俱灰。
我幫你印證你的話。
你我死了,他也死不了。
她的脖子多細啊,好像秋日的蘆葦,又細又長,嬌嫩著。
成芸臉上漲紅,喉管卡住,呼吸困難。索命的厲鬼就在她面前看著她。
她渾身顫抖,血管慢慢顯現在她蒼白的臉上。
李雲崇忽然覺得這樣挺好,在這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一刻,他手裡還有一個女人。一個陪了他十幾年的女人。
何止挺好,簡直完美。
想到這,他又覺得自己是完全正確的。因為這一切都怪她,全都是她,把他的路拐彎了。否則當他在絕望之際回憶過往,怎麼除她之外別無一物。
她把他弄成這樣,她就得陪著他。
他手下更用力了。成芸的眼珠翻起,佈滿血絲,紅得如同上妝。她拼了最後一絲力氣,往後倒,李雲崇被她拉過去一些,退到茶几邊。成芸鬆開手,胡亂地擺動,摸到桌上擺著的紫砂茶壺,握緊,朝著李雲崇砸了過去。
一隻壺生生砸碎。
李雲崇一晃,鬆開了手。
「咳……咳咳!」成芸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地上有血,李雲崇的額頭上流下的。
「你瘋了!」成芸咬著牙,「李雲崇你瘋了!」
走廊盡頭站著個人。紅姨聽見了聲響,顫顫地從屋裡出來。「李先生啊……成小姐啊……」她微弱的聲音被李雲崇一聲大吼打斷了。
「滾——!給我滾出去!」
紅姨哆哆嗦嗦地要上樓。
「我說的是滾出去——!」
滾出去,從做了半生的地方滾出去——就像他一樣。
紅姨老淚縱橫,離開了。
「李雲崇!」成芸抓起一隻茶杯甩過去,茶杯刮到他的顴骨,避開了,碎一地。
「你發什麼瘋!」
李雲崇白髮散亂,血流一臉。
靜了,一切都靜了。
「我發瘋?」李雲崇慢慢點頭,「我是發瘋了。」他把自己頭髮撥弄整齊,成芸冷冷開口:「事情不可轉圜了?你辦法都想過了麼,有發瘋的功夫不如出去找找人。」
找人,找誰。
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要走了。」成芸拉了一下衣領,「估計很快就查到我這了。」
人已經走到玄關門口,忽然站住了。
女人總是有直覺。
對第一次,對最後一次。
屋外春風吹著,輕撫臉頰,好像在安慰她,勸說她,幫她憶起那段不可忘記的過去。
組成我身的,組成你心的。
成芸忽然轉頭,大步走回屋裡。
李雲崇平躺在沙發裡,血還沒有止住,他也不想止住,任由粘稠的血流在額上滑下。他聽見聲音,來不及睜眼,忽然感覺自己的頭被捧住了。
兩隻手,託著他的後腦。
成芸俯身吻住他。
雙唇相印,帶著血腥味。
他從來沒有離她這麼近過。
鬆開,她的手還捧著他,而他,早就忘了如何動作。
她有些急促的鼻息落在他的臉上,他專心致志地感受著。
「提防著點曹凱他們。」
李雲崇怔然。
她的眼睛裡還帶著沒有散盡的血絲。
水眸帶光,黑髮如火。
一如往昔。
「十二年,沒能照顧好你,對不起。」她低聲說,「崇哥,再見了。」
風停的一刻,恩仇俱忘。
起身,離去,這次她沒有再回頭。
兩天之後,成芸被捕。
往後的半個月時間裡,平泰公司被血洗一遍,涉及貪汙、受賄、欺詐,侵佔國有資產等等罪名,共有十幾名重要涉案人員,震驚全國。
案件足足審了大半年。
即便在最後,所有的案情都已經明瞭的時候,仍有一個人,至始至終都沒有供出主謀者——就算那個主謀者已經命喪黃泉。
李雲崇在成芸離開的那天,引毒自盡。
據說被發現的時候,他赤條條地躺在床上,身上只蓋著一件黑色的女士風衣。
風衣把他大半身子蓋住,好像親暱,又好像是在保護著什麼。
他死在二樓的客房,房間玻璃碎了,警察推門而入時,過堂風吹著窗簾一蕩一蕩。
沒有等到審判結束,劉佳枝已經辭掉了工作。
她覺得自己會無法接受結果。
因為投入的太多,劉佳枝有時甚至會產生「夢裡不知身是客」的錯覺,她經常夢見自己坐在凳子上,面對著鐵窗內那個蒼白的女人。
她不懂她為什麼不自首,為什麼不配合調查。可夢裡,她又覺得都懂。
感情太烈,窺得一角,已經傷人。
後來,她的爸爸勸慰她,不值得為了別人這樣。
「人想要往前走,就得學會認輸。」他如是說。
於是劉佳枝遠走海外,遊山玩水,不去關注這個案子。
可心底一直有一份惦念,牽扯著她,也鼓勵著她。
她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一個小鎮駐足,在這個只有數百人的鎮子裡,她安心了。
她要寫一本小說。
開啟首頁,看著窗外皚皚雪山,她提筆寫下楔子。
【人想要往前走,就得學會認輸。不肯認的那些,都已隨時光遠去了。】
只一句話的功夫,劉佳枝熱淚盈眶。
宣判的那一日,千里之外的榕江,一個訊號不太好的侗寨裡,有個男人在自家門口乾活。
他的手機震了,拿出來,低頭看簡訊。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對面在門口紡布的老婆婆喊他,才抬起頭。
她用侗語問他。
「阿南,好大歲數了,出去那麼久找老婆了沒?」
手機捏在手裡,幾欲碎了。
老婆婆手裡轉著紡車,悠閒地問:「啊,有老婆沒?」
阿南站起身,一身黑漆漆的侗族服飾,對襟敞開著。
他衝著老婆婆說:「嗯,已經有人要我了。」
老婆婆點頭,「好啊好啊,有人要好啊。」
他的手漸漸鬆了,手機揣回兜裡。
老婆婆接著八卦,「你老婆美不美啊?」
「很美的。」
老婆婆抬頭看他一眼,取笑說:「哎呦,看你成天板著臉,想到老婆就會笑了?不過你得多笑,冷不防笑一下,像哭一樣難看。」
阿南虛心接受批評,「噢。」
山裡陽光和煦,萬物靜長,老婆婆轉著車,轉得心裡舒暢,唱出一首大歌,與對面小樓下幹活的男人相得益彰,盪漾林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