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遙點點頭,扶著「發病」的明華裳走了。
明華裳全程柔柔弱弱,西子捧心。等坐到客房後,丫鬟見明華裳還捂著心,也有些害怕:「崔娘子,您心口還難受嗎?」
「嗯。」明華裳虛弱地點頭,說,「老毛病,忍一忍就過去了。你有沒有什麼新鮮事,說來聽聽,有其他事想著,疼就沒那麼難忍了。」
丫鬟有些受寵若驚,她費力想了想,說:「奴婢整日在內宅伺候,來來回回就那些事,沒什麼新鮮的。」
「那就說說你身邊事。」明華裳壓低聲音,問,「我聽說,你們府上大郎君和二娘子有婚約,但今日見大郎君抱著三娘子,這……」
八卦果然是人類共同的愛好,丫鬟明顯起勁許多,她明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按捺不住天性,悄悄對明華裳說道:「崔娘子,事關主家聲譽,我本不該多嘴。我只告訴您,您可不要外傳。」
明華裳立刻嗯嗯點頭,任遙站在榻邊,一邊佩服明華裳自來熟的功力,一邊也打起精神,仔細聽丫鬟接下來的話。
丫鬟說:「掌櫃的說來也命苦,生意做這麼大,卻一輩子沒孩子。大郎君是掌櫃在戲園收的徒弟,早年吃了不少苦,一路跟著掌櫃從一窮二白到掙下今日這份家業。所以掌櫃最信任大郎君,家業必然要交給大郎君了。可惜大郎君人踏實穩重,在經商上卻沒什麼天賦。其實這也不算難題,掌櫃已經開啟門路,只要大郎君誠信待人,那些貴人也願意繼續照顧隗家。但難就難在,大郎君不會做木偶,掌櫃教了好些年,後進門的二娘子都學會了,他還是隻能做最基礎的。」
明華裳慢慢點頭:「所以,隗掌櫃才想讓大徒弟娶二徒弟,一起繼承隗家?」
「是啊。」丫鬟繼續說道,「大郎君和二娘子也算是青梅竹馬,如果能親上加親,其實也是好事,但緣分這事沒法說。掌櫃將二娘子教出來後,本來不打算再收徒了,可是有一次掌櫃去佛寺上香,卜籤說掌櫃命中有一劫一福,劫是男子,會害得掌櫃一無所有,而福星是女子,此女會助掌櫃東山再起,富貴無憂。掌櫃出佛寺門後,正好遇到一女孩走丟,掌櫃等了幾日,沒找到女孩家人,便收了她為三徒弟,正是三小姐朱硯。」
任遙挑眉,已經猜到後面的故事走向了:「所以,新師妹來了之後,大師兄喜歡上小師妹了?」
「是啊。」丫鬟慨嘆,「三小姐來隗家時年紀小,那時掌櫃的忙於生意,二娘子整日在工坊裡刻木偶,三小姐基本是大郎君帶大的。三小姐越長越好看,性子也活潑好動,會說會笑,隗家沒人不喜歡她。而且自從她來了,隗家生意越來越好,所有人都覺得她自帶福運。掌櫃對徒弟那麼嚴厲,但在三娘子名下,也不捨得打不捨得罵,幾乎是當女兒寵。相比之下,二娘子就有些太悶了。
明華裳聞言,問:「你是說隗白宣?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丫鬟有些於心不忍,說道:「二娘子也是苦命人。據說她才五六歲就被拐賣了,她輾轉賣了好幾地方,最先給大戶人家做丫鬟,但因為得罪管事又被髮賣。後來要不是我們掌櫃從人牙子手裡買下她,她就要被送到窯子裡當娼妓了。因為這些事,她性子特別沉默,寡言無趣,問一句說一句,成日都待在工坊裡,大家都覺得她怪。二娘子相貌放在普通女子中都十分平庸,和大郎君、三小姐比起來,那就更差勁了。要是後來沒有三娘子,二娘子和大郎君也不失為一對佳偶,可惜,掌櫃的又收了一個徒弟。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能看出來大郎君和三娘子更般配,二娘子一腔心意只能錯付了。」
任遙聽著十分唏噓,明華裳問:「二娘子喜歡大郎君?」
「當然喜歡啊。」丫鬟毫不猶豫,「二娘子剛來隗家的時候,悶得和鋸嘴葫蘆一樣,十分不討喜,掌櫃的見了她就忍不住發火,多虧大郎君幫襯求情。後來二娘子刻木偶,慢慢上了手,掌櫃的火氣才小一點。二娘子不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一直很喜歡大郎君。但大郎君性情敦厚,他對誰都和善,唯有對三娘子才是真喜歡。」
這可真是一樁司空見慣但又無可奈何的三角戀,明華裳問:「既然你們都知道大郎君喜歡三師妹,那隗掌櫃應當也清楚吧?他為什麼還要讓大徒弟和二徒弟訂婚?」
丫鬟四處看了看,明明有些害怕,卻還是忍不住八卦的熱情,湊近了和明華裳說道:「因為掌櫃的說,長幼有序,不能亂了尊卑。但據伺候掌櫃的下人說,好像是二娘子要挾的。」
