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雲許舟拿起來,只草草掠了幾眼,便憤怒地放下卷宗,出去捉拿兇徒。
不忍卒讀。
雲許洋是抱著一種怎樣的心態,重複地觀看這一頁呢?
桑不近倒抽了一口涼氣:「難道,他正是兇手!」
身為桑州王世子,桑不近平日難免也會接觸一些刑事案件,他知道一些窮兇極惡的歹徒喜歡反覆地回味他們作下的惡事,從中得到變態的滿足感。
桑遠遠輕輕搖了下頭:「他沒有這個能力。」
雲許洋雖有靈隱境二重天的修為,但他下肢沒有知覺,行動必須依靠木輪椅,身體十分孱弱,並沒有能力制住一個抵死掙扎的女子。
幽無命只站在一旁,抱著手冷笑,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桑不近知道找他商量完全是扯淡,他只會說——‘殺掉就好咯。’
桑遠遠思忖片刻,道:「方才我見幽無命一直盯著那捲宗,神色有異,便故意把話說得重了些,刺激雲許洋。若他的心理當真有什麼毛病的話,今夜,估計坐不住。」
說話時,雲許舟駕著雪橇回來了。
她神色悲憤抑鬱:「線索又被毀了!到底是誰在替這兇徒打掩護,當真是可惡至極!」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桑不近與桑遠遠對視一眼。
雲許舟長吸一口氣:「小洋怎麼樣?」
桑不近將冰木盒遞給了她:「他已睡下了,體內的病因,正是此物,你可認得?」
雲許舟認真察看片刻,搖搖頭,喚來侍衛統領,將這裝了赤色細絲的冰木盒送至御醫館。
「那樁兇案,」桑不近看了雲許舟一會兒,鄭重道,「也許,已經有線索了。」
雲許舟:「哦?!」
一炷香之後,雲許舟帶著一隊侍衛,跟隨桑不近等人,隱在了王宮外的雪地中。
「兇徒怎敢在我王宮附近行兇?」雲許舟納悶不已。
桑不近目光復雜:「你且等待,我倒但願猜測有誤。」
雲許舟慢慢皺起了眉頭。
約摸到了二更天。
忽見一團影子從側門掠了出來,行動迅捷,向著南面飛速行去。
一個身強體壯的高階侍衛,揹著一個腿腳有疾的孱弱身影。
桑不近捂住了雲許舟的嘴。
「噓。」
雲許舟眼神震驚,半晌,輕輕點了下頭。
「小洋他……大半夜……去哪。」她頗有些失神地喃喃道。
「看看就知道咯。」幽無命一臉無所謂。
雲許舟一行遠遠地吊在雲許洋後方,很快便到了一處普普通通的院子外。
雲許洋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陰鷙:「雲二,弄醒他。」
侍衛雲二開始用腳踹門。
不多時,院中傳出罵罵咧咧的聲音,在院門被拉開之前,侍衛揹著雲許洋,隱到了後巷。
一個精瘦健壯的中年男人拉開了門,見左右無人,氣得狠狠在門上踹了好幾腳。
屋簷下放著行頭,幽無命眯著眼看了看,輕笑出聲:「是個鎖匠。」
所以可以輕易闖進少女的閨房,將人擄走。
雲許舟面寒如霜。
片刻之後,雲許洋又讓雲二踹了一次門。
鎖匠終於睡不著了。他披上一件全身遮得嚴嚴實實的蓑衣,小心翼翼地出了門。
雲許洋尾隨著鎖匠,雲許舟尾隨著雲許洋。
半個時辰之後,鎖匠成功潛入一戶人家中,扛了個昏迷不醒的纖細女子出來。
待鎖匠離開,雲二將雲許洋放在樹下,輕身掠進那戶人家中,替鎖匠清除了所有痕跡。
