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負手立於暮色漸濃的長安,簡簡單單一站就是三月春風的模樣。
長史眼前一亮,他伺候在太平公主府,一雙眼見過無數達官貴戚、風流俊才,看到這個少年時依然驚豔到了。長史主動迎上去:「郎君安。不知郎君是哪家貴少?」
明華章對長史頷首,道:「在下鎮國公府明華章,恭祝太平殿下萬福。前面是舍妹,讓長史見笑了。」
長史反應過來,原來這就是鎮國公府龍鳳胎,兄長果真芝蘭玉樹,龍章鳳姿。長史笑道:「明娘子活潑嬌憨,實乃真性情。明郎君裡面請。」
明華章謝過,平靜撥開還在和明華裳糾纏的江陵,淡淡道:「二孃,我們該走了。」
長史維持著體面的微笑,這時候才發現面前這位不是江安侯府的世子嗎?等另外幾人報完名帖後,長史的表情更古怪了。
有平南侯府的娘子,謝家的公子。按理都是很體面的人家,怎麼教養出的小輩如此……出人預料呢?
長史默默看著他們追上前方那對兄妹。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們走在一起,脊背筆直,四肢纖長,打打鬧鬧的樣子看著就讓人想嘆息。
年輕真好啊。
明華裳和江陵爭了一路誰才是墊底,直到走到男女客分席的岔路口,兩人都在相互放狠話。他們的聲音驚動供女客休息的花廳,許多閨秀回頭,朝他們這邊看來。
明華裳嫌棄丟人,只能和他約好改日再戰。她和任遙一起走向花廳,裡面的閨秀迎過來,意味深長問:「剛才那兩位是明二郎和江世子吧。你們怎麼和他們在一起?」
另一個閨秀溫溫柔柔補充:「我看,謝郎也在呢。」
任遙微怔,第一次意識到江陵那個傻子,在娘子堆裡竟還很受關注。明華裳就平靜多了,有一個出名的兄長,這種事從小到大已發生過無數次,她習以為常道:「那是我二兄。二兄在路上偶遇謝阿兄、江世子,順路送我們過來。」
閨秀們一聽她是明華章的妹妹,神情立刻熱絡起來,笑吟吟拉著她說話。明華裳聽到這些娘子們話裡話外的拉攏,面上笑意不變,心裡卻有些落寞。
她們對她這麼和善,是因為把她當小姑子,而不是情敵。若將來……
可是她和他不會有將來了。
明華裳止住這些想法,強打起精神,她怕冷落任遙,回頭拉任遙說話時,意外掃到一個人。
蘇雨霽。
燈火闌珊,她站在花木葳蕤處,靜靜看著她。
明華裳不由怔住,這時候有人和她說話,她才反應過來,笑著附和。她回頭再去看時,發現蘇雨霽已經不見了,彷彿剛才只是她的錯覺。
明華裳愣了一會,意識到蘇雨霽應當是跟著蘇行止來的。蘇行止是去年的狀元,如今又在察院供職,是一支頗有前程的潛力股,太平公主當然不會放棄籠絡。太平公主設宴,蘇行止受邀帶家眷出席,並不奇怪。
意外撞到了蘇雨霽,明華裳接下來有些神思不屬,而任遙不知怎麼回事,也安安靜靜的。她們兩人誰都無話,默默坐在熱鬧的花廳中,和那些笑鬧聲格格不入。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一陣喧譁,是二張兄弟來了。壓軸的貴客到場,宴席很快就開始了。
在場大部分都是皇室成員,在女皇的賜婚下,李武兩家被緊緊拴在一起,不是親戚就是夫妻,不必嚴格講究男女大防。所以太平公主只在大殿中間隔了屏風,左邊男席,右邊女席,兩方隔著燈火,可以隱隱約約看到。
舟中看霞,月下看影,燈下看美人。年輕娘子們各個嬌聲笑語,顧盼生輝,對面的郎君也英姿勃勃,身影攢動。
太平公主見慣了這種場面,在宴席中游刃有餘,談笑風生。她舉杯說開場詞後,精緻的菜餚便如流水般送上來。
明華裳和任遙一席,兩人都毫無心理負擔地吃飯。但宴席上其他人可不是來吃東西的,宴會剛開始,便有夫人帶著女兒向太平公主敬酒。
太平公主今日穿著一身紅色描金宮裝,外罩淺黃大袖衫,才初春便已換上薄紗,露出大片瑩白豐盈的肌膚。喝了幾杯酒後,她雙頰染上緋紅,顧盼間波光流轉,媚色撩人,當真是明豔不可方物。
許多年輕男郎悄悄看太平公主,連明華裳都忍不住感嘆太平公主真美。這種美無關長相,而是自信張揚、豐腴雍容的大美人氣度,如此才稱得上國色牡丹。
在她的襯托下,旁邊纖細精緻的閨秀們,反而像雛菊一樣黯然失色。安樂郡主在母親的暗示下,站起來向太平公主敬酒。
太平公主瞧見安樂,定睛望了好幾眼,忍不住將她叫至身前,拉著她的手道:「許久沒見安樂,安樂出落得越發俏麗了。如此容色,當稱得上長安第一美人。」
安樂郡主垂頭淺笑,狀似嬌羞,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旁人聽到,忙恭維道:「公主這是什麼話,第一美人非您莫屬。」
