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今早突然接到參星的暗信,說今日卯時,雙璧會去光德坊東南角的大柳樹下取一個書箱。送上門的仇人不除白不除,魏王立刻派出精銳,在那個位置佈下天羅地網,就算是一隻蚊子飛進來了,也逃不出他的法眼。
然而,一上午過去了,那個木箱還停留在原地,沒有任何人靠近。魏王第一反應是中計了,他命人前去檢查,意外發現木箱並沒有被掉包,裡面的書似乎也沒被取走。魏王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命人繼續盯著。
初春料峭,陽光升到最高,又一點點落下,轉眼又日暮了。明華章今日信守承諾,提前收工,然而明華裳還是累得和狗一樣。她望著日暮斜陽,有氣無力道:「又一天過去了,長安這麼大,要搜到什麼時候?」
哪怕勞累了一天,明華章的情緒依然穩定清明,溫聲對明華裳道:「皇天不負有心人,會有結果的。」
明華裳挑挑眉,不置可否。她踏上京兆府大門時,咦了一聲,小臉忽然嚴肅起來:「二兄,這個木箱,是不是早上就在這裡?」
明華章腿長步子大,比她先走一步。他站在階上回眸,清冷自持,眸光平靜,但其下卻潛藏著警醒。
她在做什麼?現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裡,若不想暴露身份,正該遠遠離開這個木箱,明華裳怎麼還主動提起?
他和明華裳的目光對上,她眼睛毛茸茸的,眼底清澈明淨,看著就不會做壞事的樣子,誰能知道,她這顆小腦袋瓜裡又有什麼奇思妙想。
明華章實在有些怕了她了,端著波瀾不驚的清冷範,道:「是。怎麼了?」
明華裳小臉肅穆,煞有其事對明華章說:「二兄,如今滿長安都在防範來路不明的箱子,而京兆府門外卻出現一個木箱,放了一整天都沒人取走。你說,裡面有沒有可能是炸藥?」
她裝得像模像樣,彷彿真的不知道這個箱子從何而來。明華章和她的視線相對,無需語言,多年兄妹的默契讓他剎間心領神會。他薄唇抿了抿,忍住笑意,點頭道:「倒也有理。來人,將周圍百姓清空,把這個箱子圍起來。動作務必小心,裡面可能是炸藥。」
明華章大動干戈,又是清人又是撬箱子,聲勢浩大,沒一會附近百姓都知道了,京兆府外疑似發現炸彈。看熱鬧的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京兆尹從裡面出來,看到這裡的陣仗,十分詫異:「你們在做什麼?」
明華裳抱著手爐取暖,默默看明華章義正辭嚴和京兆尹辯證裡面是炸彈的可能性。明華裳暗暗抬眉,將手爐抱得更緊了些。
有一個正人君子兄長真好,哪怕胡扯,也能說得這樣光風霽月,大義凜然。
昨日她給宮裡傳信,讓宮裡給她送一箱子書支援。這其實是她放的假餌,就為了釣魚上鉤。
她派了人遠遠觀察,盯梢的人說,今日這個箱子附近有不少人若有若無盯著,中午時甚至有人在箱子邊摔了一跤,對箱子又敲又摸。聽這個描述不難猜出,有人知道雙璧要來這裡,早早設了埋伏。
她昨夜才送信,今日剛開宮門沒多久就要拿書,這麼短的時間間隔,竟還能洩露出去,可見昨夜和今早出宮的人裡,必有叛徒。
宮門管理那麼嚴格,每日進出的人都有定例,並不難查。
釣魚至此基本成功,連明華章都以為她只是傳假訊息,沒想到明華裳釣了魚後,連餌都要揪回來。
明華裳抱著手爐站在人群中,看似昏昏欲睡,其實內心十分清明。最高明的演技就是做自己,只有雙璧才會想方設法避嫌,但一個熱心破案、我行我素的貴族小姐,需要瞻前顧後嗎?
