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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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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偏僻冷寂,少有人來,路上的積雪也沒人清掃。明華裳一腳踩下去,雪足足沒到小腿,她不為所動,依然大步往記憶中的院落走去。

招財追在後面,吃力地跟上她的腳步:「娘子,您這是要做什麼?」

明華裳不說話,前面就是夢中被貶謫的偏院了,她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用力推開院門。

裡面蓋著積雪,開門並不容易,明華裳使出吃奶的勁,才將門推開一條縫隙。招財在後面看著乾著急,連忙上前幫她推門:「娘子,您怎麼想起來這種地方?您要是喜歡,我這就叫小廝過來掃雪,您可小心,別摔了。」

明華裳沒空理會招財喋喋不休的話,她盯著面前的景象,已經失去語言能力。

正月冬寒,院中沒有任何綠意,唯有一棵樹光禿禿立在窗前。雖然和夢中景象大相徑庭,但明華裳已經從樹幹中認出熟悉的痕跡。

沒錯,就是這裡,她清晰記得她在夢中搖桂花,曾在樹幹上看到一塊碗口大的疤,傷疤的大小、位置和夢中分毫不差。還有院子中的擺設、房屋模樣……

明華裳肩膀頹然一鬆。她知道再無僥倖,她這些年被鎮國公捧在手心,從未踏足過這麼偏僻的冷院。如果夢是她胡亂編出來的,那她怎麼可能未卜先知,連院裡桂花樹上的疤痕、房屋朝向都原原本本夢到?

那個夢不是胡思亂想,而是真的,或者說,那是一個預知夢。

身後招財還絮絮叨叨要叫人來掃雪,明華裳呼了口濁氣,輕聲說:「不用了。」

招財沒聽清,湊近了問:「什麼?」

「不用叫人來了,怪興師動眾的。」明華裳轉身,提著斗篷,搖搖晃晃往延壽堂走去,「時辰該晚了,快點去給祖母請安吧。」

招財忙扶到明華裳身邊,將她的毛領拉緊:「娘子,不用急,您是國公爺唯一的女兒,明家的掌上明珠,請安早些晚些又有什麼妨礙?您慢些走,別感染了風寒。您要是喜歡那棵桂花樹,奴婢這就讓人移植到咱們院裡去。」

「可別。」明華裳忙止住招財的話,幽幽道,「招財,你以後也收斂些,別整日把仗勢欺人的話掛在嘴邊。」

招財被說的一愣:「仗勢欺人?不過是些尋常事,哪算仗勢欺人?」

明華裳淺淺搖頭,並不多說。現在她是鎮國公府名貴的龍鳳胎,請安晚去些、說話跋扈些沒人惦記,一旦她被揭穿是假的,那尋常事就會變成奪命符。

明華裳至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何時,何地,通過何物,背後何人,全無頭緒。她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引得對方要殺她而後快呢?

哦對了,她記得夢中蘇雨霽是十七歲回來的,她和蘇雨霽同歲,今年十六,也就是說,最多還有一年,她就要一命嗚呼了。

明華裳心疼地搓了搓自己的臉,她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混吃等死的廢物,平生十六年能躺就躺,從不和人相爭,唯一得罪過的大概就是教她琴棋書畫、針黹女紅的師父。有什麼仇怨商量一下不行嗎,為什麼要殺她?

明華裳懷著這種痛心,一臉怏怏地走入延壽堂。上房裡的丫鬟瞧見明華裳來了,忙迎出來,熱絡地幫她打簾子:「二娘子,您總算來了,老夫人唸叨了好幾次呢。呦,娘子手怎麼凍紅了,快裡面請。」

屋裡,明妤跪坐在榻邊幫老夫人捶腿,明妁依偎在三夫人懷裡撒嬌,瞧見明華裳來了,她冷哼一聲,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明華裳解下沾了雪水的斗篷,站定後一一給屋裡眾人行禮:「我來遲了,給祖母、二嬸、三嬸請安。大姐、三妹安好。」