太平公主擺擺手,長袖從手腕垂下,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雪腕。她慵懶地倚在扶手上,道:「若早二十年我還爭一爭,如今都是好幾個孩子的娘了,再和晚輩爭第一美人,豈不是貽笑大方?我已經老了,以後該是孩子們的天下了。」
太子妃韋氏雖然覺得太平公主這話沒錯,但她深知小姑子的得寵,面上依然推脫道:「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什麼美不美。安樂和永泰若比得上你一根手指,我便樂得要燒高香了。」
眾女眷附和,太平公主在眾人吹捧下露出笑意,道:「你們莫要哄我了,被人聽到了笑話。倒便宜了武崇訓這個小子,輕輕鬆鬆就娶到了安樂,崇訓呢,該罰一杯。」
單從五官上講,安樂郡主確實比太平公主年輕時還要出色,但她還來不及享受滿城兒郎的追捧,便已落入武家。再過兩個月,她就要嫁給梁王的嫡子武崇訓了。
僅隔著一道屏風,男子席上輕輕鬆鬆就聽到了太平公主的話。眾年輕兒郎看著武崇訓起鬨,武崇訓倒也痛快,拿起案前的酒樽一飲而盡,任由太平公主戲謔。
武崇訓如此配合,男客裡又是打趣又是起鬨,整個宴會廳的氣氛都沸騰起來。太平公主也笑了,嗔罵道:「安樂可是東宮的掌上明珠,這麼多叔伯兄弟護著,哪能讓你輕鬆得手?我們李家這麼多人,你不得挨個敬一杯?」
武崇訓一聽,喝一杯就算了,挨個敬一遍,那還了得?武崇訓求饒道:「殿下饒命,我不勝酒力,這一次就饒過我吧。」
太平公主自然不依,魏王笑著道:「崇訓,你太平嬸母心腸硬得很,你求情沒用,不如請你定王叔出馬,說不定太平就心軟了。」
武崇訓一聽,立刻向定王賣慘討饒。宴會廳視線一下子落到定王身上,誰不知道,定王是太平公主的駙馬呢?
定王面上依然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在眾多微妙的打量中拿起酒樽,朝魏王示意:「殿下也是為了侄女好,魏王兄饒我一回,莫要拿我們取笑了。」
梁王對魏王笑道:「二弟,看到沒有,人家夫妻同心,可不會向著你說話呢。」
男席上笑聲不斷,太平公主調笑起晚輩來信手拈來,到她自己,臉上的笑就十分勉強了。
她抿了口酒,臉色有些冷了,轉頭對永泰郡主說:「他們男人就喜歡說這些不著調的話,不用理他們。永泰,安樂,我們姑侄喝一杯。」
永泰郡主是太子的長女,剛才一直圍繞著安樂郡主說話,太平公主怕大侄女多想,便主動叫上永泰。
永泰郡主不同於妹妹,她性子靜,也不喜歡出風頭,其實並不介意被冷落。突然被太平公主點名後,她怔了一下,有些猶豫地拿起酒杯:「好,謝姑母。」
今日宴席上女客用的是果酒,即便沒酒量的人也能喝。但對面的魏王嫡長子武延基聽到後,卻有些著急了。他忍不住打斷太平公主,說:「殿下,夜深了,女子不宜多飲酒。永泰這杯,我替她喝。」
太平公主「呦」了一聲,似笑非笑看向永泰郡主,打趣道:「延基,你這話可不地道,你只替永泰喝,卻不替我喝?」
眾人聞言鬨笑,永泰郡主和武延基剛成婚一年,他們倆都是內秀不善言辭的性子,小夫妻一下子被調笑得滿面通紅。但武延基哪怕臉紅成煮熟的蝦子,也依然堅持不讓永泰喝酒。
在座都是在宮廷廝混過的人精,見狀大概懂了。太平公主沒再堅持讓永泰郡主喝酒,永泰郡主滿面緋紅地坐在席位上,她的母親側身問了她什麼,永泰郡主紅著臉,小幅點頭。
明華裳嘴裡咬著筷子,專心吃飯,宴席上的玩耍笑鬧彷彿與她無關。雖然她什麼都沒聽到,但此情此景,傻子都能猜出來,永泰郡主多半有孕了吧。
好事啊,明華裳默默在心裡祝福了一句,不期然想起去年同樣盛大的宮廷宴席上,小心接住永泰郡主的男郎。
那個男子好像叫紀羨,是永泰郡主的青梅竹馬。紀羨陪永泰郡主度過最艱難的流放歲月,算得上患難真情。明華裳現在還記得女皇強行拆散永泰郡主和紀羨,將她指給武延基時,永泰郡主的抗拒悲憤。
原來,再深刻的愛與恨都會過去,時間甚至不會超過一年。
明華裳忍不住想,若她死了,明華章會如何呢?
大概悲傷幾個月就會迴歸正常生活,他依然是京城玉郎,過幾年或許會娶妻生子。長安、洛陽有的是閨秀想嫁給他,以他的性情,定然會和妻子相處得很好。
他會成為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一生都是書本所推崇的君子模樣,沒人會知道他和妹妹曾有過一段模糊曖昧,似出界又似沒有的不倫之情。
明華裳突然就吃不下去了,而上方皇室們卻玩得漸入佳境,太平公主說:「只喝酒無聊,不如找個樂子玩。安樂美貌,稱之為長安第一美人當之無愧,既然如此,就該有長安第一俊才。往常都是你們對女子評頭論足,今日也讓我們來審判審判你們。拿筆墨來,讓各位郎君寫詩,由在場娘子們評選。娘子們覺得誰的詩好,便取一朵紅花,交給對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