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一聽竟然還要上門,心道快別了,別再刺激他爹就是他最大的孝心。江陵氣派十足地合住扇子,冷臉說:「你算什麼人,敢和我說話?小爺長這麼大,從來沒受過這種怠慢,你們掌櫃的呢,莫非,還要我請他嗎?」
管事臉色僵住了,他和夥計附耳說了什麼話,然後一臉堆笑對江陵道:「是我們疏忽,掌櫃今日去別的鋪子了,正巧沒來。世子稍等,小的這就去請掌櫃。」
「諒你們也不敢。」江陵屈尊紆貴應了聲,斜眼瞥藥堂眾人,「莫非,你們打算讓本世子在這裡站著?」
管事如夢初醒,趕緊招呼夥計給江陵看茶,一群人簇擁著江陵往貴賓單間走去。江陵不愧是從小嬌生慣養的紈絝,公子哥派頭極其足,將所有人支使得團團轉,連自己的兩個「婢女」都不放過:「愣著幹什麼,沒看到本少爺熱了嗎,打扇。」
明華裳著實愣了愣,才意識到江陵在說她。任遙涼幽幽掃了江陵一眼,笑著接過扇子道:「我力氣比她大,我來。」
江陵看到任遙拿扇子的架勢,莫名覺得頭骨發痛,委實擔心任遙一扇子掄到他後腦勺上。他高抬著鼻孔,哼哼道:「你笨手笨腳的,用不著你,讓她來。你來奉茶,真是一點眼力勁都沒有。」
任遙握緊拳頭,已經想一拳砸到他鼻樑上了。明華裳笑著按住任遙的手,溫柔道:「姐姐,我來吧。你去給世子端茶。」
江陵從明華裳柔柔弱弱的語調中,愣是聽出些許陰森。
貴賓間裡,江陵眾星捧月,吆三喝四,左踢任遙右踩明華裳,正風光無二。沒人注意到,兩道黑影從無人處落下。明華章對謝濟川使了個手勢:「你搜前面,我搜後面。」
謝濟川點頭,貼著牆,像道影子一樣迅速遁走。管事和夥計都被江陵吸引走,後坊根本無人看管,明華章身法輕快利索,一路踩著視線死角,輕而易舉摸入庫房。
庫房上掛著鎖鏈,但這個程度的鎖對明華章來說形同虛設。他從護腕中抽出一截鐵絲,在鎖眼中扒拉了幾下,銅鎖便咔巴一聲開了。
明華章單手扶住鎖底,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細縫,側身穿入其中,隨後門重歸閉合,從外面看鎖鏈位置都沒變,實在難以想象,剛才有一個人進去了。
庫房裡堆放著各種藥材和製藥工具,看起來和尋常藥鋪無異,但明華章不信只是如此。他吹亮火摺子,咬在口中,在貨架中迅疾無聲地翻找。
他翻了一會,注意到一個看起來破破舊舊,但表面上一點灰塵都沒有的箱匣。明華章慢慢逼近,謹慎地順著縫隙刺入匕首,從觸感判斷,裡面應當是紙張。
明華章心裡有數了,這個看似廢棄的箱匣,其實才是庫房中整理更多汁源,可來諮詢摳群么汙兒二漆霧二八一最重要的東西。他立刻拿出工具開鎖,這個鎖比庫房門上的銅鎖精密多了,明華章仔細聽鎖芯位置,手指猛地使出巧勁。黑暗中傳來微不可聞咔的一聲,鎖開了。
明華章就著火光翻開箱子,果然如他所料,裡面是黑市的流水賬本。明華章粗粗掃了幾眼,確定沒問題後就將幾本賬冊都塞入袖中,並換入新的空白賬本,保證高度、重量不變,除非他們翻開檢查,否則發現不了裡面的東西已經被換了。
江陵在前面作威作福,使勁指使任遙和明華裳。他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終於,外面傳來熟悉的鳥叫聲。
他們三人都聽出暗號裡的意思,江陵繼續維持囂張紈絝的人設,罵罵咧咧道:「都等了多久了,你們掌櫃怎麼還不來?」
管事也很頭痛,陪笑著解釋:「以往掌櫃的總在藥鋪裡巡查,今日不知怎麼了,小的去了掌櫃常去的地方,都沒找到他。興許被其他事絆住了吧,世子有什麼吩咐儘管提,等回來後,小的轉告給掌櫃。」
以嚴精誠對權貴的上心程度,他不可能不知道江陵是誰。江陵都來了這麼久,嚴精誠還沒有出現,實在很不尋常。
