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明華裳儘可每月幹最清閒的活,領最穩定的工資,換個地方混吃等死。別人問起來,她就能自豪地說,我上面有人。
多麼美好的願景,只要她拿到地級評級,這些就是觸手可及的未來。
明華裳想到這裡,笑容越發真誠了。她自覺非常懂事,完美迎合上司的心,沒想到明華章又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情緒,說:「鬧鬼一事影響惡劣,要儘快肅清流言,安穩民心。先去隗宅查訪吧,外面把木偶鬧鬼傳得神乎其乎,真實情況還是得問當事人。」
江陵和任遙早就等著這句話了,他們倆立即起身,被明華章叫住:「等等。不要一起出去,江陵先走,你和任遙等半刻鐘再出門。」
明華章話中的「你」明顯指明華裳,明華裳沒什麼意見,任遙不願意了:「我憑什麼跟在這個紈絝後面?」
江陵嘖了聲,也不高興了:「紈絝怎麼了,神都多少人想當紈絝還當不了呢。」
「你還好意思說,當廢物當上癮了?」
「夠了。」明華章冷冷呵止。他聲音明明沒多大,但另兩人看到他的臉色,竟不知不覺安靜下來了。
明華章臉色不善,道:「你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你們大聲爭吵,可能會導致這個地點暴露,店鋪老闆,包括日後來這裡接頭的人,都可能因為你們的愚蠢而喪命。你們背後有江安侯府、平南侯府,就算暴露身份也沒人敢找你們的麻煩,但天底下不止有侯府,更有養家餬口、刀尖舔血的普通人。」
「我不管你們因為什麼原因想要加入玄梟衛,最後奉勸一句,一旦踏出這一步,就意味著從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你們會永遠活在謊言、偽裝、懷疑中。若受不了,儘早走,勿害別人性命。」
明華章這番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明華裳不知道任遙、江陵把玄梟衛當什麼,但她會答應加入,主要是為了混俸祿,其實她並沒有實感。
直到聽到明華章的話,她才意識到,她即將進入一個黑暗的世界,這裡,殺戮和背叛都是真實的,甚至她未來也會生活在無盡的謊言中。
任遙和江陵都不說話了,但意外的是,兩人誰都沒有離開。明華章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替他們遺憾,說:「好,既然你們聽懂了,那就開始吧。記住,隱蔽行蹤,只是最簡單的一步。」
江陵走了,明華裳想著半刻鐘等著也是等,不如干點有用的。明華裳問:「這裡真的有饆饠嗎?」
剩下三人一起看向她,明華裳攤手,無辜而認真地說:「雖然我不喜歡吃羊肝,但點都點了,不吃太浪費。你們要嗎?」
謝濟川由衷感嘆:「二妹妹,你真是個妙人。我要一份。」
明華裳就當謝濟川是誇她了,她看向明華章,有些小心翼翼說:「二兄,或者郎將,你要嗎?」
明華章臉上頗為一言難盡,但吃貨的心就是如此堅定,最後明華章退步了,無奈道:「隨你吧。」
明華裳高高興興應下,自告奮勇去點菜,並把明華章的那份換成櫻桃饆饠。
她知道明華章肯定不會吃的,沒關係,她可以吃兩份。
果然,等店家把菜端上來後,明華章發現竟然有四盤,臉色都難以形容了。明華裳有些不好意思:「我剛剛忘了問,在這裡吃飯,是公家出還是自己出?」
謝濟川噗嗤一聲,笑得樂不可支。明華章深吸一口氣,說:「自費,我出。吃完快點出發。」
明華裳清脆地應了一聲,立刻拿起筷子執行命令。最近正是櫻桃上市的時節,饆饠由細面油煎而成,裡面的櫻桃色澤不變,還保留著酸甜清香。明華裳連吃三個,眼看盤子都空了一半,她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夾了一個給明華章:「二兄,裡面的櫻桃很好吃,你嚐嚐?」
謝濟川瞧見,正要說明華章不吃油炸,卻見他撥開皮,將裡面的櫻桃吃了。
謝濟川和明華裳一起怔住。明華裳最先反應過來,心想不吃皮只吃餡,他果真是一隻難伺候的貓。
任遙默默看著這一幕,明華裳自己吃一個,給明華章夾一個,然後明華章剔掉皮吃櫻桃,兩人的動作連起來竟然十分和諧。任遙不知道怎麼回事,總覺得嘴裡的饆饠味道怪怪的。
店家多加了醋嗎?
明華裳吃完饆饠,半刻鐘早過了,她心滿意足地和任遙一起出門。等兩人走後,謝濟川看著明華章,似笑非笑問:「不吃甜,不吃油炸?」
明華章姿態從容,氣度毓秀,其實心裡有些尷尬。他確實從不碰過油的食物,但明華裳吃得那麼香,雙眼亮晶晶說裡面的櫻桃很好吃,他莫名想試試。
他也不知道當時怎麼鬼使神差拿起筷子,但確實還不錯。
明華章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索性不解釋,一臉高冷地另起話題:「等去隗家後,不要讓他們過多接觸案件,隨便打發他們做些消磨時間的事情就夠了。江陵不需要考核,二孃不會通過考核,至於那位任娘子,她壓根不適合做玄梟衛。這個案件和他們沒關係,不要將他們牽扯進來。」
謝濟川點頭,倏而笑了,意味不明看著明華章:「江陵和任遙暫且不論,二妹妹能被韓頡注意到,可見她天資斐然,天生適合做這一行。你問都不問,直接掐斷她的路,好嗎?」
「沒有誰是天生適合生活在陰影裡的。」明華章說,「她想要的只是安穩、平靜的日子,更要離玄梟衛遠一點。這種相互猜忌、見不得光的地方,原本就不該存在。」
「那你為什麼要加入?」
「不然呢?」明華章看著他,目光澹靜,「難道我守著鎮國公府這艘大船,眼睜睜看著它離中心越來越遠嗎?」
「可是這是一條不歸路。」謝濟川拿起茶壺,將明華章手邊的茶盞滿上,說,「三個背景這麼複雜的新人,其中還包括你的龍鳳胎妹妹,為什麼偏偏分配到你手下,你不多想想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明華章拿起茶盞,沒有喝,而是緩慢摩挲上面的花紋。他指尖白皙,抵在素色瓷胚上,竟然比越瓷還要清豔:「那你為什麼要透露我在昇天字級關鍵點上?」
謝濟川沒有說話,明華章已經替他說了出來:「因為你想留住他們,至少留住江陵。若我失敗,投靠太平公主,好歹還是一條退路。」
謝濟川嘆氣:「天和地,一字之差,但當真是天地之別。想面見女皇根本沒那麼容易,這只是開始,若你執意要升,未來這種事會沒完沒了。你一定要走下去嗎?」
明華章看著手中素淨典雅的越瓷,不期然想起剛才的櫻桃。很多他沒嘗試過,但以為自己會討厭的東西,其實未必盡然。
明華章最終放下茶盞,說:「李武兩家,最終只能一死一活。魏王已經下了戰帖,我豈有不戰而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