鎮國公老夫人淡淡朝明華裳掃了一眼,便收回眸子,波瀾不驚道:「坐吧。下面人怎麼伺候的,二孃手怎麼都凍紅了?」

明華裳雖然是鎮國公唯一的女兒,但因為如今明家還未分家,她和二房三房的姐妹一起排序,序齒為二。

招財立刻跪下請罪,明華裳道:「回稟祖母,不怪她們,是我路上看到雪,貪玩逗留了一會。都怪孫女頑劣,和她們無關。」

這是長子膝下僅存的女兒,還一出生就沒了母親,明老夫人也不好怎麼管,便道:「既然你求情那就算了。抱琴,取手爐來,給二娘子暖手。」

抱琴行禮,施施然退下,很快就捧了一個鎏金葡萄花鳥紋手爐回來,溫順地跪在明華裳身邊:「二娘子,請抬手。」

明華裳看著祖母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再想想自己四個丫頭的名字,招財進寶、吉祥如意,深深替沒文化的自己嘆了口氣。

明華裳抬起手指,抱琴奉著手爐上前,輕柔按摩明華裳因為寒冷而微有僵硬的手指。明華裳其實特別想說別麻煩了,直接倒一杯熱茶給她不就行了,但當著祖母的面,她不敢這麼粗野,默默忍受著丫鬟文雅細緻的侍奉。

明華裳進來前屋裡就在談話,現在眾人再度坐定,二房夫人趙氏忙不迭撿起先前的話題:「阿孃,聽說過兩天太平公主要在飛紅園設宴,王孫公子都要出席。我們家三個女兒都未嫁,阿孃,您看這飛紅宴……」

二夫人趙氏說完,不止二房嫡女明妤停下動作,三房那對母女也抬起頭,定定看向明老夫人,期待全在不言中。

太平公主是如今最得意的公主。她是女皇唯一的女兒,又是武家的兒媳,出入宮闈,風光無兩,連皇儲、皇儲妃都遠遠不及。她設宴,李唐宗室的人不敢不捧場,武家那邊諸王、諸郡王也會出席,可以說是洛陽女兒們最理想的擇婿場合。

二房嫡女明妤今年十七,三房的明妁小些,也十三了,都在議親的黃金期。如果能去太平公主的飛紅宴,得到某位王孫公子的親眼,一舉飛入帝王家,那後半輩子就穩妥了。

四雙眼睛目光灼灼,焦急等著明老夫人發話,連丫鬟們都豎起耳朵偷聽。在場中,恐怕唯有明華裳對相親宴,哦不是,飛紅宴沒有興趣。

她明年就要死了,談什麼婚姻大事?嫁入皇家能幫她保命嗎?

並不能,說不定還會死得更快。如今女皇年邁,朝中關於太子姓武還是姓李一直爭論不休,女皇對此從未明確表態。要是一不小心嫁錯了人,別說榮華富貴了,恐怕全家族的命都要填進去。

顯然明老夫人也想到了此事,她經歷過垂拱年間的腥風血雨,對那段一言不合就殺頭流放的歲月心有餘悸。如今女皇年邁,大周朝又走到一個關鍵點,誰知道接下來命運會眷顧哪一方呢?

在局勢明朗前,明老夫人並不願意過早押注,然而太平公主的邀帖送過來是抬舉,誰敢不去?

明老夫人略有些為難,她掃了眼認真看指甲、完全沒有上進之心的明華裳,轉眼間拿定了主意:「承蒙太平殿下看得起,給明家送了帖子。但飛紅園山路狹窄,車馬難行,郎君們騎馬就罷了,女眷實在不方便。」

二房、三房聽到這裡,都露出遺憾之色,知道飛紅宴她們是去不成了。沒想到緊接著明老夫人話鋒一轉,說:「二郎弓馬嫻熟,素有才名,正好去宴會上認識幾個朋友。二孃,你和你兄長一起去吧。」

明華裳怔了怔,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

也是巧了,明老夫人剛剛提到二郎,門外便傳來丫鬟欣喜的稟報聲:「老夫人,二郎君來了。」

門簾掀開,寒風捲著飛雪湧入,吹散一室沉悶的暖香。明華裳回頭,看到雕花隔窗後越過一道挺拔的緋紅身影,一雙修長無暇的手挽起琉璃簾,指尖竟比燒成冰裂紋的琉璃珠還要瑩潤。

五光十色的琉璃珠叮咚碰撞,清響不斷,豔麗的珠簾襯得後面那張臉越發欺霜賽雪,彷彿一尊白玉外面鍍了金邊,烏黑的眸子淡淡一掃,便是滿堂清輝,無邊顏色。

少年沒管室內像凝固了一樣的視線,他放下珠簾,對上首明老夫人微微拱手:「孫兒華章給祖母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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