雲許舟的眼淚潺潺而下。
她笑著說道:「雲二是我娘一手調教出來的,自小,我便跟著他學習尋蹤覓跡之術……我讓他保護小弟教導小弟,不是讓他替他做這種事的啊!難怪,我一點線索也查不到。」
一行人悄悄追著鎖匠,來到城南一間僻靜廢棄的空置磨坊。
雲許洋讓雲二停在了窗邊,他顫著雙手,抓住窗欞,一雙眼睛睜得渾圓,額角迸出興奮的青筋,大口喘著氣,死死盯住屋內。
「上啊,上啊……」他用氣音說道。
他渾然不知自己的姐姐已悄悄站在了身後。
磨坊中,鎖匠取出一把鐵錐,獰笑著,拍醒了少女。
「打,打,先踹她頭,再……」
桑遠遠已按捺不住了。
她手一揚,只見一朵蔫不拉嘰的大臉花直通通呼向雲許洋,砸在他那張白皙漂亮的臉蛋上,將他從侍衛雲二的背上砸到了雪地裡。
雲許洋震驚地轉頭,便看見雲許舟正正站在身後,淚流滿面。
「姐!」雲許洋嚇得喉嚨痙攣。
「小、弟。」
侍衛雲二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一句也不敢為自己分辯。
桑遠遠一個箭步跳進了磨坊,一朵大臉花兜頭砸向正要行兇的鎖匠,兩條海帶飛旋而上,將他的手腳束得無法動彈。
花盤死死粘住他的臉,青色凝露滲出,堵住口鼻。
鎖匠痛苦地掙扎,很快動靜就小了下去。
幽無命輕輕從後方環上前,抓住桑遠遠的肩,躬身覆在她耳畔,聲音帶著笑:「這樣死太便宜他了。他做下的這些事,夠得上雲州的冰凌遲,聽說命大的人能撐個三五天呢。」
桑遠遠散掉了大臉花。
她回過頭,無辜地看著幽無命:「那我給他補了那麼多靈蘊,豈不是可以撐得更久?」
幽無命眯著眼笑,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小桑果,你就是個黑心果!」
雲許舟帶來的侍衛衝進磨坊,拖走了奄奄一息地吐泡泡的鎖匠。
癱在地上的雲許洋終於恍然回神,「姐!我,我,我與雲二,已成功逮到兇徒了!對,今夜,忽然,想到了線索,我就叫上雲二追了出來,逮他個人證物證俱全!」
「閉嘴。」雲許舟淡聲道,「我什麼都看見了。」
雲許洋見姐姐面如死灰,心知不妙,連忙流淚哀求:「姐,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我只是心裡太苦,太累了,我活得生不如死啊姐……前些日子,無意看到了一次兇案現場,我,我發現看著那可憐的女子,能讓我稍微得到一點點安慰……我什麼也沒做,真的,我沒有殺人,殺人的是那個鎖匠!」
雲許舟捂住了額頭,身形不穩:「雲許洋,你太讓我失望了!」
「姐!這並不都是我的錯!你以為你就沒有責任嗎!」雲許洋哭訴,「我身子弱,我有病,我還有腿疾,為什麼偏要我當王啊!我哪裡像一個王了我,啊?平時管事的是你,誰都只聽你一個人的話,我這個王,做得好生憋屈啊!」
雲許舟痛苦地搖著頭:「不,小弟,當初我問過你意見的,是你自己……」
雲許洋麵色猙獰:「是!是我自己要做雲州王的,可我要的是這樣的膿包王嗎!全天下,都在笑話我,沒有一個人瞧得起我!我的好姐姐,你明明就做著雲州王的事情,享受著做主君的一切,可是為了不叫人說閒話,非要拿我這個弟弟做擋箭牌!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心裡的多苦啊?啊?!」
