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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朱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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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知道了。」隗嚴清面露疑惑,看向明華章的目光中帶了些警覺意味,「崔公子不是來買木偶的嗎?怎麼對我那苦命的二徒如此感興趣?」

明華章便知道不能再問了,他平靜地放下刻刀,修長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突然開口問:「聽說,你們最名貴的一款木偶,形如真人,幾可亂真?」

隗嚴清笑容愣住了,神色微微變化:「崔郎君,那不過是坊間誇大。何況,我們家的木偶每一款都惟妙惟肖,您看這款……」

明華章打斷隗嚴清的話,說:「崔家以孝治家,祖母用的東西,若不是最好,便沒有必要。伯父對祖母至孝,生怕祖母在陰間不習慣,所以,伺候的下人最好和陽間一樣,免得她老人家用不慣。」

隗嚴清的笑慢慢收起來,知道今日沒法用普通木偶打發這兩人了。他沉默片刻,說:「不瞞崔郎君說,和活人一樣的木偶小民早就想做了,但直到現在不過成功了一具。這……短期內,小民不敢保證還能再做成。」

「價錢無妨。」明華章慢慢說道,「凡事精貴不精多。放心,博陵崔氏家大業大,不會少了你的。」

隗嚴清幾經猶豫,最終,還是折服於五姓七望這個耀眼的光環。這可是大唐最高貴的世家,比皇家都體面,如果能做成博陵崔氏的買賣,說不定能由此鋪路,打入真正的上流世家。

人活在世不過幾十年,而長眠地下卻要千秋萬載,到時候,那些尊貴的世家老爺、夫人入棺時,身邊都睡著他隗家的木偶,這將是何等的榮耀?說不定等他去陰曹地府時,他隗家也成了不亞於五姓的名門望族。

隗嚴清咬咬牙,說道:「承蒙郎君看得起,隗某願意勉力一試。不知,郎君想要什麼樣的木偶?」

明華章不動聲色和謝濟川對視一眼,上鉤了。明華章裝模作樣想了想,說:「祖母喜歡沉穩能幹的丫頭,無需好看,但做事一定要麻利,她老人家最厭惡那些徒有皮囊卻四體不勤的繡花枕頭。所以,你們的木偶一定要手腳靈活,力氣也要大。祖母不喜歡嘈雜,她一個人得做好幾人的活。」

明華章每說一點,隗嚴清的臉色就要差一分。不要好看的,只要踏實能幹的,對活人而言稀鬆平常的要求,放在木偶身上便是強人所難。隗嚴清不斷握手,說:「郎君,您的要求太高了,我只能試試。」

明華章矜貴地點頭,末了,還頗為不悅地提醒:「不要耽誤太久。我在洛陽待不了太長時間,總不能讓我空手回去。」

謝濟川默然看著明華章,等隗嚴清轉身去拿紙契時,他湊過來問:「崔家得罪過你嗎?」

「沒有。」明華章詫異地看著他,「你為什麼會這樣問?」

謝濟川嘖聲:「我算是明白為什麼鎮國公夫人便是太原王氏,你卻不肯用王家的名號,而要冒充崔氏了。世家那種眼高於頂、尖酸刻薄的討厭嘴臉,你學得活靈活現。」

明華章輕輕瞥了他一眼,道:「其實王謝在民間聲名更廣,用謝氏的名號也可以。」

「那倒不必。」謝濟川笑道,「謝氏的齷齪事夠多了,無須你再幫忙添一樁。」

隗嚴清很快拿了契約過來,說:「郎君,這是擬定好的契約。請郎君到廳堂來,我們細細商議。」

「不必。」明華章隨便掃了一眼,便痛快地簽字畫押——反正籤的又不是他的名字。

隗嚴清沒料到明華章剛才那麼多事,現在籤契約卻如此痛快。他站在一旁,一時覺得頭重腳輕,生出種奇怪的感覺。

可能,世家名流豪放不羈,就是這般作態?

謝濟川隨意在工坊中走動,他目光掃到檯面上的半成木偶,問:「隗掌櫃,我一路看來,發現所有木偶五官都極盡逼真,為什麼眼睛卻要塗成純黑的?」

隗家木偶連眼睫毛都能做得纖毫畢現,仿造真人畫一雙眼睛,應當不難吧?

