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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犯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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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渡眉梢動了動,愈發意外:「你怎麼知道是雨燕?」

他並沒有否認另外幾人,可見已經承認他就是轟動長安的連環殺人案兇手。他也沒有試圖遮掩過,對他而言,外人懼他、恨他、談論他,只會給他帶來滿足,但如果外人貶低他的「戰績」,甚至將那些拙劣粗糙的模仿手段認為是他所為,才會真正激怒他。

這麼多年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殺的是黃采薇,京兆府換了那麼多人,來來回回查,都對此深信不疑。他既自得,又覺得寂寞。

他迫切地想要人認可他,可是他做的事情無法和人言說,他只能在失望中獨自品嚐勝果。

但是,這隻他突然起興捕捉的羔羊,竟然一語道穿他的意圖。盧渡全身都興奮起來,太像了,她幾乎就是妹妹的翻版,可是,她卻比妹妹幸運。

她有一個好父親,一個好兄長,還一出生就死了母親。這些幸運的事,為什麼都發生在她一人身上?

明華裳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懶,已經和人解釋過一遍的事情,她才懶得說第二遍。明華裳問:「我至今不知道那個女乞丐的名字,她叫什麼,你為什麼殺她?」

正常來說,沒有人會回答即將要死的獵物的問題,但是盧渡實在寂寞太久了,現在有人想要了解他,他幾乎迫不及待回道:「她沒有名字,我給她起名叫五月。」

「為何?」

「因為二孃,就死在五月。」

明華裳動了動眉,聽語氣,盧渡話中的二孃肯定不是她,那就是他的妹妹?

明華裳身上和盧渡妹妹巧合的地方,還真是多呢。不過這樣正好,明華裳順勢問:「她因何而死?」

「因為那個禽獸!」盧渡的語氣激動起來,他向來是溫文爾雅的師表形象,此刻咬牙切齒,整張臉都猙獰起來,「他自負出身名門,乃范陽盧氏之後,卻連個官職都沒有。他等不到朝廷請他做官,便說要潛心修佛,無意仕途。可是他那種人哪配修佛,他聽說密宗最高佛法要男女雙修,他看不上血統不純的非五姓女,竟然將目光投到女兒身上。盧家的女子,血統自然是最高貴的。」

明華裳發現被綁到密室時不驚慌,發現被殺人兇手盯上時不驚慌,此刻卻皺了皺眉,臉上露出明顯的反感:「你是說,你的父親,侵犯了自己的女兒,還冠以修佛法的名義?」

盧渡冷笑一聲,臉上表情扭曲,完全陷入回憶中:「是啊,可真是令人噁心呢。在我很小時,因為父親溺愛妹妹,卻從不理我,我十分厭惡她,可是我十三歲那年,我去父親房間裡找他,無意撞到他對妹妹……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就在這個地方,這個石臺上。」

「我現在都記得看到那一幕的感覺,男女白花花的身體無比醜陋,令人噁心,可是母親卻置之不理,一心拜她的佛,父親威脅我,如果我將此事宣揚出去,致使范陽盧氏名聲受損,我就是家族罪人。我本身就沒有才能,若再沒了盧氏的名聲,更是一文不值。」

明華裳靜靜聽著,問:「所以,你屈服了?」

「不然呢?」盧渡諷刺地笑,「我還有第二條路嗎?我無法面對父親,也無力救出妹妹,只能搬到青山寺去住。我問青山寺住持該怎麼辦,住持告訴我說,修佛。」

「妹妹她前世造了孽,此生才會經歷這些。她用身體渡孽,亦是修行,等來世,她會去往極樂世界享福。我相信了,此後兩年在青山寺潛心修佛,可是我十五歲那年,下人說妹妹死了,我趕快趕回家,發現她的棺材都釘好了。她下葬後,我偷偷去看過,她的身體全是紫青,是被玩死的。我問住持怎麼辦,修佛好像沒有用,那些孽畜一點都不會被引渡成佛。住持說,那是妹妹功德還不夠。我帶著他去妹妹的墓冢,他挖出妹妹的脛骨,做成骨笛,說只要這樣,就可以消除妹妹前世輪迴中的孽障,渡她前往極樂世界。」

「你信了?」

「萬法皆空,唯因果不空。」盧渡垂眸合手,他臉色蒼白,在鬼影森森的密室中做出如此虔誠姿態,既荒誕又陰森,「她欠了債,今生才會如此。住持將她的骨笛供奉在菩薩前,每做一次法事,念一次經,就是在消弭她的債。等來世,她就能投個好胎了。」

明華裳挑挑眉,無法理解這種受害人有罪論。盧渡妹妹經受這些是因為前世欠了債,盧渡父親做這些下輩子會還債,可是,此生她已經死了,而盧渡父親沒有付出任何代價,要來生有何用?

