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一開始,這就是女皇的一場試探呢?
女皇壓根沒有出宮,所以今日芙蓉園爆炸,無論明華章去不去救,女皇都不會有事。但如果他真的沒有去,而是打算借廖鈺山之手,順其自然殺掉女皇,現在大禍臨頭的,就是李家所有人了吧?
明華章既覺得驚心,又覺得恐怖。為這個女人對朝堂的掌控力,也為這個女人的狠心。
皇帝是假的,但二張兄弟、太子等人是真的。女皇竟然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子女去赴一場心知肚明的死局,就為了做一場忠誠測試。若稍有差池,他們全部會被火藥炸死。
寒意順著地磚,慢慢攀上明華章四肢,他額頭抵著手背,依然端正挺直地跪在地上。他和地磚中模糊的自己對望,知道他剛剛救了明家、謝家,甚至李家所有人一命。
而這些性命能不能繼續活下去,就取決於接下來的對話。
帷幔後的人慢慢開口了,聲音平緩、老邁,但沒有任何人敢輕視其中的份量:「你說,你是誰?」
明華章心裡一沉,竟也不覺得意外。他的猜測是對的,她確實早就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暴露的。
明華章收手,慢慢直起身。沒有聽到聖恩就自行起身,可謂大不敬,但殿中沒有人斥責。韓頡靜靜站在他一步之遙的地方,明華章很確定,只要他稍有異動,韓頡就會毫不猶豫捅穿他的後心。
這些年韓頡對他不吝指導,每次出任務前囉嗦的近乎婆婆媽媽,明華章從小習武,但他真正的實戰技巧都是和韓頡學的。有些時候,明華章甚至錯覺韓頡是有些欣賞他的。
他以為韓頡是他的領路人,他未曾訴諸於口的老師。然而這一刻明華章知道,韓頡從始至終,都只是玄梟衛的大統領。
明華章眉宇平靜,從容說:「這取決於,你是誰。」
敢對皇帝稱你,可謂膽大包天。韓頡依然老僧入定,宛如沒聽到一般。上方傳來女皇低沉的笑聲,忽而轉厲:「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樣,欺君罔上,罪不容誅。」
明華章道:「若君主賢明,臣子自當忠誠,知無不言,毫無保留。可是,你當真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明君嗎?」
韓頡老神在在,聽到這話淺淺掀開眼皮,掃了前方那道筆直挺拔的背影一眼,默然垂下眼簾。
說了他那麼多次,他是一點都沒聽進去。韓頡心裡搖頭,明華章還是太過年輕,眼裡非黑即白,容不得沙子。有些話自己心裡知道就行了,捅穿了有什麼好處?
果然女皇被激怒了,她扶著憑軾,不怒自威:「你說什麼?」
「臣的一些想法而已。」明華章不閃不避,直視著帷幔後的人,道,「我時常不知該如何評價你。若說你是一個母親,你逼死了親生兒子,前不久杖斃孫兒,永泰郡主懷孕才一個月,竟生生驚懼而死。若說你是一個皇帝,為了江山對政敵趕盡殺絕,我無話可說,可你要弄權就該弄權到底,你應當做周朝的明主,而不是重用酷吏,提拔佞臣,偏信男寵,用恐怖鎮壓不同的聲音。」
女皇微微眯眼:「你覺得朕做錯了?」
「錯不錯不應由我判斷,而應該交於天下。」明華章目光灼灼看著她,問,「周皇陛下,你敢去問天下蒼生,問史書後人,你是不是一個好皇帝嗎?若你問心無愧,我這個前朝餘孽願意束手就擒,換你的社稷穩固。如果你做不到,我一定會替百姓推翻暴君,哪怕我死了,反抗的火苗也會流傳下去,星星之火,終有一天會成燎原之勢。」
女皇冷嗤一聲,不是出於憤怒,而是覺得可笑:「就憑你?」
她從才人做起,她的敵人有王皇后、蕭淑妃這等世家貴媛,有長孫無忌這等國舅權臣,有泱泱世家,有皇室王族,有幾千年來一代又一代男人澆築的權威鐵鐐,可是如今,他們都化成了泥土。明華章一個無兵無權的少年人,哪來的底氣,敢和她叫板?
明華章被看輕,但不憤怒也不自卑,仍然挺直著脊樑道:「我既無呂不韋之財,也無張良之計,我有的,無非'仁義'二字。我相信天下自有仁義在,所以在得知廖鈺山的計劃後,拼盡全力去曲江池救人;同樣因為我相信仁義,所以你的昏聵酷暴之政,我一定會抗爭到底。周皇,我也想問問你,你要的到底是什麼?如果是讓天底下所有人都怕你,那你儘可繼續,如果是做一個有為之君,那你現在所作所為,都大錯特錯。」
明華章的話平直簡單,觀點也平平無奇,和那些精美的疏議比起來,實在好反駁至極。但女皇卻沉默良久,因為她分辨得出來,那些觀點犀利、辭藻華美的疏議是漂亮話,而這些,卻是面前這個少年發自真心相信的。
女皇也忍不住順著他的話想,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她鬥了一輩子,實在累了,人之生死不可逆轉,她已到生命盡頭,剩下這些時間只想痛痛快快地活,把前半生錯過的快樂補上。她泰山封禪,開朝立國,女子登基,這些功績無人可以否認,然而周武后繼無人,還政於唐,亦已成定局。她再鎮壓、遷怒,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已經親手送走了長女、長子、次子、長孫,實在不想再殺死一個孫子。冤冤相報何時了,他們是政敵,也是親人。這場報復,差不多該停止了。
女皇嘆了口氣,像忽然失去了全身力氣,疲憊地靠在榻上,說:「你們出去吧。」
明華章一口氣說,或者說罵完女皇后,本來視死如歸等著暴風雨,沒想到只吹了一陣風,連雷都沒落就結束了。明華章抬眸,飛快掃了眼那個模糊的老人,知道自己賭對了。
女皇雖然重用酷吏,嚴刑峻法,鼓勵告密,其實她本人卻很討厭告密者。曾經有臣子為了討好女皇,將朋友飯桌上的話寫成密摺告狀,第二日上朝,她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奏摺摔到對方臉上,斥告密者為無恥小人,朋友請他吃牛肉,他卻背後搬弄口舌。狄公這批李唐忠臣能留存下來,也是因為女皇打心眼裡尊敬、嚮往這種正直剛烈。
她最擅識人,她殺了李賢全家,明華章可能一點怨恨都沒有嗎?與其曲意逢迎、搖尾乞憐,不如大大方方袒露敵意。明華章相信,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皇帝,總該有容人之量。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女皇讓他走,那就說明無意取他的性命。連明華章都不殺,那鎮國公府就更不會受牽連了。明華章終於能放鬆自進來後就一直緊繃的身體,一言不發起身離開。
韓頡也識趣地退出大殿。等走到陽光下,韓頡似笑非笑看著他,道:「郡王殿下救駕有功,恭喜。」
女皇既然知道明華章是李賢的兒子,並且不打算殺他,那總不可能任由他頂著旁人的姓氏。可以預見,明華章很快就會改回本姓,封疆稱王,不在話下。
明華章亦平靜直視他,道:「韓將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敢在將軍面前居功。」
韓頡微笑,微微拱了拱手,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們都不過是為朝廷分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