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行止知道蘇雨霽的新住址後,立刻就來找她了。蘇行止沒有提及那夜的爭吵,還是像以前那樣為她洗菜、做飯、打掃院子,區別是這回天一黑他就主動離開,沒有提過讓蘇雨霽回家,自己也不會留宿。
他默默用行動表明自己的態度,蘇家不是蘇雨霽的家,鎮國公府才是。她應當回到明家,不需要覺得難以啟齒或有道德壓力,他知道自己是外男,遠遠配不上蘇雨霽。
只要在她還沒回家的時候,能讓他繼續照顧她就行了。一個女子獨自住在外面,畢竟不安全。
蘇行止表現得如此淡然,蘇雨霽也拉不下臉提及那場吵架,兩人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相處。今日鎮國公府要來,他們兩人都知道,以蘇雨霽的脾氣絕不可能來給李華章開門,但她又答應了明華裳出門上香,太不近人情也不好,最後只能是蘇行止來背黑鍋。
李華章沒問蘇行止為什麼在這裡,溫聲道:「鎮國公讓我來接你們。你們準備好了嗎?」
蘇行止想到蘇雨霽擺了好幾天的冷臉,暗暗嘆了口氣,說:「我去叫她,稍等。」
沒一會,蘇雨霽出來了,看樣子分明早就準備好了,卻一定要在屋子裡等一會,做出倉促出門的樣子。她一齣門,巷口就傳來一道歡快的聲音:「雨霽姐!」
門口三個人一起回頭,明華裳熱情地把另兩個男人當空氣,跑過來挽起蘇雨霽的手,親親熱熱將她拉走了。李華章和蘇行止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尷尬,李華章平靜回眸,問:「門鎖好了嗎?」
蘇行止同樣平靜頷首:「好了。」
李華章點頭,兩個男人沒什麼話好說,沉默跟在那對姐妹身後。
只要明華裳想,她可以一刻鐘內迅速地和任何人熟悉起來。她熱絡地把蘇雨霽拉上自己的馬車,拉著蘇雨霽問東問西,像鈴鐺一樣響個不停,連鎮國公都沒找到插話的空間。
鎮國公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彷彿被女兒孤立了。他騎著馬,亦步亦趨跟在馬車邊,裡面說話聲不斷,卻沒人搭理他。他心情有些鬱郁,默然嘆了口氣。
大昭國寺很快到了。大昭國寺是皇家寺廟,有專門招待女客的宮殿,明老夫人帶著一家子媳婦孫女走向後面,鎮國公和幾個男郎則去面向所有人的大雄寶殿。
進殿後,明老夫人跪在最前方,明二夫人、明三夫人依次跪在後面的蒲墊上,霎間,全場目光無形落到年輕一輩的娘子們身上。
明華裳沒管那些丫鬟婆子的視線,拉著蘇雨霽說:「公府沒那麼多講究,按長幼次序排就可以了。大姐在姐妹中最大,等大姐選完,雨霽姐想坐哪裡就坐哪裡,不用拘束。」
明妤輕輕瞥了明華裳一眼,現在府裡處處捧著明妁,而明華裳又是鎮國公的女兒,明妤這個庶房長女夾在中間,不上不下非常尷尬,沒想到明華裳還認她是長姐。
明妤不想摻和長房、三房的交鋒,但承明華裳這份情,挑了二夫人背後的位置跪下。明妁握著帕子,似笑非笑等蘇雨霽選擇。蘇雨霽飛快掃了眼在場女人,不慌不忙跪坐在明妁身邊。
明華裳自然挨著蘇雨霽,最後,明妁才提裙,施施然跪在明華裳身側的蒲墊上。
明老夫人在前方閉眼唸經,安穩的如一塊石像。她嘴唇默默動了許久,才鄭而重之地將三根香插在香爐中。隨後明老夫人還要聽法事,二夫人幾個媳婦得繼續陪同,但孫女們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明華裳出門後,拉了拉蘇雨霽衣袖,問:「雨霽姐,我要去給招財供長明燈,你去嗎?」
蘇雨霽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後,就一直在為難該如何面對明華裳。她還沒有想好,明華裳卻像感覺不到尷尬一樣,自顧自代入姐妹身份,不斷向她丟擲話題,永遠能冒出新想法。蘇雨霽還能說不嗎,便道:「好。」
蘇雨霽被明華裳拉去供長明燈的側殿,這裡比主殿清冷許多,裡面的香客也驟然變少。一路上說個不停的明華裳突然沉默起來,她請來一位小沙彌,說想供長明燈。