然而看起來,盧渡卻對此深信不疑。明華裳繼續問:「既然你已經替她還債,那為什麼還要殺那些女子?」

盧渡慢慢睜開眼,密室只燃了一盞油燈,他的臉在幢幢火光下,顯得詭異可怖:「那是因為我開始議親了,而我發現,我無法對任何一個女子產生衝動。」

明華裳眉目微動,有些明白了。算算時間,盧渡殺五月時,正值十八歲,最躁動、最血氣方剛的時候。可是,他無法對正常女子生出衝動,壓抑的慾望必然要從另一個出口釋放。

盧渡極輕地笑了笑,如情人呢喃般說:「我如此憎恨那個禽獸,可是最後我發現,我也和他一樣。」

當他發現自己不喜歡或溫柔或靈秀或開朗的女子,卻對十三四嬌嬌小小的幼女有衝動時,不知多麼惶恐。他在痛苦中折磨了兩年,一直在說服自己他不是這種人,他絕不會和那個禽獸一樣!可是有一天,他彷彿失去了意識,等他回過神時,就發現他已經把那個很像妹妹的女乞丐帶回禪房,並打暈了她。他慌了片刻後,心底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

她只是一個女乞丐,而他是范陽盧氏之子,能跟了他是她三輩子的福分。如果他將她藏起來,以後專門伺候他,想必她會很樂意的。

就這樣,盧渡將五月藏在地下祭壇。這曾經是他外祖家的宅院,他童年在這裡長大,對這裡一草一木再熟悉不過。他知道青山寺地下有密室,後來母親篤信佛教,已經將這裡改造成供奉歡喜佛的祭壇,住持一個月也來不了一次,是一個絕佳的世外桃源。

而他的房間裡,正有通往祭壇的密道。他當初選擇這間院子居住,就是因為兒時他曾在密道里玩耍過。

他以為只要他小心謹慎,一定能瞞過所有人。可是五月激烈反抗,好幾次差點被她逃出去。明明她只是個乞丐而已,如果不是他,她這輩子只能跟最下等的地痞流民。

盧渡沒辦法,他不能拿范陽盧氏的名聲冒險,只能殺了她。五月會經歷這些,是因為她前世欠了冤情孽債,他學著住持曾經的樣子,試圖取脛骨為五月積功德,可是他手法十分不熟練,弄得滿地鮮血,最後還被住持發現了。

盧渡很冷靜地告訴住持,如果他報案,盧渡就將前幾次住持說的話告訴官府,他們誰都跑不了。

住持最終不敢冒險,答應替盧渡隱瞞。

住持有青山寺的鑰匙,極大方便了盧渡行動。在夜深人靜時,盧渡將五月的屍體扔到後山,果然如他所料,壓根沒人關注。他在久違的寧靜中過了一年,天授七年時,他再次忍不住了。

