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裳一臉茫然,眼睛像受驚的鹿一樣瞪得滾圓。李華章看到明華裳這麼大的反應,心裡也很詫異。
他想求娶明華裳的事只和鎮國公坦白過,他也只需要徵求鎮國公的意見。鎮國公的態度很明顯,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女的事交由他們自己解決,只要明華裳願意,鎮國公就沒有意見。
之後李華章積極爭取明華裳。明華裳最開始有些抗拒,甚至故意躲著他,等大昭國寺說開後,他們兩人就進入曖昧階段。李華章照常以兄長的身份來找明華裳,明華裳也不拒絕和他出行,兩人心知肚明但沒有挑破,等感情到了那一步,便可以談婚論嫁了。
至少李華章是這麼認為的。明華裳今日如此熱情主動,屢次在眾人面前誇他好看,不就證明他們的感情水到渠成,接下來不就要考慮婚禮了嗎?
還是說,李華章自以為大昭國寺後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婚嫁為前提的相處,在明華裳心裡,壓根不是這麼回事?
李華章臉色平靜,眸光漆黑,一句話也不說,就那樣定定看著她。明華裳被這樣的目光看得心虛,她不由摸了摸鼻子,小聲說:「現在就考慮婚禮,是不是太快了?」
李華章見她並沒有反悔的意思,臉色才好看了些,說:「好,都由你,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就什麼時候。」
李華章說完,頓了頓,忍不住問:「你真的沒有想法嗎?」
明華裳心裡無奈,他表現得這麼大度,她還真以為他風度十足呢,結果才兩句話就暴露了。明華裳知道以李華章的恆心,如果繼續這個話題,他總是能找到理由說服她,她索性裝沒聽清,興致勃勃說:「看,那隻鳥好可愛,飛到一半掉下來了!」
她轉移話題的技巧十分生硬,李華章心裡嘆了一聲,順著她的手去看鳥。
陽春三月,萬物復甦,風中彷彿都氤氳著粉色的花香,兩人漫步在花園中,話題漫無目的,天馬行空,即便不說話也覺得溫情脈脈。
哪怕走得再慢,路終究有盡頭。前面就是明華裳的院落了,兩人不約而同停下。
李華章搬出鎮國公府,不再享受兄長的特權後,才意識到和一位未出閣的閨秀見一面是多麼艱難。他不想這麼早回去,努力沒話找話:「馮掌櫃、宋巖柏幾人的案子要重審了,但因為廖鈺山的事,現在察院對京兆府盯得很嚴,卷宗肯定會被嚴審。等堂審的時候,能請你來旁聽嗎?免得我錯過了什麼細節,將來還得和御史臺打交道,太麻煩了。」
自從女皇送來褒獎後,再也沒人敢指點明華裳一個女子出入京兆府不合禮法了。明華裳點頭,欣然應下:「好呀。」
李華章問:「這段時間,還有人在你耳邊胡言亂語嗎?」
明華裳搖頭:「沒有。你放心吧,公府的事,我自己可以處理。」
李華章慢慢點頭,有些遺憾自己不能在明家陪著她,又感慨原來在他未察覺的地方,他精心呵護的牡丹已經長大了,足以自己面對風風雨雨。李華章猶豫了幾息,問:「你今日是不是不開心?」
明華裳怔了下,本能用疑惑掩飾住真實心緒:「啊?你怎麼會這麼想,沒有呀。」
李華章緊盯著她的表情,輕而易舉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迴避。李華章篤定道:「看來是的。為什麼,你不喜歡和太子、相王等人打交道嗎?」
明華裳垂下頭,停了一會後低低道:「沒有。」
李華章盯著她毛茸茸的頭頂,瞭然道:「那就是太平公主。怎麼了,她做了什麼,讓你不舒服了嗎?」
明華裳低頭不語。李華章等了許久,見她沒有說話的意思,低嘆一聲,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鄭重說:「裳裳,我是你的兄長,日後還要學習做你的夫君,你安康快樂就是我最大的心願。我不希望我們關係改變後,你反而變得更不開心。如果你有什麼心事,或者我哪裡做的不好,你要及時告訴我,可以嗎?」