明華裳挑眉:「要挾?」
「是啊。」丫鬟小聲道,「現在隗家木偶雖然擔著掌櫃的名,但其實,大部分都出自二娘子之手了。這方面二娘子頗有天賦,甚至比掌櫃還強,那些權貴定做的木偶,其實都是二娘子刻的。」
洛陽城中做木偶的商戶有不少,隗家之所以能獨領風騷,就是因為木偶做得精巧,甚至能按權貴的心意定製。明華裳一直以為是隗嚴清天賦異稟,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些都是出自隗白宣之手。
任遙最開始還很憐憫隗白宣,她自己就是個不會說話,只能通過做事表達心意的性子,所以她很同情隗白宣。但現在,她覺得她可能下結論太早了。
這可能是個全員惡人局。
任遙問:「她怎麼要挾的?」
「拿她做木偶的手藝啊。」丫鬟理所應當道,「掌櫃最在乎的就是隗家的名號,二娘子為隗家做了這麼多木偶,她只是想讓大郎君娶她而已,掌櫃怎麼可能拒絕。」
任遙一時無話,丫鬟說隗墨緣和隗嚴清共同患難,師徒情深,她還以為多情深,原來也不過如此。
明華裳嘆息:「情之一字啊,再明白的人,落到情網裡都掙不脫。那隗白宣既然如願了,為什麼還會自殺?」
「因為大郎君和三娘子不願意。」丫鬟也覺得痴男怨女,可憐可嘆,道,「大郎君是掌櫃在戲園時收的徒弟,他不會做木偶,但戲唱得好。可惜掌櫃嗓子壞了後最忌諱聽人唱戲,二娘子又和木頭一樣,掌櫃說什麼她就聽什麼,大郎君前些年一直過的很孤獨,但三娘子來了後,對那些戲摺子非常感興趣,下人們不止一次撞到大郎君和三娘子一起唱戲。他們郎才女貌,情意綿綿,那些戲詞像是給他們寫的一樣。大郎君人好,三娘子也討人喜歡,大家都不忍心告訴掌櫃,撞見了也只做不知。但那天,大郎君和三娘子遣退侍從,再一次在屋裡排戲時,正好被二娘子撞上了。」
明華裳眉梢細微一動:「那天是……」
「正是二娘子自殺前一天。」丫鬟彷彿想到什麼事情,有些害怕,道,「那天大郎君將人都趕走了,具體什麼情況我們不知道,只聽到後來吵起來了,大郎君很激動,說要稟明掌櫃退婚,他心中只有三娘子,絕不會娶二娘子。二娘子也氣狠了,說要去和掌櫃告狀,告他們偷偷練戲。」
任遙倒吸一口氣,隗家的事每一步都超乎她的預料,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然後呢?」
「然後二娘子就去找掌櫃了。」丫鬟道,「她和掌櫃不知道說了什麼,反正掌櫃也生氣了,讓人押著她去工坊做木偶,好好冷靜冷靜。後來掌櫃叫來大郎君和三娘子,罵了他們一頓,威脅他們要是不聽話,那就滾出隗府。我們也不知道好好的,為什麼掌櫃和三個徒弟都生氣了。那兩天所有人伺候時都輕手輕腳,生怕觸了黴頭。第二天,去工坊送飯的人發現飯菜沒動,掌櫃覺得二娘子在賭氣,就沒理會,後來到了晚上,大郎君怕二娘子餓壞,讓人強行開門,卻發現……卻發現二娘子躺在地上,脖子裡流著血,死了。」
任遙唏噓不已,而明華裳卻注意到丫鬟表情不太對。她不動聲色追問:「二娘子自殺雖然可惜,但她一時為情所困,勘不破也無可奈何。掌櫃已經給她做了超度法事,也算善緣善了,圓了她和隗家的因果。」
果然,明華裳的話說完後,丫鬟臉上神情很奇怪,欲言又止。明華裳裝作很疑惑,問:「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丫鬟嘆氣,這是她見過最和善的千金小姐,聽說還是崔家人呢,丫鬟很喜歡明華裳,不忍心害她,便違背隗嚴清的戒令,低聲對明華裳說:「娘子,您是個好人,我不想看您擔驚受怕,便斗膽多說幾句。隗家的木偶……很邪門,您儘量不要買。那日二娘子死後,周圍倒著很多木偶,看著像是木偶殺了她。更可怕的是,大郎君見到死人後趕緊叫人,等掌櫃來時,那具屍體竟然不見了!」
任遙和明華裳一起瞪大眼睛,明華裳意外道:「不見了?」
「是啊。」丫鬟臉嚇得蒼白,不斷搓手,「此事太邪門,掌櫃請道士來做法事,還在工坊門口貼了驅鬼符。那日之後隗家就不安生了,先是木偶到處亂跑,我們最開始沒當回事,只以為有人忘了拿。後來一個木偶拿著刀出現在三娘子床頭,這和那日殺二娘子不是一模一樣嗎?後來甚至白日就能撞鬼,三娘子不斷嚷嚷見到了鬼魂,我們以為是三娘子癔症,但有一日正廳突然出現一個木偶,坐在主位上看人,猛地七竅流血,不光掌櫃、管家,連客人也看到了!掌櫃又是請高僧又是請道士,但都沒用,今日,那些東西又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