這次,他盯上了黃祭酒家的婢女雨燕。一個丫鬟而已,不比乞丐高貴到哪裡,只要像上次一樣,他可以輕鬆遮掩此事。

但是他沒料到,在他帶走雨燕後,黃采薇追來了,並撞到了他對雨燕動手。盧渡沒辦法,只能同樣打暈黃采薇。

然而,這次善後時出現了一點問題,黃祭酒突然找上門來,盧渡只能倉促將人運出去,險些被京兆府抓到。

國子監祭酒的千金遇害,案件聲勢浩大,席捲長安,青山寺住持和盧渡都被嚇到了。住持和盧渡大吵一架,不肯再讓盧渡借住青山寺,盧渡只能回父親的家。

可是,他看著自己的父親母親,實在無法忍受。連續兩次殺人彷彿給他指引了一條全新的路,盧渡也是突然意識到,他可以殺了他們。

殺那兩人要比殺五月等人容易的多,他在他們的茶水裡加了毒,很快他們就抽搐著倒在地上,再也不動了。盧渡居高臨下看著他們,依然覺得人白花花的軀體很噁心。

之後他將那兩人搬到床上,點燃帷幔,做出失火的模樣。他算準了風向和起火的速度,故意躺在火海里,等著別人將他「救起」。

事後一如他預料,家裡下人以為是意外失火,大家都很同情他。盧渡成了盧家唯一的話事人,他第一件事就是將所有老僕遣散,這樣,就再也沒人會知道盧家不堪的真相了。

殺了父母后,盧渡終於覺得心頭通亮。他不再狩獵少女為自己緩解壓力,甚至有餘力為她們唸經祈福,這樣寧靜的生活過了四年,直到一個愚蠢的模仿者冒充他作案。

盧渡無法忍受世人輕視他,為此他寧願再殺一個人,來證明自己的優雅、完美。

這次他以為還會和前兩案一樣,查來查去不了了之,可是京兆府新來的少尹十分難纏,竟然查到了國子監,甚至好幾次來找他問話。盧渡從那個少年清澈冷靜的眼睛中能看出來,他在懷疑他。

盤查越來越緊,盧渡有些怕了,他時隔多年再次拜訪青山寺——此時已經叫普渡寺了,要求住持協助他,為他脫罪。

不止是為他,更是為他們。如果之前的事傳出去,住持也得不了好。就算住持是方外之人,可以免於治罪,但普渡寺的香火必然會一落千丈,那還不如殺了住持。

住持最終同意了。住持在盧渡指定的日子去長安講經,為此特意帶走所有僧人,只留下岑虎,為岑虎製造「偷東西」的契機。然後住持讓岑虎陪著盧渡遊山,他在寺內弄亂岑虎的禪房,做出岑虎畏罪潛逃的假象。盧渡則故意走到危險路段,趁岑虎不備將他推入崖底。

岑虎當即就摔死了,盧渡施施然走下山崖,在岑虎衣襟裡塞入文書、錢財,和故意砸碎的骨笛。就讓這些證物隨著岑虎的死,一起永眠於塵埃吧。

後續發展盡如人意,京兆府將岑虎定罪為兇手,案件已經終結。盧渡讓別人冒充自己的作品就已經很不快了,偏偏他還遇到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兄長。

青雲得意,年少有為,這些字眼每一下都擊痛盧渡的內心。盧渡忍無可忍,決定給那個不知死活的京兆府少尹一個小教訓。

明華裳實在太符合他的幻想了。可惜年紀有些大,但勝在容貌俏麗,乖巧可愛,勉強也還行。

盧渡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發現時間已過去許久。他沒耐心陪羔羊聊天了,他拿出刀具,說:「明明告訴過你們,為什麼還是不乖呢?不聽話的妹妹,就要接受懲罰。」

明華裳盯著刀尖上的寒光,心神緊繃,不斷祈禱任遙、江陵快點趕來。她在喝茶前悄悄用暗號傳音,他們該不會沒聽到吧?

她孤身深入虎穴,身上當然留了後手,迷暈盧渡自保沒有問題。但她做此番佈置,就是為了「捉現行」,讓盧渡所作所為大白於天日之下,讓明華章能毫無爭議地翻案。若非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明華裳實在不想破壞自己精心佈下的局。

盧渡看起來很激動,神經質般喃喃:「你是這樣,程思月也是這樣。你們要什麼有什麼,為什麼還要亂跑呢?」

明華裳想幫自己拖延時間,故意問:「你是怎麼把程思月騙出來的?」

盧渡冷笑一聲,說:「實在太簡單了,只是一封飛鴿傳書,她就樂顛顛擺脫丫鬟侍衛,獨自來赴宴。我將她帶到禪房,她和你一樣毫無防備喝下茶水,我就在這裡,分解了她的身體。」

「你口口聲聲說信佛,卻行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你真的覺得你的信仰純潔嗎?」

這話彷彿觸怒了盧渡,他沉了臉,厲聲道:「休想拖延時間。都怪你自作主張,不聽話不自重,才會落到這一步,這都是你自找的!下輩子記得贖罪,做個乖巧聽話的妹妹。」

說著盧渡舉刀,用力朝明華裳脖頸上刺來,明華裳悄悄握住袖口的短弩,正打算放鬆扳機,忽然上方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彷彿什麼東西被踹開了。隨即一道勁風劃過身邊,一個女子的呵聲在她耳邊炸響:「孬種,只會對手無寸鐵的小姑娘下手,有種和我打!廢物,拿命來!」

明華裳震驚地睜開眼睛,看到一點銀光掠過,紅纓如閃電般劃破黑暗,槍出如龍,虎虎生風。她還沒反應過來,手腕上的束縛被寒光斬斷,有人從背後抱起她,他的手臂沉穩有力,手卻止不住地抖:「裳裳,沒事了,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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