雲許舟深吸一口氣,所有痛苦和悲憤在她美麗的面龐上隱去,她淡淡地說道:「藉口。父王當初亦是重病之身接掌了王位,與你有何區別,我不曾記得你哪裡有分毫看輕了父王。」
雲許洋嘴唇顫抖,道:「反正,你我相依為命,我的錯,你都有責任,是你沒有好好照顧我,我的錯,你都有一半!」
雲許舟點點頭,神色更加冷靜。
她垂下頭,吩咐左右:「今日之事,不得向外洩露半個字。將雲州王請入天牢,一個月後,我親自宣佈主君病逝的訊息。」
雲許洋眼眶震顫:「姐姐,你不能這樣對我,姐姐!姐姐——」
「我不會殺你,」雲許舟的眼神猶如深海,「日後,但凡有方法可以解這血脈之疾,我會用你來試藥,自求多福吧。帶走。」
她立地原地,看著雲許洋和雲二被押走。鎖匠已被大臉花折騰得奄奄一息,侍衛們拖走了他,將少女送回家。
看著這些人一個個消失在視野,雲許舟吐一口長氣,像被抽掉了骨頭。
她的身形一晃,又一晃。
在她倒下之前,桑不近疾走一步,扶住了她。
雲許舟撲在桑不近的肩上,整張臉埋了進去,壓抑著的沉悶哭聲不斷溢位,像是受了重傷的野獸。
好半晌,桑不近終於低低地說了一句。
「別怕,日後你有我。」
桑遠遠也走上前,輕輕拍著雲許舟的背。
「是我沒教好小洋……」沙啞的聲音溢位來,痛入骨髓,「小時候,他把一些小動物折磨死,我不忍心重罰他,只是再不讓他碰到它們,我以為,我以為長大了懂事了就好了……如果我不這麼忙,是不是小洋就不會走上歪路?」
雲許舟抬起通紅的眼睛。
「不,很多東西,是天生的。」桑不近低低地道,「烙在骨髓深處,永遠不會改變。救不了的,這種人,要麼殺了,要麼永遠關起來。」
他這般說著,卻是抬起眼睛,盯住了不遠處的幽無命。
這一次,幽無命並沒有和他針鋒相對。
幽無命看起來有些失神,精緻的唇角時不時輕輕扯一下,似笑非笑。
桑遠遠悄悄拉住了他的手。
她輕聲對他說:「你有我啊,我就是關你的鞘。」
他慢慢垂下眼睛,眸色幽深。
「好。」他說。
四個人沉默著,回到雲王宮。
剛剛踏進內廷,便見一群鬢髮凌亂的男女迎面撲過來,個個滿面興奮。
領頭的是位頭髮灰白的女醫,她顧不得行禮,急急抓住了雲許舟的手,一雙眼睛在風雪中熠熠生輝,高聲喊道:「攝政王!有希望了!主君有希望了!病因,我們已經查清啦!五百年的詛咒,原來,原來!」
激動之下,她竟是暈在了雲許舟懷裡。
雲許舟神色怔愣。
這一刻,她已不知等待了多少年,不曾想,它竟是發生在這樣一個夜裡。
她面色依舊淡然,緩緩轉動眼眸,遙望天牢方向。
「御醫長太激動了。」另一位年長的男醫上前來,衝著雲許舟施了禮,道,「那赤色細蟲,乃是東州東海湖中,一種鹽蚌的寄生蟲類!主君體內的病源,是以特異手段注入了靈蘊的蚌蟲,做成了靈蠱,經血脈代代傳遞,遇陽則發,遇陰則匿!」
雲許舟輕輕點頭:「所以,雲氏每一個王族,血脈之中都染了靈蠱,一旦誕生男孩,便會在他骨血中發作。包括我。」
眾御醫含著熱淚,齊聲道:「我等定會竭盡全力,尋求祛病之法!」
目送御醫離去,雲許舟緩緩轉頭,看向桑不近三人:「諸位,可願隨我喬裝走一趟東州?!」
桑不近毫不猶豫地點頭:「自然!」
幽無命唇角浮起了陰沉笑意。
「皇甫俊,等急了吧,彆著急,這就帶著大禮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