不需要。
沒人相信大名鼎鼎的雙璧會用這麼高調的方法自爆,明華裳偏要反其道行之。他們遠遠躲開固然安全,然而幕後黑手事後想一下就能明白,她和明華章對爆炸案這麼上心,發現門外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包裹卻沒反應,這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所以無需想那麼多,莽就是了。這可是控鶴監的藏書,扔了多可惜,不拿白不拿。
衙役穿齊護具,小心翼翼撬開箱子。明華裳無精打采地等著,果然沒一會,衙役就回來稟報:「京兆尹,少尹,裡面……似乎是書?」
「書?」明華章演技非常到位,端肅道,「小心將裡面的東西取出來,兇手可能將火藥藏在下面。」
衙役深以為然,十分敬佩明少尹的縝密謹慎,信服地跑回去,吆喝人小心行事,勿要中計。
他們如臨大敵,抬書的動作比孝敬親孃還要小心,最後,衙役看著裡面似乎是箱底的平面,哽塞了良久,說:「少尹,這……似乎就是一箱書?」
明華章當然知道這是一箱書,但他還是戴上手套,面色沉著接過書本,翻了幾頁,疑道:「兇手到底想做什麼?」
明華裳站在旁邊,露出苦思冥想的表情:「以兇手狂妄自大的性子,這恐怕是他故意挑釁官府。說不定第三案的謎題,就藏在這些書裡?」
明華章和明華裳對視,一個佩服對方會演,一個佩服對方會扯。兄妹兩人各自維持著高深莫測,說:「把這些東西都抬進去,仔細研究。」
明華章特意為明華裳早散衙,然而他們最終走出京兆府時,天色又很晚了。明華裳苦大仇深上車,還在翻來覆去研究手中的書。車簾掀起,一陣冷風捲來,很快被人擋住。
明華章單手提著衣襬,不疾不徐上車。原本還算寬敞的車廂在他坐下後,彷彿瞬間變得逼仄起來。外面傳來京兆府眾人的告別聲,明華章淡淡點頭,示意車伕啟程。
車廂慢悠悠晃動起來,朝鎮國公府使去。車內一時無人說話,明華章看到明華裳還皺著一張臉看書,忍無可忍,在她額頭點了一下:「小騙子。」
明華裳噗嗤笑了一聲,趕緊忍住,同樣用力瞪了明華章一眼:「我只是說幾句假話,哪像你,將所有人騙的團團轉,大家還以為你是正人君子。我看你才是大騙子。」
明華章不置可否,顯然已經被擠兌習慣了。明華裳鬧完後,眼中又浮起憂慮,問:「二兄,接下來怎麼辦?」
明華章抬手,修長的手指按住她頭上穴位,一邊緩慢揉捏,一邊為她取下鬢邊釵環,輕聲道:「別擔心,我有辦法解決的。你幫了我良多,已經做得很好了。」
明華裳的身體在他的按摩下慢慢放鬆下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身上,問:「那案件呢?距離花朝節沒幾天了,但兇手還沒有頭緒。」
明華章心裡何嘗不知,但對著明華裳,他依然清冷溫柔,不疾不徐道:「急也沒有辦法,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被斥責罷了。我倒覺得,花朝節前破不了案,讓聖人不要出宮,安心留在大明宮裡倒也不錯。別想這些了,一切有我,你累了好幾天了,安心睡吧。」
明華章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明華裳的眼皮越來越沉,當真湧上股睡意。她索性閉上眼睛,特意道:「我休息一會,等到了家門,記得叫醒我。」
頭頂的氣息清冽溫柔,像滿船星河落在水面上,低低道:「好。」
車廂悠悠穿過夜色,停在一座府邸前。門房拆開門檻,馬車一路長驅直入,直接停在明華裳的院子前。招財幾人迎出來,欲要叫醒明華裳,被明華章攔住:「不必。」
招財只覺得眼前一花,便看到明華章將明華裳抱起,像捧著什麼珍寶般走下車廂,直接朝院內走去。她愣了好一會,莫名覺得慌亂,忙追上去:「二郎君,讓奴婢來吧。」
明華章的動作看著舒緩,意味卻十分強勢堅決。他從容避開招財的手,完全沒有將明華裳放下來的意思,說:「去備水,給她梳洗更衣,不要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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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明華裳那對兄妹總算回府了,奉命跟蹤的蘇雨霽也能鬆一口氣。她踏著夜色回家,精神已經累極,卻還擔心蘇行止等她這麼久,會不會著急。她拐入小巷,心心念唸的家門就在前方,蘇雨霽身體卻猛地一頓。
她眼神變冷,側身回頭,手已準備好攻擊。不料一個敦厚的身影從旁邊竄出來,見了她就抹眼淚:「小姐,您怎麼才回來?可教老奴好等。老奴在家裡等了小姐許久,小姐為何沒來?」
蘇雨霽皺眉看了一會,終於認出來,此人是不久前號稱鎮國公府舊僕的女子。蘇雨霽沒好氣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要自己好好想想,在我沒想明白之前,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我。你怎麼又來了?」
僕婦垂著手,卑躬屈膝道:「老奴不敢違逆小姐的命令,只是,有一樣東西,老奴覺得應該轉交給小姐。」
蘇雨霽警惕地看著她:「什麼?」
僕婦從袖子中抽出一封泛黃的信,雙手遞給蘇雨霽:「娘子請看。這是十七年前,夫人懷孕期間寫給王家的信。只不過這一封趕上時局動亂,未曾寄出去,這些年一直留在老身身邊。老身找了許久,好不容易從箱底翻了出來。這是夫人為數不多的遺物了,老奴覺得,小姐或許想留個念想。」
蘇雨霽聽到這是鎮國公夫人王瑜蘭的書信,指尖緊縮,眼神一下子緊張起來。她盯了紙面許久,慢慢伸出手,接住那封信。
泛著歲月陳腐味的紙張落在她指尖,彷彿重愈千斤,蘇雨霽剎那間產生種幻覺,似乎她接過的不只是一封信,更是塵封在那段歲月裡,沉重到不可觸碰的秘密。
蘇雨霽定了定神,開啟信封,藉著月光望向紙面。入眼是娟秀整齊的簪花小楷,幾乎能從字裡行間窺見主人寫下這些字時的情態,定然溫柔又沉靜。
蘇雨霽繼續往下看去,信中說這段時間長安裡風聲鶴唳,天后斥責太子忤逆不孝,有謀逆之心,太子已被禁足東宮。鎮國公在外幫太子奔走,形勢瞬息萬變,人人自危。她在終南山山莊養胎,幫不上什麼忙又忍不住擔心,時常覺得心悸。最近一次郎中給她診脈,說她很有可能懷的是雙胎。
她不想讓國公分心,所以沒告訴鎮國公這個訊息。但郎中還說,她懷相不好,生雙胎會是加倍危險,勸她早做打算,趁現在孩子還小,來得及引產,他們夫妻還年輕,保住大人,日後總會有其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