小沙彌見怪不怪,他熟練地詢問要求,聽到生辰八字時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這麼年輕?」
說完後沙彌就察覺到不對,趕緊道:「冒犯了,貧僧還以為女施主是替長輩供燈……」
「沒關係。」明華裳說道,「她確實很年輕。她家裡沒有其他人,只能我來替她操辦後事。」
明華裳語氣很平靜,蘇雨霽聽著卻難受起來。小沙彌也沉默了,他點燃長明燈,對明華裳合手唸了句佛號,就出去了。
明華裳站在那盞燈前,靜靜看著裡面的火苗。梵香徐徐升起,火芯吸了足夠的油,光芒漸漸穩定,像一顆心臟,在虛空中有力地跳動著。
進寶等人也沉寂下來。她們站在招財的長明燈前,默默送她最後一程。
明華裳盯著綿綿不絕的火焰,不期然想起不久前,她和招財的對話。那時她以為自己難逃死局,一遍遍在心裡想自己的後事。她問招財,如果得知自己再有一年就要死了,招財會怎麼做?
招財說,她要先把明華裳的起居習慣交代給新人,免得她走後,明華裳用人不習慣;其次她要把自己攢下來的家底分給進寶、吉祥、如意,都是伺候人的丫鬟,她們的不易她都經歷過,她這個當老大的,能補貼就補貼一點;最後,她要好好吃好好睡,爭取每一天都活得開心。
明華裳以前活得稀裡糊塗,只要吃得飽穿得暖,根本不想思考和自己生活無關的事。直到去年雪夜,一個真假莫測、突如其來的預知夢造訪了她的人生,從此,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所有她認為天經地義的事情變得不確定,她開始審視身邊每一個人,判斷他們是否想要殺她。
時刻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這種體驗絕對算不上愉快。但也正是因此,她發現生活沒那麼多必須,生命中很多看似重要的事,其實不需要在意。
但也有一些人讓她意識到,哪怕生死關頭,她也絕不擔心他們會加害她,招財就是其中之一。招財的話極大地啟發了明華裳,當她站在死亡面前,思考在她死後別人會如何評價她時,明華裳才終於知道,她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可是,她幸運地活了下來,招財怎麼先她一步走了呢?
明華裳默默在心裡說,招財,你的「家底」我按照你的意願平分給進寶三人,我找了個小丫鬟來接你的班,讓她認你為師父,但是,她不叫招財,而叫長命。
這世上再不會有下一個招財。
我會帶著你的遺願,每天都好好吃,好好睡,認真感受生命每一份美好。黃泉路上,你要一路走好。下輩子記得投胎到父母疼愛、家境殷實的人家,不要再做丫鬟了。
明華裳最後在香案上放了一包松子,這是她哄招財幫她在長壽坊問話時,答應給她買的。進寶幾人忍不住抹眼淚,蘇雨霽瞥了眼明華裳,她始終平靜,但蘇雨霽知道,明華裳心中的悲痛,其實遠甚於丫鬟們。
蘇雨霽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最後,只能無聲地陪著她。
等走出偏殿後,陽光正好,給人以恍然隔世之感。明華裳恍惚了一會,說:「時間差不多了,祖母那邊應當好了,我們回去看看吧。」
蘇雨霽點頭。
明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跪不了多久就得休息。明二夫人本來要陪老夫人去後面香房歇息,被老夫人留下了,只叫了三夫人走。明三夫人扶著老夫人坐下,輕輕給她捶腿,閒談道:「母親,上次我出門的時候,有人和我問起大伯的婚事了。有些娘子條件不錯,也不在乎大伯有兩個孩子,只想找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您看,要怎麼回覆?」
明華裳和蘇雨霽抄近路從後窗經過,正好聽到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