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一會兒,羅令妤瞥目悄悄望來,與陸顯的目光對上。陸顯鬧了個大臉紅,更加窘迫。這位二郎絞盡腦汁,才想起一個話題:「表妹既然坐了一會兒了,可給我們評評理。」
羅令妤怕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忙說:「我不曾聽得兩位表哥說什麼。」
陸顯並不在意,溫聲:「一位公子幼時救了某位名門郎君一命,這位郎君感而報之,已報了十年之久。有人認為報恩已足夠,名門郎君該適可而止,為自己謀事。此郎卻認為合該一生為報。表妹認為哪個更有理?」
陸昀眉梢揚一下,也盯著羅令妤。
羅令妤腦中快速轉。
其實她真沒有聽明白兩位表哥在吵什麼,陸二郎現在一說,羅令妤本能覺得那個想一生報恩的人是陸二郎,而想半途而止的是陸三郎。羅令妤自己被陸昀戲弄過,雖然仍期待婚嫁,卻對陸三郎的人品不敢苟同。此時以為陸三郎想半途而廢,羅令妤在心中把陸昀鄙視一通。
然她面上不顯,反而柔聲道:「兩位表哥年長我許多,歷過的事也比我多,當是各有各的思量。我不知前因後果,若貿然提出建議,實在是貽笑大方,丟人無比。二位表哥不妨站在對方立場多想想,也許能達成和解。」
陸顯訝然,看羅令妤的目光亮了些。
陸昀同樣意外地多看羅令妤一眼。
其實陸顯那問題不過是強行找話題,任何女郎被問這個問題,想不得罪任何一個人,必然會兩方都誇一番。羅令妤她沒有誇,她從自己的角度實事求是。這個新奇的答案,明顯讓一旁的陸二郎驚豔無比。
陸昀看眼陸顯,再看眼羅令妤,心中鄙夷:真是葷素不忌。
陸昀起身,跟陸二郎敷衍稱要回去換藥,他先走一步。陸顯明知道陸昀在應付自己,但當著羅表妹的話也不好說什麼。就見陸昀颯颯然走過,長袖垂地。
陸昀出了門,穿上履。下臺階時,羅令妤又偷偷看他。
陸昀一頓,長袖拂過羅令妤身邊時,他忽而傾身,秀逸的臉朝羅令妤靠去。湊在她耳邊,他輕輕說了幾個字,聲如青玉撞擊。
從屋中的陸顯角度看去,陸昀的臉幾乎與羅表妹的臉貼上,女郎的面容紅得似燒。陸顯當即不悅,開口提醒:「三郎,你忘了跟我的保證了麼?莫要戲弄表妹!」
以前三郎也不曾這樣對待過府上表妹,為何現在這般放縱本性?
陸昀起身,大笑出聲。他一點兒沒有往日高山冰雪的冷傲樣,戲謔的眼神撩羅令妤一把後,隨意地跟後面的陸顯擺了擺手:「知道知道。大和尚不要念經。」
陸顯:「……」
羅令妤噗嗤一笑,然後快速收起笑容。繼續低頭烹茶,羅令妤心中微甜。因方才陸昀俯身,與她耳語八字——花前月下,不見不散。
羅令妤心中微微驚喜:她便知她這般好看,三表哥不會有眼無珠。
陸三郎終於給機會了。
羅令妤人還在陸顯屋廊下,心卻已經飄遠。她思忖如何打扮,如何說話,何時去約見三郎……只消她能嫁給陸三郎,自己和妹妹捉襟見肘的生活就可以結束了。畢竟羅令妤到了建業後才知道——她帶來的那點銀子,根本用不了多久。
建業的郎君和女郎們,好奢之風,乃她生平僅見。
……
陸昀只說「花前月下」,沒提具體時辰。羅令妤想了半天,覺得他指的該是離他住處「清院」極近的、她上次出醜的那片花林,至於「月下」,那時辰就太寬泛了。實在無法,為了給表哥一個好印象,羅令妤傍晚過後稍微矜持了半個時辰,就出門了。
陸三郎到了花林深處,遠遠一望。女郎著鵝黃色的豎條紋襉裙,披帛輕薄,腳踩鳳頭履。明月下清風吹拂,她手無意識地撫摸耳下玉鐺,眉心微蹙。此般麗人,衣揚人美,恍若林中妖精。
陸昀在一剎那間,心停了一下。
羅令妤低著頭,不安地想那位三表哥是不是真的與她相約在此。此年代男女私會不是大事,羅令妤是怕自己誤解丟臉……陸三郎對她忽冷忽熱。時辰漸晚,仍不見人,羅令妤心裡愈發不安。她皺著眉,打算離去了。
就這麼一動,身後樹邊伸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向後一擁。羅令妤才要尖叫,另一隻手不慌不忙地伸出,捂住了她的嘴。她身子被一轉壓在了樹上,花簌簌落,羅令妤渾身僵硬滿心驚懼時,聽到男聲低啞笑道:「別慌,是我。」
陸昀!
