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裳長鬆一口氣,這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明華裳咬唇,費解道:「我們一直很小心,玄梟衛那邊的訊息是我取到後傳給你的,你甚至都沒有和接頭人碰面過。魏王怎麼會懷疑到你身上?」
這個問題明華章也想了很久。他微微眯眼,光線折入他的瞳孔,泛出細碎的粼光,如一潭冰湖般幽暗難測,深不見底。
他沒有現身,魏王卻彷彿預料到雙璧的下一步動作般,在命案現場等著他。這隻能說明,玄梟衛內部有人叛變了。
更甚者,前段時間有人模仿作案,真的只是偶然嗎?
明華章見明華裳苦著小臉,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不由失笑。明華章捏了捏她的臉,輕聲說:「不用擔心,我從選擇這條路開始,就已經預料到今天了。放心,我有準備,沒關係的。」
明華裳發愁地抬頭,希冀又懷疑地看著他:「真的?」
作為一個眼線,身份暴露後,除了準備送死,還能準備什麼呢?但明華章什麼都沒有表露,依然淺淡微笑,說:「當然。對了,今日去找五年前乞丐案仵作的人回來了,只可惜太遲了,不知道你還用不用得著。」
「自然用得著。」明華裳察覺到明華章的意圖,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很捧場地說道,「這對畫像非常重要,仵作說了什麼?」
「他說給那個乞丐驗屍時,她非常瘦弱,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只有十二三的模樣。但是她身上的傷卻非常嚴重,許多地方青青紫紫,身上還有勒痕。但發現乞丐時她的身體已經被野狗啃食,很多地方無法辨認,再加上畢竟只是個乞丐,仵作以為只是被人尋仇或者餓死,隨便看了看就以意外死亡定案了。」
明華裳對此本能質疑:「她腿骨被砍斷,這還能是意外死亡?」
「傷口恰恰是他定案的原因之一。」明華章說,「她兩條腿都被砍了,斷口血肉模糊,全無章法,很像是亂刀砍死的,所以仵作才會以為是小混混尋仇。」
明華裳嗯了聲,安靜下來。明華章看著她的神情,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明華裳搖頭,直起身拉開抽屜,將裡面的畫卷拿出來,「這個訊息非常有用,恰恰完善了我的畫像。兇手後面几案剔骨都很老練乾淨,這一案手法卻如此粗糙,可見這是他最開始作案,殺人技法還不夠成熟。他對死者那麼殘忍,可見他一定很小時就有殺人幻想,積年累月的發展下越來越嚴重,到十七八歲時再也控制不住,將殺人付諸實踐。這樣算,他今年應當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年紀太小的話,殺人手法不會如此成熟;年紀更大些的,不可能五年前才控制不住衝動。」
這個年齡區間再一次縮小了嫌疑人範圍,程大郎的前同舍徐驥可以排除嫌疑了。明華章垂眸,看到上面的畫像,說:「你覺得是盧渡?」
「是。」明華裳說道,「說起來,今日我也有些新發現。我去清禪寺詢問,無意得知十月二十二那日,程思月曾去過清禪寺。」
這個資訊十分重要,明華章鄭重起來:「怎麼知道的?」
「我問了門口賣栗子的攤主,後來我去東市詢問,一家成衣店掌櫃也說二十二那日,程思月確實去他們家店裡,換了身衣服才走。」
程思月竟然換了衣服,難怪明華章問不到。她失蹤前去過清禪寺,線索似乎直指盧渡,可是,明華章輕輕蹙眉:「但那日盧渡和普渡寺住持都有不在場證明。」
「這是我要和你說的另一件事。」明華裳拿起黃紗,蒙在衣服上,說,「你看,如果我穿著紅色的衣服,隔著黃紗看,會像是橘色的。我試了好幾種顏色,發現如果是藍色加黃色,看起來就會像綠色。」
明華章怔了怔,猛地想起清禪寺單間上就掛著黃色紗帳,而那日,盧渡穿著綠色官服,他的僕從穿著藍色深衣。
兩件衣服款式不同,花紋不同,近看絕不會認錯,但如果遠看,其實很難辨別跪在裡面的到底是盧渡,還是僕從。
明華章的眼睛赫然爆發出光亮,道:「我明白了。這樣一來,盧渡的不在場證明根本站不住腳。那日,他去見了程思月。」
「我也是這樣懷疑。」明華裳說,「而且我懷疑,四年前他身上一定發生了很重要的事情,極大緩解了他的心理壓力,讓他不必通過殺人來獲得滿足了。」
明華章忽然握住明華裳手腕,目光灼然逼人:「你怎麼知道?」
明華裳都被嚇了一跳,喃喃道:「我猜的呀。」
明華章簡直都覺得震撼,明華裳彷彿未卜先知一般,所有細節都描繪得一模一樣。
明華章說道:「你猜測沒錯,四年前,盧家遭逢火災,盧渡的父母都在火災中喪生,唯獨他活了下來。之後他將盧家宅院捐贈給清禪寺,自己另置住所,國子監祭酒憐憫他的遭遇,推薦他入國子學做博士,一直至今。」
明華裳同樣驚訝地瞪大眼睛,沒料到明華章竟然調查了這麼多資訊。明華裳結合明華章的話,道:「那就說得通。你之前說盧渡和他的父親關係不好,很可能緩解他心裡壓力的事情,就是他父母的死!」
明華章想到被盧渡捐獻給普渡寺的骨頭,目光幽冷下來。人骨笛是密宗的信仰,但對於中原百姓而言,入土為安才是大部分人的信念。盧渡作為一個兒子,他的父母意外喪生,他給父母辦超度法事很正常,但他將父母身體破壞,挖出骨頭,做成笛子,可謂十分不孝了吧?
而且,骨笛是用來驅散邪魔、清洗罪孽的,他為什麼覺得自己父母有罪?盧家父母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明華章眼睛眯了眯,有心重新調查四年前的失火案,但是他想到今夜魏王的人去普渡寺大動干戈,又十分頭痛。
被魏王的人一鬧,普渡寺住持和盧渡肯定會警覺,明華章十分擔心住持會趁今夜將地下密室的證據銷燬,到那時,就沒有任何證據能指向盧渡了。
武承嗣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明華裳見明華章臉色不好,問:「二兄,怎麼了?」
明華章沉沉嘆息,道:「我今夜在普渡寺發現了一個地下祭壇,裡面供奉著雙修佛,很可能是四年前作案之地。但是我在撤離途中被魏王發現,已經打草驚蛇,裡面的證據恐怕保不住。」
明華裳聽到微微窒息,明華章費了這麼多心思和時間,眼看兇手已經找到,只需要收集好證據就能翻案,魏王卻在這種時候搗亂。京兆尹本來就對明華章有意見,如果拿不出足夠的證據,豈不是給京兆尹送把柄?
明華裳皺著眉,飛快想怎麼辦,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
或許,並不是所有案發現場都被破壞了。程思月的死亡之地還沒有找到。
那個地方,肯定在清禪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