隗嚴清收好憑條,明明剛做成一單生意,他心裡卻空落落的,一點都不高興。隗嚴清聽到謝濟川的話,解釋道:「郎君有所不知,我們這一行有個說法,木偶點睛時萬不能畫成人眼,要不然這東西就會生靈,貽害主人。任它身體四肢再像人,只要眼睛不像,就終究是一個死物。」

謝濟川慢慢點頭:「聽起來和畫龍不點睛是一樣的道理。」

「正是。」隗嚴清說道,「眼睛是人身上最有靈氣的東西,萬萬不能隨便畫給畜生……」

他話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淒厲的一聲尖叫。明華章神色一凜,是女子的聲音,莫非明華裳他們遇到危險了?

明華章二話不說,折身往外跑去。隗嚴清臉色也變了,連忙追出去:「崔郎君,且慢!」

但他哪裡追得上明華章,一眨眼的功夫,隗家主僕就被明華章遠遠甩開了。隗嚴清暗恨地在地上跺了下腳,也趕緊追過去。

隗朱硯房裡,明華裳眼睜睜看著一顆頭滾到自己腳邊,雙眼流出血淚。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邊江陵哇了一聲,一腳踹到木偶頭上。

他受驚之下沒控制力氣,木偶頭像球一樣撞到牆上,又重重反彈。明華裳眼睜睜看著一個雙瞳泣血、花裡胡哨的東西朝她臉飛來。

明華裳剛才沒害怕,現在是真的有些慌了,她趕緊蹲身,躲過那顆炮彈一樣的頭。

被這東西砸上一下,她鼻樑恐怕都保不住了。她算是發現了,死人不可怕,鬧鬼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她身後的隊友!

任遙站在明華裳另一邊,她本來沒看見木偶頭上的異狀,現在江陵一腳將頭踹飛,任遙無比清晰地看到一顆頭黑髮披散,雙眼流血,唇角帶著詭異的笑,它甚至從任遙臉前劃過,漆黑粘稠的髮絲刮到了任遙鼻尖。

任遙心跳都停了片刻。

明華章循著聲音跑入一個院落,他還來不及尋找明華裳,突然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他急速襲來。

明華章下意識閃開,後方的謝濟川剛剛進門,他本能抬手阻擋,那個不明球狀物撞在謝濟川手臂上,落到地上滾了滾,頭髮纏成一團亂麻,終於消停了。

謝濟川低頭,看到自己一塵不染的衣袖沾上某種紅色的不明汙漬,慢慢吸了口氣。

明華裳驚魂未定地從地上站起來,她看著庭院中冷麵含霜的明華章,沉默不語的謝濟川,彷彿感受到一股實質化的怒氣。

謝濟川看著玩世不恭,但他可是謝氏後人,現在所謂的五姓七望,在陳郡謝氏面前只能算暴發戶。他自小在世家薰陶中長大,許多講究已經潛移默化刻入他骨子裡。

他其實是一個很在意儀容的人。

現在,他的衣袖被一團不知道什麼東西砸髒了,明華裳都感覺到,他已經氣得快殺人了吧。

江陵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該不該說話。謝濟川還沒動手,任遙已經挽起袖子,掄圓了拳頭往江陵頭上打去:「你他孃的是不是找死!」

江陵被打得抱頭鼠竄,任遙氣勢洶洶追在後面,赤手空拳愣是打出了十丈大刀的架勢。

隗家的人看著他們都愣了,隗朱硯忘了害怕,隗墨緣忘了安慰師妹,就連剛追進來的隗嚴清都有些傻眼。

世家做派,竟是如此豪放不羈?

明華裳四處找了找,從屋裡撿了個抓癢用的如意,勾著木偶頭的髮絲,咯噔咯噔將其拖回房間。

隗家人看著那顆木偶頭砰砰撞在臺階上,進門的時候又咣的一聲撞上門框,不知為何,後腦幻疼。

明華裳將頭拉到木偶身體上,又將如意歸還隗朱硯。隗朱硯木訥地接過竹條,完全無法反應,明華裳看著她笑了笑,說:「你們家木偶質量果真不錯,看這頭,多有彈性。頭髮也好,我扯了一路竟然沒掉。」

隗朱硯勉強地勾了勾唇:「多謝。」

明華裳笑眯眯道:「不用謝。」

隗嚴清跑了一路,氣都沒喘勻。他捂著小腹,撐在廊柱上,看到一個少年慘叫著從他面前跑過,背後追著一個掄起拳頭的少女。隗嚴清心想,可能是他境界太低,理解不了世家的超凡脫俗?

隗嚴清由衷感嘆,博陵崔氏,果然不同凡響。門中子弟各個都……不走尋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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