羅令妤抬目,果然與那雙明亮好看的眼睛對上。捂她嘴的手放下,羅令妤不再試圖掙扎,她的心仍跳得厲害,面孔緋紅。她驚疑不定地望著壓著她、將她幾乎摟抱在懷裡的陸三郎:此郎眉目間神采風流輕浮,與平日他那傲然不理人的樣子完全不同。
到底哪個才是他?
羅令妤眼波橫飛,小聲嗔一聲:「表哥,你嚇到我了。」
陸昀輕笑。
笑聲讓她臉更燥了。
他的臉靠過來,在她頸肩輕輕嗅了一下。羅令妤渾身更加僵,他的臉與她幾乎貼著,長髮撩她面。羅令妤指甲用力地掐著手心,才能剋制住自己推人的衝動——
這可是她相中的最適合婚嫁的郎君啊。
人家好不容易主動一次,她瘋了才推。
陸昀臉與她微蹭,蹭得她心軟腿軟。他低聲問:「下午給我喝的茶,和你送的酥糕香味相同?」
羅令妤鎮定道:「是我加了自己調的香露。表哥如果喜歡,我回頭送表哥一瓶。」
陸昀的笑聲磨著她的耳,囈語一般:「喜歡啊。」
那個飄飄的「啊」,讓羅令妤心上被羽毛拂過般癢。郎君的手指扣著她的腰肢,男郎平坦的胸膛與她胸前飽滿相貼,他的臉再埋下,於她頸肩碾磨。那絲絲戰慄感,爬上羅令妤的脊背。她大腦空白,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在這時自己該說什麼。
陸昀目光微諷:到這個時候居然還不反抗?他真是小看了這個表妹。
他手摸上她瓷玉一樣的面頰,臉側過,目中含情地盯著她的唇。羅令妤呆一下,立即明白他想做什麼了。她睫毛顫一下後,閉上了眼,臉頰被灼熱的風拂著,更加滾燙。她心臟咚咚跳聲如雷,身子顫抖……
然而良久良久,下一步遲遲不到。
羅令妤頗意外地睜開眼。
陸昀面無表情:「你就是這樣勾搭男人的?我陸府的郎君,從我二哥到我,你倒是一個也不放過。但是教你個乖,光是傻站如木頭,動也不動,要不是看中你美色,沒有男人會心動的。」
「表妹,以色侍人,人薄之。」
夜間時刻,窗楹下懸著羊角風燈、紅紗燈等,風一吹,燈便與鐵馬撞擊聲交織一處,叮咣作響。隔著數道青色、月色帷帳簾子,裡頭的樂曲聲、男女說笑聲,便追著簾縫兒,絲絲縷縷地飄將了出來。
設宴設席,僕從侍女們都在外相候。屋中的絲竹管絃聲不是樂工所彈,而是屋中那些貴族男女們親自操持。此年代的貴族男女才藝傍身,以演奏自己所編曲章為「雅」。這樂曲不會讓下人觀賞,他們自己互相欣賞評價,當個樂子。
除了奏樂的,屋中還有玩投壺的、射覆的,有作畫的、談詩的,下雙陸的、走圍棋的。年輕郎君和女郎們或坐或站,或聚或獨,皆是自得其樂。
韓氏女歸家,特設宴相送,此夜男女盡歡,韓氏女與王娘子說了幾句話,話題轉到羅令妤身上,二女不覺在人群中梭巡那女郎的身形。當她們看到一案上置一織錦棋盤,羅氏女與另一女郎對坐,白象與烏犀皆放於手中。許是棋局精彩,站於一旁旁觀的男女人數皆是不少。
羅令妤眉目輕垂,雲鬢挽挽,燈火柔和光輝落於其身。
陸家郎君們的眼睛、周圍女郎們的注意,盡落在她身上。
韓氏女語氣微酸:「這個羅妹妹,人長得美,會的東西,未免也太多了些。」
王氏女心情複雜道:「聽聞她生於汝陽,家裡也曾是大族。汝陽靠近北國,北國士族的技藝向來勝過我南國,想她幼時便學得極雜極多吧。我等不如她。」
南國好奢之風是建國後逐漸形成,然比起士族的底蘊,南國多比不過北國。不過近年來隨著好奢之風盛行,南國在建業的世家名門們,底蘊也漸漸追上北國了,更有穩穩壓一頭之勢。
韓氏女酸酸道:「是啊,我不如她。她今日尚且只在陸家展露風采,已讓郎君們看得神魂顛倒。也就陸家沒女郎,出門玩耍的人少……不然她若是出了陸家門,滿建業,過不了多久,都會傳遍羅氏女的美名了。」
「難道我建業的名門女郎,會輸給一個鄉下來的鄉巴佬?」
王氏女微一恍神,道:「陳大儒府上的陳娘子,也許能和此女平分秋色。」
聽王氏女如此說,韓氏女腦中浮現出了一個女郎的身形。她撇了下嘴,不悅地側了臉。陳大儒府上的陳娘子啊……她心想陸三郎風采如斯,陳娘子明明傾慕陸昀表哥多年,還裝作一副清高模樣,瞧不起她們這些住在陸家的表小姐們,似還等著陸昀表哥湊過去討她歡心一般。三表哥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