明華裳暗暗拽了拽江陵的衣服,江陵會意,沒好氣道:「罷了,等下次本世子再來一趟吧。真是晦氣。」
管事千恩萬謝地送江陵走了。江陵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大搖大擺走在街上,兩個婢女唯唯諾諾跟在他身後。等一離開盛德藥堂的視線,江陵膝蓋一軟,立刻轉身給兩個「婢女」扇風:「兩位姐姐,剛才辛苦你們了。你們也知道,為了任務,我不得不如此演戲……其實,我也不想的。」
江陵一雙眼睛像狗狗一樣圓潤、黑亮、無辜,看著真誠極了。任遙呵呵冷笑兩聲,慢慢捏手指:「你是說,讓我們服侍你,還委屈你了?」
「不委屈。」江陵搖頭,認真說,「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勉為其難……啊!」
明華章、謝濟川從樹上跳下來,對不遠處的暴行熟視無睹,連明華裳也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問:「怎麼樣,有收穫嗎?」
明華章頷首,從衣袖中取出幾本賬冊:「這應該是他們黑市的賬本,時間有限,我還沒仔細看。」
明華裳連忙接過,翻了幾頁,緊緊皺著眉:「這都是些什麼?」
賬本上沒有數,也沒有字,而是一些勾圈符號,明華裳看得雲裡霧裡。她費力猜了一會,還是一頭霧水,她抬頭看到站在一旁悠然袖手的謝濟川,福至心靈,討好地將賬本遞給謝濟川:「謝舍人,謝阿兄,您來看。」
謝濟川勉為其難地接過賬本,看了一會,說:「這應當是他們自創的一套黑話,出什麼藥材、多少年份、入賬多少錢,都用約定好的符號記。」
嚴精誠需要賬本來管賬,又不能給自己留下把柄,所以想了這個辦法,就算賬冊意外落入別人手中,也不會洩露什麼。明華裳期待地問:「能破解嗎?」
謝濟川翻過下一頁,看了兩行,漫不經心合上:「也不是多難,花點時間就能推出來。我有其他事,沒功夫浪費……」
明華裳一聽,立刻把賬冊推到謝濟川手中,崇拜說:「謝兄你實在太厲害了,才看了幾眼就有思路了!這麼複雜的賬冊,只有你推出來的我才敢相信,接下來就有勞你了。」
明華章悠悠掃了眼明華裳,揹著手不說話。謝濟川本來不想做這麼浪費時間的事情,但在明華裳一聲聲「謝阿兄你好厲害」中逐漸迷失自我,不知為何接住了賬冊:「好吧,看著你這麼為難的份上,我就幫你一次吧。」
明華章站在一邊彈了彈袖子,還是不說話。明華裳輕車熟路輸出了一通馬屁後終於發現,氣氛好像不太對。
她眨巴眨巴眼睛,莫名不是很敢和明華章搭話。明華裳乾笑兩聲,終於想起已經被單方面暴打良久的江陵,貼心地把江陵拉出來活躍氣氛:「任姐姐,任務要緊,你就饒他這次吧。江陵都已經表現的那麼不是東西了,嚴精誠還是沒出現,這不太符合他的作風呀。」
江陵皺著眉,對這個形容很不滿意:「怎麼說話呢?那不是你們要求的嗎?我還沒怪你們敗壞我名聲呢。」
明華章告訴自己大局為重,忍住心裡的不痛快,說:「有兩種解釋。一,他已經知道這是局,所以不肯入甕,這說明京兆府內必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二,如管事所說,他被其他事拌住,藥鋪的人確實沒找到他在哪裡。」
明華裳擰眉,表示很不理解:「他這麼沽名釣譽、愛財如命的人,有什麼事比搭上江安侯府這條人脈更重要呢?」
明華章正待說什麼,忽然身後響起一陣巨響,街上行人譁然,紛紛回頭朝聲音來處看去。
明華章的臉色迅速變了,快步衝到主街上。明華裳也趕緊跟過去,抬頭,看到城外一道黑煙熊熊升起,橫亙在瓦藍的天空前,宛如一道裂痕。
長安,第三起爆炸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