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聽得羅令妤侃侃而談,聲音清脆似玉落。帳外眾人圍著陸昶說話,亂糟糟的。
後堂帳中的窗欞被輕輕支起,兩位郎君的身形輕輕一閃。打發掉院裡這處的僕從,劉俶看支窗的陸昀唇角翹了下,他走過去,也聽到帳中女郎的聲音。陸昀和劉俶一同看去,屏風擋著,隱約看得立著的女子身形纖濃有度,看不清臉。
兩位郎君側耳傾聽,將帳中羅令妤反駁陸夫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劉俶詫異無比,不是說這位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表妹嗎?一般的可憐表妹,敢跟當家主母這麼叫板?
陸昀低頭笑,目中流光瀲灩,嘖了一聲。
帳中,羅令妤的話終於到了尾聲:「……由是,縱我有錯,錯也不全在我。」
半晌,只聽得陸夫人呼吸沉重,顯然被氣得不輕。好一會兒,陸夫人才道:「羅娘子好口才。非要拉著我到帳子裡說話,原來不光是顧忌我的面子,還顧忌你自己的面子。」
羅令妤忐忑地低下頭。她也不想反抗陸夫人啊,只是她不能扮軟弱。一朝軟弱,她就不可能強回去了。
陸夫人是不可能喜歡她的,她只有、只有——
外頭忽傳來女子高聲笑:「你們一個個都站在這裡罰站呢?令妤呢,她怎麼不在?設了宴,東道主卻不出面?」
帳中的陸夫人當即眉心一跳,聽出了此女的聲音——陸英。
陸老夫人唯一的女兒,陸夫人的小姑子,羅令妤的大伯母。
陸英身份這麼多,是給羅令妤撐腰來了。
陸夫人的臉色陰晴不定地看向面前站立嫻雅的女郎,她張口正要問羅令妤是不是讓人去請陸英了,就聽得外頭一個女郎聲音——「伯母,羅妹妹不是東道主,我才是。」
是王氏女跟陸英的解釋。
陸夫人目光當即一顫,看向羅令妤。
羅令妤伏身:「我不是東道主。夫人,我們出去見伯母吧?」
陸夫人:「……」
那麼,這出鬧劇,竟是她從頭到尾誤會羅令妤了?羅令妤卻沒在外頭說……還是給了她面子?
……
羅令妤抬起頭,額上因緊張出了些汗。但她唇角翹著,自得於自己搞定了這場衝突。扶著陸夫人出去時,羅令妤目光隨意一瞥,忽然僵了一下,與窗外含笑的一雙眼對視。
那雙眼一閃而過,但羅令妤被驚得大腦空白。
她不會認錯的,有那麼好看的眼睛的人,她就認識一個陸三郎——陸昀偷窺她?!
關心她還是看她笑話啊?!
到大堂上,眾多郎君女郎圍著小可憐般的陸四郎陸昶說話。一群大人中,羅令妤隱約看到自己的妹妹在裡頭跳了幾下,小臉玉瑩。然羅雲嫿小娘子個子太小,羅令妤根本看不清,目光就放到了笑望著她和陸家大夫人的陸英。
陸英著一身藍灰色的缺骻袍,長靿靴,梳著兩博鬢。衣裝是便於出行的建業流行女服,妝容卻是眉心點硃紅,鬢角髮尾過耳。陸英被小輩們請安,再回頭看陸夫人和羅令妤,她那烏髮間金色、翠色的葉飾給她一身的英氣添許多少婦嫵媚感。
陸英這一身打扮,看起來……就是特別會玩的。
羅令妤伏身,請安請得情真意切:「大伯母安好!」
丈夫早亡,兒子又四處遊學,陸英一人回到孃家建業陸家,常日腳不沾家,在外到處玩耍。就連侄女羅令妤來家裡做客,也沒見陸英多照顧。陸英這作風,被恪守禮規的陸家大夫人不喜;陸夫人整日坐在家裡不出門,陸英也是撇嘴嫌棄。姑嫂二人性情不相投,平時很少湊一起。此夜要不是羅雲嫿小娘子趕巧叫來陸英救急,陸英才不會跟自己這位嫂嫂多說話。
陸英笑眯眯:「大嫂跟令妤在裡頭說什麼呢?」
陸夫人沉著氣:「一些閒話而已。」
羅令妤看兩人氣場不和,連忙笑著開口轉移話題:「伯母打外面回來麼?是去騎馬了麼?」
陸英:「打馬球,晚上貪杯多喝了幾盞酒,才回來晚了,錯過了令妤你們這小宴。不然我也是要來玩玩的。改日我帶令妤你打馬球去。」
羅令妤面上的笑略微僵硬了一下:打馬球?還是算了吧……這恐怕是她少有不擅長的了。
陸夫人嗤笑:「難為你還記得你有這麼位侄女。」她目光從羅令妤美豔無比的面上掃過,剛被氣了一肚子,再加上她本就不喜歡這兩人,讓她語氣分外不好聽,「賓至如歸,真是不當自己是外人。」
陸英不以為然:「這本來就是我家。不服氣你跟我母親說去。」
陸夫人被弄得說不出話,唇抖了一下。
因為陸夫人的攪和、陸英的到來,這場小宴虎頭狗尾,結束得太匆忙。參宴的人心情都不甚好,郎君們告別後,女郎們心裡也在默想明日就告辭回自己家去,陸家有陸夫人,暫時不想來討嫌了。看得表小姐們各自臉色,陸夫人心裡微後悔,覺自己似乎得罪了一些世家。因著這層後悔,當羅令妤提出要親自送陸夫人和陸英回去時,陸夫人就沒再反駁了。
羅令妤送兩位婦人回去,卻是吃力不討好。
陸夫人和陸英不對付之餘,便喜拿羅令妤來說話。一路回去,陸夫人和陸英同行時,為了壓這位小姑,陸夫人林林總總,諷刺了一通陸英對前來投奔的侄女不問不管,說什麼北國和南國可不同,汝陽和建業也不一樣。再說今日造成的這種種誤會,都是陸英慣的。
陸英面色微訕,因她對羅令妤的感情確實不深,她願意讓羅令妤姐妹來陸家投奔,是看在亡夫的面上。陸夫人說她不管羅令妤,是真沒說錯。陸英其實不知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麼,羅令妤又做了什麼,被陸夫人牽著話時,她的氣勢就不那麼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