明華裳默然片刻,伸手抱住李華章的腰。李華章縱容地環住她,手掌有力又包容地護著她的後腦勺:「我在。凡事有我,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會解決的。」
明華裳埋在他肩膀裡,問:「二兄,如果父親、姐姐不經我同意就對你做了什麼事,你希望我和他們鬧僵嗎?」
「當然不希望。」李華章立刻道,「我不希望你為了我和家人對立。他們是你的親人,所作所為總是有原因的。如果有什麼分歧,我們可以相互商量,只要不涉及原則,我多退幾步沒關係的。」
明華裳用力眨眼睛,逼退眼底的潮意,然後笑著抬頭,對李華章道:「我也是這樣覺得。你別緊張,我只是隨便打個比方。」
李華章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將信將疑:「真的沒事?」
「沒事。」明華裳聲音歡快活潑,撒嬌道,「我只是不太習慣和那些郡王公主相處而已。等我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
如果夢境是另一個平行時空,那明華裳已經死過一次了,太平公主或什麼人殺了她。但是,哪怕在明家毫無預兆被人揭露那麼險惡的境況裡,他也從未想過捨棄她來自保。
連鎮國公都硬下心腸打算扔明華裳自生自滅了,處境最危險的李華章卻站出來,堅持將她留在公府。
她的兄長是一個很好的人,她知道如果她說出來,他一定會為她討回公道,不惜和害她的人決裂。但是,他為了章懷太子蟄伏十七年,花了這麼多心血才終於恢復身份,她怎麼捨得讓他為了她,自毀前程?
無論太平公主還是相王,對他都大有助益。李華章其實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那是他僅剩的親人了,李重潤死時他都那麼難過,如果再失去姑姑、叔叔,他會多難受?
就像李華章不願意因為自己影響她和鎮國公、明雨霽的關係一樣最新汁源加群一五貳二七五貳八一,明華裳也不想他為了她,和血緣親人鬧僵。反正她現在還沒死,只要沒發生就可以當不存在,她會盡快調整好心態,和他的家人好好相處。
哪怕那些人中,有殺她的兇手。
李華章看著明華裳的表情,其實不太相信,但她不願意說,他也不想強迫她。清風瀟瀟從他們身邊穿過,捲起了兩人衣襬。之前靠著時不覺得,如今四目相對,明華裳才覺得不好意思。她悄悄移開眼睛,看向旁邊搖曳的樹影,低聲道:「那我回去了?」
李華章停頓良久,才緩慢放鬆攬著她的手。明華裳往後退了一步,李華章手心落空,本能道:「等等。」
明華裳回頭,認真看向他。李華章對著她清澈澄淨的眼睛,心裡發虛,飛快想還有什麼事情可以說。
這麼一想,他還真想到一件事。明華裳察覺到李華章表情猶豫,溫聲問:「怎麼了?」
李華章十分掙扎要不要告訴她,她是一個那麼喜歡安穩的人,若知道他和太平公主的談話,她會不會擔驚受怕,甚至不再願意嫁給他。李華章察覺到這個念頭後,心神一凜。
他竟然在為這種念頭猶豫,他無法放棄身上的家國責任,卻又自私地想留住她,若他瞞著她,那他和臨淄王這類只享樂不負責的人有什麼區別?
他人生的每一步都被「章懷太子之子」這個模子牢牢套著,他的生命中有太多「應該」,卻無從提及喜歡。她是他唯一一次理智管不住衝動,豁出一切也想要爭取的人,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對她隱瞞。
他沒有辦法改變自己,那面對重大抉擇就要告訴她,如果她選擇離開,他只能尊重。
上次就是因為他隱瞞身份,才會引發後續一系列誤會,招財陰差陽錯死亡,她大病一場,險些釀成大禍。同樣的錯,他不能犯第二次。
李華章強行讓念頭停在這裡,他怕他再想下去,就會被自己的私心說服。他逼著自己直視她的眼睛,說道:「我答應了和太平公主聯手,一起發動政變。」